皇後親臨
次日晌午,一輛青幔馬車緩緩停在玩偶鋪子前,車簾輕挑,石青繡花的裙襬先落於青石板上。
陳皇後扶著大宮女可芯的手移步下車,鬢邊步搖輕顫,容姿端雅,氣度雍容,卻無半分皇家矜貴。
她抬眼瞥了瞥鋪門簷下懸著的素色布幌,唇角微揚,對可芯道:“走,瞧瞧咱們京裡的娘子們,都在做些什麼功德事。”
後麵幾個人從幾輛馬車上把東西搬下車。
二人剛至後院門口,院中忽被一聲低呼驚破。
眾人抬眼望見那抹身影,忙不迭撂下針線起身,齊齊斂衽屈膝跪倒:“參見皇後孃娘,娘娘金安!”
陳皇後抬手虛扶,語聲溫和卻自有威儀:“都平身吧。本宮今日並非以鳳駕臨,不過閒來走走,瞧瞧謝夫人打理的這暖衣工坊。諸位莫要拘禮,該做什麼便做什麼。”
話音方落,她的目光便穿過人群,落在院中央那抹素色身影上。沈靈珂正垂首縫衣,針腳細密勻整。她聞聲抬眼,見是皇後,忙擱下針線起身,快步上前便要行大禮:“臣婦沈氏,參見皇後孃娘。”
陳皇後早一步攙住她的胳膊,指尖觸到她腕間微涼,又見她眼下淡淡青黑,眸底漫上幾分疼惜:“快免了這些虛禮,仔細累著。你本就身子怯弱,偏事事親力親為,若是讓謝首輔瞧見,少不得要心疼的。”
沈靈珂垂眸淺淺一笑,語聲輕細:“娘娘說笑了。為國儘綿薄,原無高低貴賤之分,臣婦不過是儘己所能罷了。”
陳皇後牽著她的手,緩步走到長桌旁,目光掃過院中碼放得齊齊整整的棉布、棉花,又看了看眾人手中翻飛的針線,頷首讚道:“昨日朝堂的事,本宮也聽人回了。滿朝文武爭得麵紅耳赤,反倒是你一介女子,想出這周全法子,既解了前線棉衣的燃眉之急,又攏住了京中百姓的心。陛下昨日在宮中還誇你,說謝家好福氣,娶了個有大智慧的媳婦。”
這番話坦蕩直白,院中眾人聽得一清二楚,再看沈靈珂時,眼中的敬佩又添了幾分。
沈靈珂微赧,謙道:“娘娘過譽了。皆是各位姐姐與百姓們心向家國,臣婦不過是牽了個頭罷了。”
陳皇後笑了笑,回頭對身後隨侍的嬤嬤道:“去把本宮帶來的東西抬進來。”
不多時,宮人們抬著數口木箱進來,嬤嬤躬身回稟:“娘娘,這是尚衣局備下的棉布百匹、新棉五十擔,還有宮製的針線若乾,皆是娘娘特意吩咐送來的。”
院中眾人皆麵露詫異,皇後竟親自攜物前來,這份心意,讓眾人心裡暖烘烘的。
陳皇後環視眾人,朗聲道:“前線將士浴血沙場,保家衛國,咱們身在京中,雖不能執劍殺敵,卻能為他們縫一件暖衣,擋一擋邊關的寒風。本宮今日來,一來送些物資,二來,也想親手為將士們縫幾針,略儘本宮的心意。”
說罷,便讓可芯取來一身尋常素色襖裙換上,挽起袖口,在沈靈珂身側的空位坐下,拿起裁剪好的棉布與針線,學著沈靈珂的模樣,一針一線細細縫補。
皇後指尖纖細,初時動作稍顯生疏,卻神情專注,半分敷衍也無。
皇後尚且親自動手,院中眾人更是倍受鼓舞,手上動作愈發麻利。
沈靈珂側頭輕聲道:“娘娘仔細累著,不如歇片刻再做。”
陳皇後接過錦帕拭了拭汗,笑看她道:“你能在此坐一日,本宮便也能。倒是你,莫要隻顧著旁人,倒忘了自己的身子。”
二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自有一份心意相通。
訊息不消片刻便傳入宮中,喻崇光聽著太監的回稟,望著窗外的雲天,唇角漾開笑意:“皇後做得好,沈氏也做得好。這京中人心,竟被她們兩個女子攏得這般齊整。”
身旁太監躬身道:“陛下聖明。謝夫人與皇後孃娘以身作則,京中百姓如今皆是自發前來相助,街頭巷尾,處處都有縫補棉衣的身影,便是那些繡坊、布莊,也都主動捐了棉布棉花呢。”
皇帝撫掌笑道:“好!好一個眾誌成城!傳朕旨意,賞謝夫人黃金百兩、綢緞五十匹,以彰其功;賞皇後孃娘珍寶一批,嘉其賢德:參與的各府夫人皆有賞賜。另令戶部撥銀萬兩,支援暖衣工坊,凡有百姓自發捐物出力者,皆登記在冊,日後予以嘉獎!”
而那玩偶鋪子的後院裡,陳皇後與沈靈珂並肩而坐,指尖針線翻飛。
暖陽穿過院中的枝葉,灑下斑駁光斑,落在院中眾人忙碌的身影上,落在那些縫了一半的棉衣上,暖融融的,竟比這冬日晴光,更暖了人心。
三日後,夜幕降臨,玩偶鋪子後院內卻燈火通明,燭火映得滿院亮如白晝。
當最後一件棉衣驗看合格,整整齊齊疊在院中時,滿院之人,皆是累得腰脊痠軟,直不起身,可瞧著那堆積如山、還帶著眾人體溫的棉衣,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疲憊卻滿心滿足的笑。
沈靈珂立在那棉衣堆成的小山前,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映著滿院燭火,盛著星光一般的光。
她緩緩轉過身,對著院中所有之人,深深深深一揖,幾乎彎了腰:“辛苦……各位姐妹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滿是真誠。“諸位回去歇息,這兒等戶部的官爺裝上車即可。”
院中幾百人,無論命婦還是仆婦,齊聲說道:“首輔夫人辛苦!”
那聲音彙聚在一處,鏗鏘有力。
就在此時,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正是謝懷瑾。
他立在那裡,看著眼前這震撼人心的一幕,心頭翻湧,激盪難平。
他一言不發,穿過人群,走到她身邊,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狐裘大氅,將她緊緊裹住,隨即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夫……夫君……”
沈靈珂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頸,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隻覺渾身的疲憊都湧了上來。
“剩下的事,交給我。”
謝懷瑾語聲低沉,但未再多言,隻抱著她,一步步穩穩地走出鋪子,坐上馬車回謝府!
這一夜,京城無一人安睡,家家戶戶的窗欞下,還留著針線的餘溫,街巷間,儘是百姓們的低語期盼。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一支比往日更為龐大的車隊,滿載著數萬件棉衣,也滿載著整座京城百姓的心意與期盼,在無數人的注視下,浩浩蕩蕩,向著紫荊關和雲州城而去,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聲聲皆赴邊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