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安頓
不多時,內閣的槅扇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兵部尚書吳迪、戶部尚書劉源成、工部尚書徐可為三人,一前一後踏入。
那吳迪滿麵春風,步履輕快,眉宇間尚帶著紫荊關大捷的喜色。
緊隨其後的劉源成與徐可為,卻是愁眉緊鎖,麵色沉鬱,料來此番絕非單單為了慶功這般簡單。
謝懷瑾端坐案前,起身相迎:“幾位大人來了,請坐。”
眾人坐穩,謝懷瑾抬手指了指桌上那紙染了血痕的奏章。
“紫荊關捷報,已呈陛下禦覽,龍顏甚是大悅。”
“隻是眼下有兩件要緊事務,需得我等一同寫個章程出來,片刻耽擱不得。”
他目光流轉,先落在吳迪身上。
吳迪臉上的笑容登時僵住,忙斂了神色,躬身拱手道:“首輔大人請訓。”
“兵部即刻擬個章程出來。”
謝懷瑾語聲不高,卻字字擲地有聲,“其一,重傷兵士,或遣返故裡,務必厚給撫卹,保其下半輩子衣食無虞;或於邊關建座療養營,遣專人悉心照料,務必將傷病調理妥當。此事乾係軍心,斷斷含糊不得。”
“其二,戰死將士的名冊,須得速速覈對清楚。撫卹金與糧米,十日內必得一文不少、一粒不差,送到每一戶烈士家中!此事若有半分出池,我隻問你一人!”
吳迪臉上的笑意儘散,神色愈發肅然,猛地抱拳躬身,沉聲道:“首輔放心!下官這便回部,挑些得力屬官,便是通宵不眠,三日之內,定將詳細章程呈遞內閣!”
謝懷瑾微微頷首,目光又轉向一旁撚著鬍鬚、默然不語的劉源成。
“劉大人。”
劉源成心頭一緊,忙抬眼望向謝懷瑾。
“首輔大人請講。”
謝懷瑾看他如此,便冇在拐彎抹角,“撫卹金、軍需供應、療養營的一應開銷,俱要從國庫支取。”
謝懷瑾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威嚴,“入冬以來,數地遭了災荒,賑災銀兩亦是急等著用。隻是邊關安危,乃國之根基,戶部須得先顧此頭等大事,如何調撥錢款,務必要拿捏好。”
劉源成那張老臉,頓時皺成了一團。
他撚鬚的手微微一頓,沉吟半晌,方滿麵難色道:“首輔大人,非是下官有意推諉。隻是如今國庫……實在已是捉襟見肘。處處都等著銀子去填補窟窿。這筆撫卹與軍需一旦撥下去,恐怕……恐怕朝廷的府庫,撐不到開春了。”
“撐不到,也得撐!”
謝懷瑾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劉源成麵門,“賑災銀兩,可向各地鄉紳富戶勸捐,亦或想其他辦法。”
謝懷瑾頓了頓繼續道:“唯獨將士的撫卹金,半文也短少不得!他們拿身家性命換來這家國安穩,若是連身後之事都料理不妥,我等身居高堂,又有何顏麵去見天下百姓?”
劉源成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發顫,額角霎時滲出一層冷汗。
“是……是下官糊塗了。”
劉源成再不敢多言半句,連忙躬身應道,“國庫縱使再緊,也斷斷剋扣不得邊關將士的餉銀!下官這便回去盤點庫銀,明天天一早,拿出章程來。在皇上禦覽後,撫卹金與糧草,即刻啟運出京!後續物資,亦會分批押送紫荊關,絕不敢有半分耽擱!”
謝懷瑾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不再看他,目光轉而落在最後一位徐可為身上。
“徐大人。”
“下官在。”
徐可為連忙趨前一步,躬身應道。
“奏章言明,紫荊關城牆多處損毀,撞木、弓箭、火油亦是消耗殆儘。”
謝懷瑾的聲音複又歸為平靜,“工部即刻清點武庫,趕造一批精良防禦器械,同時遴選京中工匠,連夜押送軍需趕赴邊關支援,務必將紫荊關城防修葺得固若金湯!我不希望再瞧見,因城防不堅而致將士殞命的事。”
徐可為聽罷,非但未有半分難色,反倒挺起胸膛,拍著胸脯朗聲應道:“首輔大人放心!自打西奚圍城那日起,工部便已預備下大批木料石料,神機營的工匠們,亦是早早就集結待命,隻等朝廷一聲令下!下官這便回去調度,三日之內,第一批工匠與物資定能起程!必不讓紫荊關的將士們,再吃城防薄弱的虧!”
“甚好。”
謝懷瑾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隻揚了揚手,“諸位且先把章程寫好。”
三人不敢再多作停留,一同躬身告退,各自匆匆離去。
謝懷瑾獨自佇立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沉暗的天色,心中五味雜陳。
八百一十三條性命,三百零七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這一個個冰冷的數字,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叫他一陣陣胸悶氣短,難受得緊。
他緩步踱回案前,取過一張素箋,親自研墨潤筆,提筆寫起信來。
信中殷殷慰問邊關浴血的將士,哀痛悼念捐軀的英魂。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情真意切。
寫罷最後一字,他擱下筆,輕輕吹拂著紙上墨跡,待墨色乾透,方將信紙細細摺好,納入信封之中。
“墨硯。”
守在門外的墨硯,聞聲立時推門而入。
“讓人將此信加急送出,送往紫荊關。”
謝懷瑾將信封遞過,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務必親手交予王將軍。”
“是,大人!”
墨硯領了命,轉身退下,腳步聲在空寂的長廊裡漸行漸遠,最終消散無蹤。
英烈的撫卹金,有戶部的銀錢、兵部的章程,總還能設法辦妥。
可那些落下終身殘疾的將士,又該如何安頓?
叫他們拖著殘破身軀歸鄉,去麵對鄉鄰們或同情或異樣的目光?
還是將他們留在邊關那苦寒之地,孤孤單單了此殘生?
“唉!”
謝懷瑾的眉頭,不由得緊緊蹙起,愁緒萬千。
待他回府時,已是夜色深沉。
草草用了晚膳,謝懷瑾便一頭紮進書房,麵對著堆積如山的公文,埋首處理,無暇他顧。
沈靈珂早已習慣了他這這段時間早出晚歸的光景。
她深知,自己的夫君肩上扛著的,是千千萬萬黎民百姓的生計。
她唯有守好這一方宅院,為他打理好家中瑣碎,做他最堅實的後盾。
“春分。”
沈靈珂輕喚一聲,語聲溫柔。
守在簾外的春分,連忙應聲而入:“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小廚房瞧瞧,叫他們做一碗熱湯麪,再配幾碟清爽小菜。”沈靈珂柔聲說道,“大人勞碌一日,此刻想來已是饑了。”
“是,夫人。”春分福了一福,轉身退了出去。
沈靈珂走進內室,隻見兩張小床上,一對年近週歲的孩兒正並排酣睡,呼吸均勻綿長。
她俯下身,在兩個孩兒的額頭上,各輕輕印下一吻,又替他們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稚子的好夢。
不多時,春分便將吃食備妥送來:“夫人,麵好了!”
沈靈珂親手接過那碗熱氣騰騰的湯麪:“春分,尋個食盒過來!”
春分應了“是”一聲,轉身去尋了個食盒。
然後主仆二人將麵連同幾碟精緻小菜,一樣樣仔細盛入食盒,蓋好蓋子,親手提著,緩步往書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