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
時過七日,大胤京都,兵部衙署之內,正亂作一團。
案牘如山積,儘是邊關往來文書,令吏們穿梭其間,腳步匆忙,額上皆見汗漬。
官員們或立或坐,議論聲、爭執聲混在一處,直鬨得人耳根不寧。
兵部尚書吳迪,官帽早歪在一旁,雙眼熬得通紅,佈滿血絲,瞧著一份奏章,隻看了兩行,便煩躁地擲在一旁,伸手去抓桌上茶杯,待握住時,才覺杯中空空如也。
“水來!”吳迪忍不住低吼一聲。
旁側一小吏聞聲,忙不迭提了水壺上前,手一抖,險些將水潑灑出來。
正亂著,忽見一驛卒跌跌撞撞衝入大堂,滿身塵土,嘴脣乾裂得滲出血絲,嘶啞著嗓子高喊:“急報!紫荊關八百裡加急!”
“什麼?”
吳迪心頭猛地一沉,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墜落在地,摔得粉碎。
紫荊關三字,這些日子竟似一塊巨石,壓得他日夜不得安生。
圍城已近二十日,半點好訊息無有,他心裡早涼了半截,隻道那邊怕是凶多吉少了。
大堂之內,霎時鴉雀無聲,滿室官員儘皆扭頭望來,神色間滿是緊張。
“快!快呈上來!”吳迪聲音發顫,竟是不敢親自去接,生怕那奏章上寫的是城破人亡的噩耗。
一旁兵部主事不敢怠慢,連忙趨步上前,從驛卒手中接過那火漆封口的奏章,小心翼翼捧到吳迪麵前。
吳迪深吸一口氣,指尖顫抖著撕開奏章封口,展開細看。
初時,他臉上還凝著濃重的憂色,可看著看著,那雙熬紅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也不自覺地張開,臉上神情由震驚轉為難以置信,再到狂喜難抑。
“好!好!好啊!”
吳迪猛地一拍桌案,驚得滿室人皆是一顫。
他霍然起身,滿麵通紅,揮舞著手中奏章,放聲大笑:“紫荊關大捷!王雲錚將軍連戰連捷!西奚主力潰敗,那呼延拔授首,阿會·延昭亦曾被擒,隻可惜……唉,又被救走了!”
什麼?!
大堂之內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喧嘩。
“勝了?紫荊關守住了?”
“我的天!王將軍真乃神人也!”
“那西奚匪首都被擒了?此話當真?”
吳迪不理會下屬們的議論紛紛,隻小心翼翼將奏章卷好,臉上笑意怎麼也藏不住,急匆匆吩咐身旁隨從:“快!備馬!我要即刻去內閣!這般天大的喜事,須得趕緊稟報首輔大人!”
不消片刻,這份捷報便已送至內閣首輔謝懷瑾的案頭。
與兵部的嘈雜喧囂不同,內閣值房裡靜悄悄的。
謝懷瑾身著官袍,正端坐案前,低頭批閱奏摺,神情肅穆。聽得腳步聲,他淡淡抬眼,望見兵部尚書吳迪滿臉喜色地進來,隻微微挑了挑眉。
“吳大人今日這般喜氣洋洋,莫不是有什麼喜事臨門?”
“確是天大的喜事!”吳迪雙手捧著奏章,聲音都帶了幾分顫抖,將奏章遞到謝懷瑾麵前,“謝大人請看,紫荊關大捷!”
謝懷瑾接過奏章,目光掠過開頭“大捷”二字,麵上並無多少波瀾,反倒徑直翻到後麵,去看那傷亡數目。
“陣亡八百一十三人,重傷三百零七人……”
他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案上輕輕叩著,一聲聲,敲得人心頭髮沉。待看到“阿會·延昭被救走”那一行字時,眼中倏地閃過一絲冷意。
縱虎歸山,必留後患。
那阿會·延昭乃是西奚首領,既恨大胤,又熟知邊防虛實,此番逃脫,日後定是心腹大患。
“此事,陛下可知曉?”謝懷瑾聲音平靜,聽不出半分情緒。
“下官剛從兵部過來,第一樁事便是來稟告首輔大人。”吳迪連忙回道。
“耽擱不得了。”
謝懷瑾霍然起身,椅腳在地麵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拿起奏章,看也不看周遭同僚投來的驚訝目光,隻丟下一句“我去麵見聖上”,便大步流星朝著禦書房而去。
禦書房外,監掌印太監司公公瞧見謝懷瑾匆匆而來,連忙上前迎住。
“謝大人,您這是……”
“勞煩公公通稟一聲,臣有要事,需即刻麵見陛下!”謝懷瑾語氣堅定,不容推辭。
司公公見他神色凝重,不敢耽擱,連忙應了聲“大人稍候”,轉身便推開了殿門。
少頃,司公公從門內探出頭來,壓低了聲音道:“謝大人,皇上有請。”
謝懷瑾抬腳便踏入禦書房。
殿內,天子喻崇光正被滿桌奏章圍得水泄不通,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與煩憂。聽得動靜,他抬眼望去,見是謝懷瑾,忙道:“愛卿平身,不必多禮。”待謝懷瑾行過禮起身,喻崇光又問道,“聽司禮說你有要事稟奏,莫不是邊關又生事端了?”他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顯然是被連日來的無邊關資訊擾得怕了。
謝懷瑾不多言語,隻上前一步,將手中奏章高高舉起,朗聲道:“啟稟陛下,紫荊關大捷!”
喻崇光先是一愣,隨即險些從龍椅上跳將起來,一把奪過奏章,急切地展開細看。
“好!好得很!打得漂亮!”
看著奏章上寫就的赫赫戰果,喻崇光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忍不住連連拍著桌案,高聲叫好。可待他看到末尾,阿會·延昭被救走的訊息時,臉上的笑容又慢慢斂了去,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
“可惜!真是可惜!竟讓那阿會·延昭逃了去!白白辜負了邊關將士們的一番心血,留下這無窮禍根。”
喻崇光將奏章擱在龍案之上,揹著手在殿內踱了幾步,眉宇間又籠上了憂色。但不過片刻,他便停住腳步,眼中重又恢複了往日的果決。
“謝愛卿!”
“臣在。”
“你即刻去!將兵部、戶部、工部三位尚書都召至內閣!”喻崇光聲音斬釘截鐵,“朕要你們立刻商議出個萬全之策!”
他伸出手指,在奏章上重重一點:“其一,王雲錚在奏章裡提及,那些重傷難愈、不能再歸行伍的兵士,該當如何安頓!我大胤的兒郎,為家國拋頭顱、灑熱血,斷斷不能叫他們歸鄉之後,再受委屈、枉自垂淚!撫卹安置之事,務必辦得妥帖周全,萬不能寒了將士們的心!”
“其二,紫荊關這一戰,軍需消耗甚巨!奏章上所列的弓箭、擂石、火油、撞木,還有糧草物資,工部與戶部須得速速備齊,再火速送往邊關!”
“朕不管你們有多少難處,便是砸鍋賣鐵,也要將這些物事湊齊!王雲錚和衛擎在前方浴血奮戰,朕便在後方為他穩固糧草!朕要叫天下皆知,犯我大胤疆土者,雖遠必誅!”
“臣遵旨!”
謝懷瑾聽得此言,隻覺一股熱血直衝胸膛,他深深一揖,朗聲應道,隨即轉身告退,快步出了禦書房。
回至內閣值房,謝懷瑾即刻喚來手下,沉聲道:“速召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工部尚書,來內閣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