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一)
沈靈珂的雷霆手段,將府中那些陰私苟且的醃臢事,滌盪得乾乾淨淨。
往日裡那些心懷鬼胎的管事們,如今一個個噤若寒蟬,再不敢生出半分妄念。
得了賞的,卻是愈發忠心耿耿,辦起事來,勤勉妥帖,竟比往日勝了十倍。
不過數日光景,府內風氣便為之一清,處處井然有序,透著一股端方凜然之氣。
沈靈珂的厲害,也徹底叫府外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收起了小覷之心。
在這安穩清明的氛圍裡,謝長風與盧一清的身心,都得了極好的將養。
沈靈珂為二人定下的調理方略,被福管家一絲不苟地奉行著,每日的起居飲食、作息時辰半分不差。
一個月下來,兩人非但冇因苦讀清減了精神,反倒愈發神完氣足。
光陰在書卷翻動、筆墨消磨間悄然流逝,殿試之期,不覺已至眼前。
時值初夏,五更天的夜幕尚如濃墨一般。
景陽鐘悠遠綿長的聲響,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一記記,一聲聲,傳遍了整座皇城。
謝長風與盧一清早已穿戴齊整,一身嶄新的貢士袍服,襯得二人身姿愈發挺拔,氣宇軒昂。
沈靈珂、謝婉兮還有盧家姐妹親自送至府門口,沈靈珂將兩個香囊遞到他們手中。
“裡頭裝了些提神醒腦的藥材。”
聲音溫軟如綿,“殿試不比會試,更熬心神。若覺睏乏,便拿出來聞一聞。”
“謝母親(姑母)。”
二人齊聲應道,鄭重地將香囊貼身收好。
沈靈珂望著他們年輕而堅毅的臉龐,淺淺一笑,眸光裡滿是期許:“去吧,放平了心,儘力而為,便不負本心。”
兩人重重頷首,轉身登上早已候在門外的馬車。
謝長風與盧一清隨著一眾貢士,沐著熹微的晨光,自東華門魚貫而入。
一踏入宮門,屬於皇權的威嚴,便撲麵而來。
漢白玉禦道在天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漫長得望不到儘頭;兩側宮牆高聳入雲,沉默地將紅塵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眾人行過金水橋,在太和殿階下整齊列隊。
丹墀之上,龍旗獵獵作響,巨大的銅香爐中焚著禦賜的香,那香氣清冽沉靜,吸入肺腑,竟教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心生敬畏。
階前數百名金甲衛士,佩劍執戟,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冷肅,目光銳利如電。
他們靜靜矗立,彷彿數百尊冇有生命的雕像。
偌大的廣場上,唯有風聲與極輕的呼吸聲,這份極致的寂靜,比任何喧嘩都更具壓迫感。
不少初次麵聖的貢士,早已被這股無聲的氣勢震懾,緊張得掌心冒汗,臉色微微發白。
盧一清身為會元,位列隊伍最前。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激盪,目光卻仍不由自主地被那座矗立在三層丹陛之上的巍峨大殿吸引。
太和殿,大胤王朝的權力之巔,此刻正靜靜沐浴著晨光,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無聲地宣示著皇權的至高無上。
待晨光穿透殿宇琉璃瓦,在金磚地麵投下斑駁光影,殿內忽地傳出一聲尖細悠長的唱喏。
“皇——上——駕——到——”
刹那間,丹墀上下數百名貢士齊齊俯身,撩袍跪倒,額頭緊貼著冰涼堅硬的石磚。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彙成一股磅礴的聲浪,沖天而起,聲震雲霄。
在百官簇擁下,一抹明黃禦駕自殿後而出。
當今天子喻崇光,身著十二章紋袞龍袍,頭戴通天冠,端坐於九龍寶座之上。
他麵容清臒,一雙眼眸卻銳利如鷹隼,不怒自威。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黑壓壓跪倒的一片,帶著審視與威嚴。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自禦座之上彌散開來的、令人心頭髮緊的壓力。
片刻,內侍監手捧一道鎏金題匾,緩步而出。他展開明黃卷軸,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字字清晰可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邊患頻仍,烽煙屢起,民生多艱。爾等皆飽學之士,熟諳經史,朕今日問策於爾等,如何安邊定國?各抒己見,勿得諱言。”
安邊定國!
四字一出,階下貢士中頓時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
有人麵露喜色,顯然對此題早有腹稿;有人則眉頭緊鎖,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這是一個宏大到幾乎無從下筆的題目,既可洋洋灑灑寫就萬言,也可能空洞無物,流於空談。
它考的不僅僅是經史子集,更是為政的格局,觀世的眼界,以及對天下大勢的洞察。
隨著內侍一聲“開考”,小太監們立刻將筆墨紙硯分發至每位貢士麵前的案幾。
盧一清身為會元,提筆略作沉吟,腹稿已然成型。
他思及曆朝曆代奉為圭臬的經典方略,無非“內修文德,外治武備”八字。對內,當減省刑罰,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以固國本;對外,則應加強邊防,操練兵馬,對屢屢犯邊的蠻夷施以雷霆之擊,以戰止戰,打出天朝國威。
這思路四平八穩,引經據典,是絕不會出錯的王道之論,也最契合當下朝堂的主流。
他蘸飽濃墨,筆走龍蛇,一篇對仗工整的策論,已在胸中漸次鋪展。
然而,坐在不遠處的謝長風,卻遲遲冇有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