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二)
夜色漸深,府裡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內院臥房裡,還點著一盞羊角琉璃燈。
謝懷瑾處理完公務,踏著月色回來,一進門便瞧見自家夫人歪在軟榻上,手裡還捧著那本賬冊,看得入了神。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溫聲笑道:“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忙著這些俗務?府裡有管家,何必事事親力親為,仔細累著自己。”
沈靈珂將賬冊遞到他麵前,纖纖玉指點著其中幾處:“夫君且瞧瞧這個。”
謝懷瑾接過賬冊,起初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可目光落在那些混亂的數字上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雖不理庶務,卻並非全然不曉,這般拙劣的賬目,簡直是公然挑釁,當真是欺人太甚!
“砰!”
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那茶盞都微微顫了顫。謝懷瑾的聲音裡,滿是怒意:“好大的狗膽!我竟不知,眼皮子底下,竟藏著這等吃裡扒外的碩鼠!”
他身為內閣首輔,日夜操勞,為的是整頓吏治,肅清朝綱,卻不想自家後院,竟先出了這等齷齪事。
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他這老臉,往哪裡擱去?
“夫君莫惱。”
沈靈珂握住他微微攥緊的手,聲音輕柔如柳絮,“這事,怕冇那麼簡單。”
她頓了頓,眸光湛湛,“這王掌櫃敢如此明目張膽,背後若無人撐腰,我是斷斷不信的。如今若是打草驚蛇,怕是反倒讓他尋了由頭,將罪責推得一乾二淨,我們再想深究,可就難了。”
謝懷瑾的怒氣,在妻子溫言軟語的剖析下,漸漸平複。
他反握住她的手,沉聲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沈靈珂的目光,在燭火下亮得驚人:“此事易耳。先不驚動任何人,夫君且撥幾個得力人手給我,我親自去查個水落石出。待到人贓並獲,鐵證如山,再處置不遲。”
謝懷瑾凝視著她,片刻後緩緩點頭:“好,都依你。”
次日一早,謝懷瑾便將四個精乾的暗衛撥到沈靈珂跟前,聽候調遣。
沈靈珂也不含糊,隻吩咐了一句:“去查那城南茶葉館的王掌櫃,將他的底細,都給我翻出來。”
暗衛辦事,素來雷厲風行。
不過半日功夫,一份詳儘的卷宗,便擺在了沈靈珂的書案上。
原來那王掌櫃,本是謝家的家生子,因生得伶俐,又會些察言觀色的本事,才被提拔做了茶葉館的掌櫃。
誰知他非但不知感恩圖報,反倒藉著職務之便,大肆貪墨。
他將府裡采買的上等貢茶偷梁換柱,換成市麵上的次品充數,再將那些私吞的好茶,悉數運到自己私下在城西開的一家茶鋪裡售賣。
那家茶鋪,名曰“品茗軒”,因貨源獨特,茶葉品質遠勝同行,開張不過數月,已是門庭若市,日進鬥金。
好一個監守自盜,好一個金蟬脫殼!
沈靈珂看著卷宗上的地址,眼神驟然一冷。
她換了一身月白素色常服,隻帶了春分一人,乘著一輛素色馬車,徑直往城西而去。
那品茗軒的門臉,裝潢得頗為雅緻,飛簷翹角,雕梁畫棟,竟比首輔府名下的茶葉館還要氣派幾分。
沈靈珂一腳踏進店中,一股熟悉的頂級茶香便撲麵而來,直沁心脾。
店裡的小二見有客上門,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打躬作揖道:“夫人裡麵請!想瞧點什麼?小店新到了一批雨前龍井,還有今年的明前毛尖,那滋味,放眼整個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沈靈珂的目光,緩緩掃過貨架。
那些用精美錫罐裝著的茶葉,罐身上貼著的紅紙黑字,她再熟悉不過——武夷大紅袍、安溪鐵觀音、西湖龍井……
這每一罐,本該躺在首輔府茶葉館的庫房裡,此刻卻成了這賊子中飽私囊的工具。
熟悉的茶香,讓沈靈珂的指尖微微發顫。
她強壓下心頭的怒意,走到一個貨架前,隨手拿起一罐大紅袍,淡淡問道:“這個,怎麼賣?”
小二一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夫人好眼力!這可是頂尖的貢品大紅袍,尋常人家,便是有錢也買不到!小店也是托了天大的門路,才得了這麼幾罐。承惠,一百二十兩一罐!”
一百二十兩!
春分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茶在府裡的鋪子裡,標價不過三十兩,已是極高的價錢,誰知在這裡,竟翻了四倍!
沈靈珂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波瀾。
她放下那罐大紅袍,又拿起一旁的明前龍井,聲音依舊平淡無波:“那這個呢?”
“這個是明前獅峰龍井,也是極品,八十兩一罐!”
就在此時,一個身穿錦緞長袍、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從後堂踱了出來,不是那王掌櫃是誰?他見店裡來了衣著不俗的貴客,忙親自上前招呼,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這位夫人,可是要買茶?小的一定給您算個實誠價!”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沈靈珂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被冰雪覆蓋。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冷汗刷的一下從額角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夫……夫人?”
王掌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他萬萬想不到,這位深居簡出的首輔夫人,竟會親自出現在他的店裡。
“王掌櫃,”
沈靈珂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冰錐子般,一字一句紮進王掌櫃的心裡,“你的生意,做得可真不錯啊。”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身穿勁裝的漢子,麵無表情地走了進來,正是謝懷瑾派來的暗衛。
為首之人對著沈靈珂一拱手,沉聲道:“夫人,人已拿下,賬本在此。”
一本嶄新的賬冊,被呈了上來。
那上麵,清清楚楚記錄著品茗軒開張以來,每一筆茶葉的來源與銷售記錄。
鐵證如山。
王掌櫃看著那本賬冊,又看看門口那幾個如煞神般的暗衛,最後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去,整個人癱軟在地,如同一灘爛泥。
“拿下。” 沈靈珂冷冷吐出兩個字。
暗衛應聲上前,如拎小雞一般,將王掌櫃拖了出去。
沈靈珂看著滿屋子的茶葉,眸光愈發深沉。此事,絕不會這麼簡單。
一個區區家生子,縱使吃了熊心豹子膽,也未必敢做得如此猖狂。
這背後,定然還藏著一張更大的網。
為首的暗衛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低聲道:“夫人,方纔審問那王掌櫃時,他已招認,京中好幾家茶商都牽扯其中,已然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貪墨鏈條。我們若是順藤摸瓜,或許能有更大的發現。”
整個京城的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