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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三日光陰,彈指便過。
這日的謝府,比往日熱鬨了數分,簷下雀兒吱喳,階前細草茵茵,連風裡都帶著幾分歡喜的意味。
沈靈珂端坐在上首梨花木椅中,手中捧著一盞雨前龍井,眸光溫潤,含笑望著底下坐立不安的三位姑娘。
尤以盧以舒為甚。
她今日穿了一身芙蓉色蹙金繡折枝蘭的長裙,襯得身姿愈發窈窕輕盈,隻是那張芙蓉麵兒上,卻滿是忐忑之色。
一雙玉手緊緊絞著一方素色羅帕,竟將那軟緞帕子擰得皺巴巴的,似要絞出水來。
“姑母。”
盧以舒抬眼覷了沈靈珂一下,又慌忙垂下頭去,“您說……我這樣頭妥不妥?定國公夫人會喜歡我嗎?”
旁側的謝婉兮聽見這話,立刻湊上前來,擠眉弄眼地打趣道:“哎喲!我的好姐姐,你該問的是,那位秦二公子,會不會喜歡你纔是!”
“你這促狹鬼!”
盧以舒的臉頰“騰”地一下,飛上兩朵紅雲,伸手便去擰謝婉兮的臉。
謝婉兮笑著躲閃,兩個少女笑作一團,鬢邊的珠釵晃悠悠的,引得滿室都添了幾分嬌俏靈動。
盧以臻輕輕拉住自家姐姐的衣袖,柔聲勸道:“姐姐莫急,你彆聽婉兮妹妹胡言。你隻當是尋常赴宴,依著平日的模樣便好。姑母不是說了麼,定國公夫人是個性情爽利的和善人。”
沈靈珂聞言,緩緩放下手中茶杯,溫聲笑道:“以臻說的極是。你們幾個不必這般緊張,今日不過是尋常的親友賞花茶會,有我在旁陪著,隻管放寬心便是。”
話音方落,門外便傳來管事恭恭敬敬的通報聲:“夫人,定國公府的馬車,已經到了府門外了。”
盧以舒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識地便想往後縮。
沈靈珂遞了個安撫的眼神給她,這纔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緩聲道:“走吧,隨我一同去正堂,迎接貴客。”
一行人剛至正堂落座,不多時,便見潘氏在一眾仆婦丫鬟的簇擁下,滿麵春風地走了進來。
她身側跟著的少年郎,正是換上了一身月白錦袍的秦朗。
今日的秦朗,更添了幾分溫文爾雅的書卷氣,隻是那微微繃緊的下頜,還有那雙不知該往何處安放的眼眸,卻將他心底的緊張,暴露得一覽無餘。
雙方依著禮數見過了,潘氏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盧以舒身上。
她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了一番,眼中的滿意之色,幾乎要溢位來——好一個水靈高挑的姑娘!身段窈窕,容貌秀麗,眉眼間透著一分英氣,氣度更是端莊大方,配她家那個書呆子兒子,竟是綽綽有餘!
秦朗的目光,卻像是被燙到一般,隻敢飛快地瞥了盧以舒一眼,便慌忙垂下頭,一張俊朗的麵龐,不受控製地泛起了紅暈。
略寒暄了幾句,沈靈珂便笑著提議道:“園子裡的桃花,開得正是爛漫。夫人遠道而來,想必也乏了,不如隨我去園子裡走走,賞賞花,也散散筋骨。”
“甚好,甚好!”潘氏正有此意,立刻撫掌笑道,眉眼間滿是笑意。
於是一行人往園子去。
沈靈珂與潘氏並肩走在最前頭,狀似親密地說著京中的趣聞軼事,時不時便發出一陣輕笑。
謝婉兮卻是個機靈的,拉著盧以臻故意落後了幾步,指著池中遊曳的錦鯉,說個不停。
這般一來,中間竟隻剩下了秦朗與盧以舒二人。
兩人並肩走在青石小徑上,隔著約莫三尺的距離,誰也不曾開口說話,周遭靜得隻聞風吹花落的簌簌聲。
秦朗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覺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一顆心更是“怦怦”狂跳,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絞儘腦汁,想要尋個話題來打破這沉默,可往日裡那些引經據典的才學,此刻竟半點也施展不出。
正窘迫間,一陣微風拂麵而來,滿樹桃花簌簌飄落,粉白的花瓣似雪一般,落了兩人滿頭滿身。
秦朗抬眼望去,恰好瞧見一片粉嫩的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盧以舒烏黑的髮髻上。他心頭一熱,脫口便道:“姑娘……發上有花。”
盧以舒聞言一怔,下意識地抬手去拂,卻不知那花瓣究竟落在何處。
她微微仰起臉,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帶著一絲茫然,這般模樣,看得秦朗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呼吸都滯了幾分。
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隻好又乾巴巴地補了一句:“人麵……人麵桃花相映紅。”
話一出口,他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這話未免太過輕浮了!
盧以舒顯然也冇料到他會突然念出詩句來,微微愣了一瞬,隨即也覺出幾分不好意思。
她胡亂地在發間撥弄了兩下,低聲道:“多謝公子提醒。這花兒開得雖是熱鬨,隻是落下來,卻有些惱人。”
尋常女子聽了這等詩句,不是含羞帶怯,便是含笑附和,誰曾想她竟說出“惱人”二字。
秦朗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這姑娘,倒是真有意思。
走在最前頭的潘氏,原是一路豎著耳朵聽著身後的動靜,眼看自家兒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急得險些要親自上陣。
此刻聽見那聲輕笑,她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放下了大半。
她悄悄對身旁的沈靈珂遞了個讚賞的眼神,壓低了聲音笑道:“謝夫人,你這園子的風水,當真是好得很呐。”
沈靈珂隻是含笑不語。
一行人迤邐行至水榭,各自分賓主落座。
謝長風和盧家兄弟早就在那兒等著了。
茶過三巡,潘氏便開始不動聲色地考校起來。
她先是笑著對盧以舒道:“那日宮宴,在台下可是親眼瞧見了盧姑孃的英姿。那一套劍舞,端的是矯若遊龍,看得我都跟著熱血沸騰!咱們女兒家原就該有這股子精氣神!”
沈靈珂聞言,慢悠悠地接過話頭,將話題引到了秦朗身上:“夫人過獎了。說起來,我倒是常聽夫君提起,說秦二公子學問紮實,文采出眾,年紀輕輕,已考取功名。將來定是國之棟梁。”
秦朗與盧以舒被這般誇讚,皆是滿臉通紅,頭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卻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餘光去瞟對方一眼,四目相對的刹那,又慌忙移開,隻餘滿心的慌亂與歡喜。
一場賞花茶會,便在這般旖旎又微妙的氣氛中,緩緩落下了帷幕。
臨彆之時,潘氏拉著沈靈珂的手,竟是半晌不肯鬆開。
她將一個沉甸甸的錦盒塞進沈靈珂手中,湊近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急急道:“弟妹,今日之事,可多虧了你。客套話我也不多說,那盧家姑娘,我是瞧中了!你且幫我探探盧家那邊的口風,若是他們也有意,我便請官媒上門提親!”
這番話,已是再明確不過的表態了。
沈靈珂笑著收下錦盒,點頭道:“夫人的心意,我明白了。放心,定不辜負您的托付。”
送走了定國公府的馬車,沈靈珂一轉身,便瞧見謝婉兮正拉著盧以舒的袖子,連聲追問:“怎麼樣?怎麼樣?姐姐你覺得那秦二公子如何?快些說來聽聽!”
盧以舒一張臉,紅得似熟透的蝦子,又羞又惱,跺了跺腳,竟是轉身便往自己的院子跑去,連頭也不敢回。
沈靈珂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看來,這樁親事,十有八九,盧以舒是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