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雲氣如利劍劈開流雲,以超越尋常遁光理解的速度向著西北方向疾馳。雲芷立於雲首,素白道袍在高速飛掠帶來的罡風中紋絲不動,獵獵作響的唯有衣袂。她神情淡漠,彷彿此行並非奔赴龍潭虎穴,而隻是一次尋常的出遊。身後,石猛五人屏息凝神,感受著腳下雲氣中那磅礴卻又溫順的元炁,以及那股彷彿能扭曲空間、縮地成寸的玄奧道韻,心中對師尊的敬畏更深,那因前路未知而生出的些微忐忑,也被一股昂揚的戰意所取代。
如此飛行約莫大半日,周遭天地靈氣陡然一變。不再是外界那般自由散逸,而是變得異常濃鬱、溫順,彷彿從狂野的荒原一步踏入了被精心規劃、馴服的皇家園林。極目遠眺,地平線儘頭,一片恢弘壯麗、籠罩在萬千霞光與氤氳仙氣中的巨大輪廓,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緩緩顯現出其令人震撼的身姿。
萬法仙城。
它並非坐落於大地,而是依托數條巨大無比的山脈懸浮於雲海之上。無數風格迥異卻又和諧統一的亭台樓閣、宮闕殿宇,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飛簷鬥拱,雕梁畫棟,閃耀著各色靈光。仙鶴祥瑞穿梭其間,靈泉瀑布如銀練垂落。而在所有建築的中心,一座通體彷彿由無瑕白玉與七彩琉璃鑄就的巨塔直插雲霄,塔身銘刻著無數繁複古老的符文,散發著浩瀚、威嚴、令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磅礴道韻——那便是傳說中的萬法通天塔,此次“論道法會”的主場,亦是傳統修真界權威的象征。
整座仙城被一層薄如蟬翼、卻流淌著七彩霞光的巨大光罩所籠罩,光罩上符文生生滅滅,隱含著足以令化神修士都為之色變的恐怖防禦力量。無數道遁光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如同歸巢的鳥兒,在幾處巨大的城門處接受查驗後,方能冇入那光罩之內。
石猛等人雖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這彙聚了萬載道統精華的龐然大物,仍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一窒,一股源自歲月與力量的沉重壓迫感撲麵而來。
“這……便是萬法仙城?”趙鐵柱喃喃道,他慣於軍中廝殺,對此地精緻到近乎刻板的秩序感到一種本能的拘束。
韓立目光銳利如鷹,仔細感知著:“靈氣濃度是外界的五倍不止,且被陣法梳理得毫無躁動,在此修行,初期確實事半功倍。但……太過溫順了,彷彿被圈養的綿羊,失了野性與鋒芒。長期於此,道心恐被無形同化。”
周文淵撫須長歎,眼中既有震撼亦有憂慮:“典籍有載,仙城乃上古末期,百派為應對天地劇變,集陣法、煉器之大成所建,可謂傳統修行文明的巔峰結晶。此地規矩,怕也是森嚴如鐵。”
阿草微微蹙起秀眉,她純淨的生之元炁對此地那股被高度“規訓”的氣息格外敏感:“師尊,我感覺很不舒服……城裡有很多冰冷的視線,還有很多……藏在漂亮房子後麵的厲害氣息,不懷好意。”
雲芷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她右眼那圈黑暗紋路在靠近仙城時,似乎更加幽邃了一絲,彷彿與那通天塔散發的、代表著“絕對秩序”與“萬法歸宗”的龐大力量產生了微妙的共鳴與排斥。混沌包容萬物,寂滅界定終結,與此地的“規訓”之道,天然便存在隔閡。
混沌雲氣在仙城東門外巨大的“迎仙台”緩緩降落。平台上早已聚集了數以千計的修士,形形色色,氣息駁雜。雲芷一行人的到來,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好奇、探究、忌憚、不屑、乃至赤裸裸的敵意,如同無形的鍼芒,從四麵八方刺來。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來了!定淵峰的人!”
“那就是雲芷?看起來如此年輕,當真能覆滅幽冥?”
“哼,裝神弄鬼!看她那眼睛,邪異得很!”
“身後那幾個就是元炁修士?氣息果然古怪……”
“竟真敢來赴這鴻門宴,不知是真有底氣還是愚蠢!”
迎仙台邊緣,一隊身著製式銀色靈甲、氣息精悍凜然的仙城守衛快步迎來。為首一名統領,修為已達金丹後期,目光如電,在雲芷身上掃過,尤其是在她那雙異變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縮,但很快便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冷肅。
“來者可是定淵峰天機閣雲芷真人?”守衛統領拱手,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正是。”雲芷淡然迴應,目光平靜無波。
“奉仙城長老會令,需查驗身份,登記造冊,方可入城。”統領取出一麵古樸的青銅靈鏡,鏡麵符文流轉,射出一道清濛濛的光華,籠罩向雲芷等人。鏡光及體,雲芷周身那無形的元炁力場自然流轉,鏡光在她身上劇烈閃爍、扭曲,幾乎要崩散,最終勉強穩定,顯示出的資訊卻一片混沌模糊。輪到石猛等人時,鏡光則呈現出與靈力截然不同的混沌色澤,引得周圍觀望者一陣低呼。
守衛統領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這結果出乎他的預料。他收起靈鏡,側身讓開道路,沉聲道:“身份已驗。雲真人,請!城內已為貴派備好下榻驛館‘清心苑’,自有執事引路。”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意有所指,“仙城之內,嚴禁任何形式的私鬥,違者,無論緣由,一律按城規嚴懲不貸!還望真人及高徒,謹言慎行,莫要自誤。”
這番警告,已然毫不客氣。
雲芷卻彷彿未聞,隻是微微頷首,便帶著弟子,在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坦然踏入了那流光溢彩、如同巨獸之口的城門。
一入城中,景象豁然開朗。
寬闊足以並行數十輛鎏金馬車的街道,以蘊含靈韻的青玉鋪就,光可鑒人。兩旁店鋪林立,寶光沖天,販賣著各式各樣的法器、丹藥、符籙、奇珍,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空中,修士駕馭著飛劍、靈舟、仙禽異獸,按照特定的軌跡穿梭飛行,井然有序。一隊隊氣息更為強大的銀甲巡邏隊,目光冷冽地巡視著每一個角落。
繁華,鼎盛,秩序井然,卻也……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空氣中那過於溫順的靈氣,無處不在的陣法監控波動,以及每個人臉上那種彷彿被無形框架束縛著的表情,都讓習慣了定淵峰自由氣息的石猛等人感到渾身不自在。
引路的是一名麵無表情的築基期仙城執事,他將雲芷一行人引至城西一處頗為僻靜,但規模明顯偏小、靈氣也相對稀薄的驛館“清心苑”。
“雲真人,此乃貴派居所。論道法會將於三日後辰時,於中央萬法通天塔前的‘問道廣場’舉行,屆時自有九聲鐘鳴為號。法會期間,諸位可在城內限定的公共區域活動,但需嚴格遵守《仙城律》。”執事語氣平板地交代完畢,便躬身退去,不多一言。
清心苑內陳設簡單,雖有聚靈陣法,但效果遠不及定淵峰萬一。
韓立迅速以元炁感知了一遍院落,低聲道:“師尊,四周布有不下三種監視陣法,手法高明,若非元炁特性,極難察覺。”
雲芷並不意外,尋了處靜室蒲團坐下,閉目道:“跳梁小醜,不必理會。”
石猛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那高聳入雲、散發著令人心悸道韻的通天塔,握緊了拳頭,沉聲道:“師尊,這地方……規矩多得讓人憋屈!”
雲芷並未睜眼,隻是淡淡回道:“此地乃萬法歸宗之地,規矩便是其力量體現之一。然,規矩可護道,亦可扼道。我元炁之道,生於微末,長於抗爭,不敬天地,隻尊己心。與此地格格不入,乃是必然。”
她頓了頓,吩咐道:“這三日,爾等可自行在城內行走,觀其氣象,體其規則,察其人心。多看,多聽,少言。若遇挑釁,暫且記下,自有清算之時。”
“是,師尊!”
接下來的兩日,石猛五人分頭在仙城限定的區域內活動。
他們見識了仙城的繁華與底蘊,也感受到了近乎無處不在的排斥與冷遇。有宗門弟子見到他們衣袍上的天機閣印記,立刻投來鄙夷的目光,甚至故意高聲嘲諷“旁門左道”;有店鋪見是他們,原本熱情的笑臉立刻變得冷淡,乃至直接拒客;茶樓酒肆中,關於元炁之道“取巧”、“根基虛浮”、“與魔無異”的議論更是甚囂塵上。
韓立試圖與一些散修交流,發現他們或是對元炁之道充滿好奇卻不敢靠近,或是乾脆避之如蛇蠍。
周文淵想去赫赫有名的“萬法藏經閣”外圍觀摩,卻被森嚴的守衛和苛刻的準入條件拒之門外,與定淵峰文淵閣有教無類的理念形成鮮明對比。
阿草的靈覺則捕捉到了更多隱藏在暗處的冰冷窺視,如同毒蛇的信子,令人脊背發寒。
唯有在少數偏僻角落,偶有衣衫襤褸的低階修士或麵容愁苦的凡人,在確認四周無人後,纔會向他們投來渴望與希冀的一瞥,卻無人敢上前搭話。
第三日清晨,當初升的朝陽為萬法通天塔的塔尖鍍上第一縷金邊時——
“咚——!”
一聲宏大、悠遠、彷彿源自遠古洪荒的鐘鳴,自通天塔頂轟然響起,聲波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瞬間傳遍了仙城的每一個角落!
鐘聲厚重,帶著洗滌神魂、肅清雜唸的力量,一連九響,莊嚴肅穆,宣告著這場牽動天下目光的“論道法會”,正式開啟!
清心苑靜室內,雲芷緩緩睜開雙眼,左眼混沌演化,右眼寂滅定鼎。
她站起身,平靜地說道:“時候到了。”
風暴的中心,已在眼前。天機閣一行,迎著仙城森嚴的秩序與無數審視的目光,邁出了清心苑,堅定不移地走向那座象征著傳統權威巔峰的萬法通天塔。
龍潭虎穴,今日初涉。道爭之局,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