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淵峰上空,鉛雲低垂,山風帶著濕冷的寒意,捲過靜淵墨色的湖麵,盪開層層漣漪。往日裡湖畔山坡上修煉、論道的喧鬨景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戰將至的肅殺與寂靜。所有天機閣弟子,無論修為高低,皆已迴歸各自崗位,或是於陣法節點處嚴陣以待,或是於石室中閉目凝神,調整狀態。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緊張,連鳥獸都噤聲匿跡。
峰頂天機殿前,雲芷負手而立,一襲素白道袍在風中微微拂動。她並未刻意釋放氣息,但那雙左眼混沌、右眼寂滅的眸子,卻彷彿定住了周遭的風雲,成為這片天地唯一的核心。石猛、趙鐵柱、韓立、周文淵、阿草五人,身著統一製式的灰色勁裝,神情肅穆,分立其後,如同五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來了。
天際儘頭,十餘道顏色各異、卻同樣強橫的遁光,如同流星趕月,破開雲層,帶著毫不掩飾的威壓,徑直朝著定淵峰頂飛掠而來!光芒散去,顯露出十幾道身影。
為首的,正是玄心宗的清玄道人,他身旁是烈陽穀那位曾與雲芷有過交鋒的紅臉副穀主炎陽真人,以及青木崖的一位綠袍老嫗木桑婆婆,厚土宗的一位黃袍矮胖老者磐石真人。這四人,皆是元嬰後期乃至巔峰的修為,乃是“護道盟”此次前來的核心人物。他們身後,還跟著八名氣息稍弱,但也在元嬰期的各宗長老,陣容堪稱豪華。
這一行人落地,強大的靈壓自然而然地散開,試圖給天機閣眾人一個下馬威。然而,那無形的壓力在靠近雲芷周身十丈範圍時,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更加深邃、包容萬象的意蘊悄然化解,未能掀起半分波瀾。
清玄道人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很快恢複鎮定,上前一步,依舊是那副道貌岸然的姿態,拱手道:“雲真人,彆來無恙。”
雲芷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清玄身上,聲音清越:“勞煩諸位道友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炎陽真人脾氣火爆,聞言冷哼一聲,聲若洪鐘:“雲芷!何必明知故問!你傳播那元炁邪道,擾亂修行秩序,更縱容門下傷我同道(指百毒門之事),今日我‘護道盟’七宗聯袂而來,便是要你給天下同道一個交代!”
木桑婆婆拄著蛇頭柺杖,聲音沙啞:“雲小友,老身觀你亦是得道之人,當知修行不易。你那元炁之道,雖有些門道,然根基不明,隱患未知,更兼與幽冥之力牽扯,實非正道。若繼續傳播,恐禍亂蒼生,悔之晚矣。不若就此封山,停止傳道,我等亦可念在你曾有功於蒼生,不再追究。”
磐石真人也甕聲甕氣地附和:“不錯!封山閉門,停止傳播,交出元炁核心之秘由我等共同監管,尚可保全你這一脈香火。否則……哼!”
其身後那些元嬰長老也紛紛出聲,言辭激烈,無非是重複“邪道”、“隱患”、“交出秘法”、“封山”等語,形成一股強大的輿論壓力。
麵對這咄咄逼人的架勢,石猛等人麵露怒色,體內元炁隱而不發,隻待雲芷一聲令下。
雲芷卻依舊神色不變,待對方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諸位口口聲聲,言我之道為邪,言其隱患重重。卻不知,諸位可曾親眼見過何人因修我元炁而墮入魔道?可曾實證我之道法有何致命缺陷?”
清玄道人沉聲道:“此等之事,已有傳聞!且你那弟子石猛,施展之力陰冷死寂,與幽冥何異?此便是鐵證!”
“哦?”雲芷目光轉向石猛,“石猛,演示一番。”
“是,師尊!”石猛踏前一步,麵對眾多元嬰高手,毫無懼色。他低喝一聲,灰黑色元炁湧動,再次凝聚出那柄“破軍”巨斧虛影,慘烈煞氣瀰漫。然而,這一次,他心念微動,那巨斧虛影驟然變化,煞氣內斂,斧刃之上竟隱隱流轉起一絲純淨的、帶著安撫與寧靜意味的玄色光澤——那是他初步領悟“寂滅”另一麵,融入了一絲靜淵氣息的結果。
巨斧輕揮,一道灰黑色的光華掠過旁邊一塊tests石,tests石並未碎裂,而是表麵瞬間覆蓋上一層冰冷的、彷彿能隔絕一切的玄冰,其內部結構卻被完好儲存下來。
“此乃寂滅之力,可終結狂暴,亦可封存寧靜。與幽冥那充滿毀滅意誌的死寂,豈可混為一談?”雲芷淡然道,“若論力量屬性,烈陽穀真火暴烈,是否也算邪魔?玄心宗雷法剛猛,是否也屬禁忌?”
炎陽真人被噎得一滯,臉色漲紅。
雲芷不再糾纏於此,目光掃過眾人:“至於諸位所言隱患……韓立。”
韓立應聲而出,他先是對著眾人行了一禮,然後不卑不亢地說道:“晚輩韓立,原為一介散修,資質平庸,困於金丹初期數十載,自覺道途無望。得蒙師尊傳授元炁之道,明心見性,三月前已成功凝炁,相當於金丹後期。”他說話間,氣息展露,根基紮實,靈力(元炁)圓融,哪有半分隱患的樣子?
他又指向身後幾名弟子:“這幾位師弟師妹,此前或因修煉傳統功法走火,或因資質所限無法築基,引炁之後,非但舊疾痊癒,修為亦穩步精進。此等事例,在我定淵集內,不勝枚舉。不知諸位前輩所言‘隱患’,從何而來?”
周文淵也適時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浩然之氣:“老夫周文淵,一生研讀經典,追求至理,然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壽元將儘。引炁之後,雖無法增長壽元,卻神魂澄澈,文思泉湧,於道理認知更上一層。元炁之道,於老夫而言,乃是啟智明道之門,何禍之有?”
阿草雖未說話,但她那純淨無暇、充滿生機的氣息,本身就是對“邪道”最有力的反駁。
護道盟眾人看著天機閣這邊弟子氣息紮實,眼神清明,道心堅定,與傳言中的“根基不穩”、“心性易變”截然不同,一時間有些啞口無言。他們準備好的諸多指責,在鐵一般的事實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清玄道人臉色陰沉,知道在道理上已難占上風,隻能祭出最後的手段——實力壓迫!
他深吸一口氣,周身雷光隱隱,屬於元嬰巔峰的龐大靈壓再次提升,如同烏雲蓋頂,朝著雲芷碾壓而去,聲音也變得冰冷:
“任你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元炁之道迥異傳統、動搖修行根基的事實!此乃關乎天下修士道途、關乎修真界穩定之大事,豈容你一家之言決斷!雲芷,本座最後問你一次,封山,交出核心之秘,否則……”
隨著他的話語,炎陽真人、木桑婆婆、磐石真人以及其他元嬰長老也同時釋放出自身威壓,十餘道強大的氣息連成一片,如同驚濤駭浪,要將整個定淵峰淹冇!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
“否則如何?”
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並非來自雲芷,而是來自她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趙鐵柱。
他一步踏出,周身並無強大氣勢,隻有一股沉穩如山的意蘊散發開來。他雙手結印,體內元炁勾連地脈,與整個定淵峰的防禦大陣瞬間共鳴!
嗡——!
一層朦朧的、流轉著混沌色澤的光罩,以天機殿為中心,驟然升起,將峰頂籠罩其中。那聯合在一起的十餘道元嬰威壓撞在光罩之上,竟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轟然作響,光罩漣漪盪漾,卻巋然不動!
不僅如此,光罩之上混沌氣流流轉,竟開始反向吸納、分解那些衝擊而來的靈壓,轉化為精純的能量,補充著陣法的消耗!
“此乃我天機閣‘混沌歸元陣’,借靜淵之地利,融師尊無上道韻而成。”趙鐵柱聲音沉穩,目光掃過臉色大變的護道盟眾人,“欲要動武,便先破了此陣再說!”
護道盟眾人心中劇震!他們聯手施壓,竟連對方的防禦陣法都無法撼動?這陣法的玄奧與強大,遠超他們想象!
清玄道人臉色鐵青,他知道,今日想要憑藉威壓逼迫對方就範,已是不可能。強行破陣?且不說能否成功,就算能,也必是兩敗俱傷之局,更何況,對方那深不可測的雲芷還未出手!
場麵一時僵持不下。
雲芷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清玄等人,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道,我已傳下。路,就在腳下。信者自來,疑者自去。”
“封山閉門,絕無可能。交出核心之秘,更是癡心妄想。”
“諸位若覺我道威脅,大可劃下道來,文鬥武比,我天機閣一併接著。”
“但若有人慾行不軌,以勢壓人……”
她頓了頓,右眼之中,那點混沌光點與黑暗紋路同時亮起,一股淩駕於眾生之上、彷彿執掌此方天地規則的宏大意誌再次降臨,雖隻一瞬,卻讓所有護道盟修士神魂戰栗,如墜冰窟!
“……便需問過我,答不答應。”
清玄道人等人麵麵相覷,最終,在雲芷那絕對的實力與道理麵前,隻能咬牙撂下一句“此事絕不會就此罷休”,便帶著滿腔的怒火與不甘,灰溜溜地化作遁光離去。
第一次正麵交鋒,天機閣,完勝!
然而,雲芷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眼中卻並無輕鬆之色。
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護道盟絕不會善罷甘休,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