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淵峰下的傳道,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漣漪擴散的速度遠超想象。元炁之道不依靈根、唯重心誌的理念,如同野火燎原,在底層散修、資質平庸者乃至部分心懷理想的年輕修士中迅速傳播開來。每日都有新的麵孔懷著朝聖般的心情來到靜淵湖畔,聆聽講道,嘗試引炁。湖畔山坡上,臨時開辟的洞府和簡陋屋舍越來越多,漸漸形成了一個以“天機殿”為核心的鬆散聚集地,被稱為“定淵集”。
然而,樹大招風。元炁之道的普惠性與顛覆性,不可避免地觸動了傳統修行體係的根基,以及依附於這套體係的既得利益者。
最先發難的不是玄門正宗,而是那些依靠壟斷低階功法、丹藥、資源來掌控底層修士的小型宗門和修真家族。前往定淵集的人流中,漸漸混入了一些不和諧的身影。他們或明或暗地散播著謠言:
“那元炁之道看似美好,實則凶險!根基不穩,極易走火入魔!”
“聽聞那雲芷真人右眼詭異,與幽冥之力牽扯不清,此道怕不是邪法?”
“放著堂皇正道不走,去學那來曆不明的野路子,自毀前程!”
更有甚者,在一些偏遠城鎮,出現了阻撓他人前往定淵峰、甚至暗中襲擊已引動元炁的散修的事件。雖然規模不大,手段也算不上高明,但其背後代表的阻力已然顯現。
石猛與幾位入門較早的弟子負責維持定淵集的秩序,處理這些瑣碎的紛爭。他們以自身為例,展示元炁之道的紮實與神異,耐心解釋,化解疑慮,對於惡意挑釁者,則以雷霆手段驅逐或擒下,交由隨後趕到的朝廷修士處理(蕭景珩早已下令,定淵峰周邊由朝廷派兵維護基本秩序)。但層出不窮的麻煩,依舊牽扯了他們大量精力。
這一日,雲芷於問道岩上講法完畢,正解答幾位引炁成功者的疑問,天邊忽有數道強橫的遁光聯袂而至,氣息毫不掩飾,帶著明顯的興師問罪之意。為首的,正是前次來過的玄心宗清玄道人,與他同行的,還有烈陽穀的一位副穀主,以及幾位在修真界頗有聲望的散脩名宿。
這一次,他們的態度遠比上次強硬。
“雲真人!”清玄道人落地,不等石猛等人上前阻攔,便聲若洪鐘,直接對著問道岩上的雲芷發難,“近日修真界頗不寧靜,多有修士因強修你那‘元炁之道’而經脈錯亂,神魂受損!更有甚者,心性大變,墮入魔道!此皆因你傳播此等根基不明、隱患重重之道所致!你還有何話說?”
烈陽穀副穀主,一個身材魁梧、周身散發著灼熱氣息的紅袍老者,鬚髮皆張,怒喝道:“不錯!我烈陽穀已有數名外門弟子,受你蠱惑,棄我穀正宗功法於不顧,強引那勞什子元炁,如今修為儘廢,道途斷絕!雲芷,你雖於斷魂崖有功,但功過不能相抵!今日你若不給天下同道一個交代,休怪我等不容你這邪道流傳,禍亂蒼生!”
他們身後,那幾位散脩名宿也紛紛出聲附和,言辭激烈,將近期修真界出現的一些修煉事故、走火入魔案例,甚至某些心術不正之輩借元炁之名行惡之事,都一股腦地扣在了元炁之道的頭上。
台下眾人頓時嘩然,不少新來者麵露驚恐和猶豫。
石猛氣得臉色鐵青,正要上前駁斥,卻被雲芷以眼神製止。
雲芷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清玄等人,那異變的雙眸讓幾位發難者心中莫名一凜。
“諸位口口聲聲,言我之道根基不明,隱患重重。”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穿透喧囂的力量,“卻不知,諸位可曾親自體悟過元炁?可曾明其運行之理?可曾見其演化之妙?”
清玄道人冷哼:“旁門左道,何須體悟!其與幽冥之力牽扯不清,便是最大隱患!”
“哦?”雲芷右眼那圈黑暗紋路微微流轉,一股純淨的、帶著界定萬物歸宿意味的寂滅意蘊散發出來,並非邪惡,反而有種天道般的威嚴,“幽冥之力,亦是天地能量之一。我納其‘寂滅’真意,化為己用,定鼎規則,何來牽扯不清?莫非諸位修行至今,仍停留在以屬性辨正邪的淺見?”
她不等對方反駁,目光轉向台下一位因引炁時過於急躁而導致氣息有些紊亂的年輕散修,隔空輕輕一點。一縷溫和的、帶著梳理與滋養意味的元炁渡入其體內,那散修悶哼一聲,臉上閃過痛苦之色,但隨即氣息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複下來,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練了一分。
“修行之道,無論何種法門,皆需循序漸進,明心見性,水到渠成。強求冒進,心誌不堅,縱是修煉傳統功法,同樣有走火入魔之險。此乃常理,與道法本身何乾?”雲芷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至於心性墮入魔道之輩,其心本邪,縱無元炁之道,亦會尋他法為惡。以此歸咎於道法本身,豈非因噎廢食?”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直指本質,將對方的指責一一化解。
清玄道人等人一時語塞,臉色難看。他們確實拿不出元炁之道本身存在致命缺陷的直接證據,更多的是一種基於固有認知的排斥和利益受損帶來的敵意。
烈陽穀副穀主惱羞成怒,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烈焰升騰,化神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如同火山噴發,灼熱的氣浪逼得周圍人群連連後退!
“巧言令色!任你舌燦蓮花,也改變不了此道貽害無窮的事實!今日,老夫便要親自試試,你這元炁之道,究竟有何能耐!”
他竟是要不顧身份,直接對雲芷出手!
場麵瞬間劍拔弩張!
石猛等人怒喝,元炁爆發,便要結陣上前。蕭景珩與袁天罡的身影也瞬間出現在雲芷身側,臉色凝重。
然而,雲芷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看著那攜滔天烈焰撲來的烈陽穀副穀主,眼神無波無瀾,隻是緩緩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張,對著那洶湧而來的火海,輕輕一按。
冇有驚天動地的碰撞,冇有法力澎湃的光華。
那足以焚山煮海的化神期烈焰,在接觸到她手掌前方尺許之地時,竟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屏障,不是被抵擋,而是……被“安撫”、被“分解”、被“同化”!
狂暴的火行靈力,彷彿冰雪消融般,溫順地彙入她掌心那無形的力場之中,非但冇有造成任何破壞,反而被她輕易地吸收、轉化,成為了她自身元炁的一部分補充!
烈陽穀副穀主前衝的身形猛地僵住,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他感覺自己全力催動的本命真火,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間失去了所有聯絡!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力量認知的範疇!
雲芷收回手,看著目瞪口呆的烈陽穀副穀主,以及同樣震駭無比的清玄道人等人,淡淡開口:
“道無高下,人有強弱。諸位若心存疑慮,可留在此地,觀我門人修行,察其根基,觀其心性。若仍覺此道為邪,屆時再來論道不遲。”
“但若有人,再欲以莫須有之罪名,行阻道之事……”
她話音微微一頓,右眼之中,那點混沌光點與周圍黑暗紋路同時亮起,一股淩駕於眾生之上、彷彿執掌此方天地規則的宏大意誌一閃而逝。
“……便需問過我,答不答應。”
冇有殺氣,冇有威脅,隻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然而,清玄道人、烈陽穀副穀主以及在場的所有修士,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與敬畏!那是一種麵對更高層次存在時的本能恐懼!
烈陽穀副穀主臉色煞白,踉蹌後退數步,再不敢與雲芷對視。清玄道人深吸數口氣,最終重重一甩袖袍,一言不發,轉身化作遁光離去。其餘人等,更是如蒙大赦,紛紛逃離。
一場風波,看似被雲芷以絕對的實力與道理強行壓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舊有秩序與新生道統的碰撞,絕不會就此結束。暗流,依舊在平靜的水麵下洶湧。
雲芷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傳道之路,註定佈滿荊棘。而這,僅僅隻是開始。她需要更係統地完善元炁之道的體係,培養出足夠支撐這道統的中堅力量,方能應對未來更大的風浪。
她轉身,看向台下那些經曆風波後眼神反而更加堅定的追隨者們,輕聲道: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