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淵峰頂,雲芷獨立於那塊被她命名為“問道岩”的巨岩之上,俯瞰下方。靜淵如鏡,倒映著初升的朝陽,將氤氳的水汽染上一層金紅。以簡陋石殿為中心,湖畔山坡上,已然彙聚了數百道身影。他們衣著各異,氣息駁雜,有風塵仆仆的散修,有目光堅毅的軍士,有麵帶愁苦的凡人,甚至還有幾個眼神清澈、帶著好奇的稚童。這些都是聞訊而來,渴望聆聽“元炁之道”的人。
冇有繁瑣的儀式,冇有森嚴的等級。當第一縷陽光徹底照亮靜淵時,雲芷清冷平靜的聲音便如同潺潺流水,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不分遠近,無論修為。
“今日所言,非功法,非秘術,乃‘道’之引。”
她的開場白,便讓許多懷揣著獲取強大力量心思而來的人怔住。
“道在何處?不在九天之上,不在九幽之下,而在爾等方寸之間,在呼吸之內,在行住坐臥之中。”
她開始闡述元炁之道的核心理念。冇有引用任何高深晦澀的經典,而是用最樸素的言語,結合天地自然、人世百態的現象,深入淺出地解析何為“生命本源”,何為“意誌信念”,又如何以此為基礎,去感應、引動那潛藏在自身深處的“元炁”。
她講述邊疆老卒以死誌引動鋒銳元炁,講述山村稚子因守護一隻雛鳥而心生溫暖意念,講述石猛於蝕魂沼澤絕境中融合死寂而不屈……一個個鮮活的例子,讓台下眾人聽得如癡如醉,時而恍然,時而沉思,時而熱淚盈眶。
這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傳法,而是直指人心的啟迪。
“……故而,引炁之關鍵,在於‘誠’。誠於己心,明己之念。或為守護,或為求知,或為超越,乃至一絲不甘、一縷憤懣,皆可為引。心念愈純,意誌愈堅,則感應愈易,所引之炁亦愈貼合本性……”
隨著她的講述,台下漸漸出現了變化。
一名因家族被幽冥殿餘孽屠戮而滿懷仇恨的少年,周身隱隱泛起一絲帶著毀滅氣息的赤芒。
一名始終無法感應靈氣的農家漢子,因懷著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最樸實願望,胸口有點點土黃色的微光閃爍。
甚至有一名垂垂老矣、本已時日無多的老儒,因畢生追求“道理”而不得,在此刻豁然開朗,竟引得一絲清澈剔透、帶著書香文氣的元炁縈繞指尖,雖無法延壽,卻精神煥發,眼中重現智慧光芒。
種種異象,雖微弱,卻真實不虛地出現在不同的人身上!性質各異,千姿百態,完美印證了雲芷所言的“元炁無定形,隨心動”!
石猛帶著幾位最早入門、已初步穩固道基的弟子(包括那名邊疆老卒和年輕散修),穿梭於人群之中,為那些成功引動元炁雛形或遇到困惑的人進行簡單的引導和解答。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元炁之道可行的最好證明。
峰頂,蕭景珩與袁天罡並肩而立,默默注視著這一幕。蕭景珩眼中是難以掩飾的驚歎。他親眼見證了一種顛覆傳統修行體係的道路,如何在這定淵峰下,如同星火般被點燃,展現出驚人的包容性與生命力。
袁天罡更是激動得鬍鬚微顫,低聲道:“殿下,看到了嗎?這纔是真正的‘道傳天下’!不依靈根,不問出身,唯重心誌!假以時日,此道必將大興於世!我大淵……不,是整個天下的格局,都將因此而變!”
蕭景珩緩緩點頭,目光深遠:“是啊……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如此迥異於傳統之道,如此普惠眾生之路,恐怕……也會引來不少麻煩。”
他話音剛落,便見天邊有幾道顏色各異的遁光,正朝著定淵峰方向疾馳而來,氣息強橫,赫然都是元嬰期的修士,看其服飾,並非來自同一宗門。
袁天罡眉頭微皺:“是玄心宗、烈陽穀的人……還有幾個獨來獨往的元嬰散修。他們此時聯袂而來,恐怕……來者不善。”
蕭景珩眼神微凝,卻冇有動作。他知道,這是雲芷必須麵對的。元炁之道的確立,不僅需要啟迪眾生,也需要……應對來自舊有秩序的審視,乃至挑戰。
問道岩上,雲芷似乎並未察覺遠處的遁光,依舊在平靜地講述著。但當那幾道遁光落在人群外圍,顯露出幾位氣息淵深、麵色嚴肅的修士身影時,她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幾位不速之客。
為首的一位玄心宗長老,身著八卦道袍,麵容古拙,目光如電,掃過台下那些身上閃爍著各色微弱元炁光芒的“凡人”和低階修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輕蔑與疑慮。他上前一步,對著雲芷微微拱手,語氣還算客氣,卻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
“貧道玄心宗清玄,聽聞雲真人在此開辟新道,普惠眾生,特與幾位道友前來觀禮。適才聽聞真人講道,言及‘元炁’之妙,確乎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隻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質疑:“修行之道,首重根基,循序漸進。似這般不依靈根,不借外靈,僅憑心念意誌便可引動‘元炁’,未免過於……兒戲。且此力性質不明,與幽冥之力似有牽扯,若廣為傳播,恐根基不穩,心魔易生,甚至……遺禍蒼生!不知雲真人,對此作何解釋?”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一片嘩然。不少成功引動元炁的人麵露憤慨,而更多尚在觀望的人則露出了疑慮之色。
烈陽穀的一位紅臉長老也冷哼一聲:“不錯!我輩修士,吸納天地靈氣,錘鍊金丹元嬰,方是堂皇正道!此等取巧之術,縱然一時有效,終究是旁門左道,難成大器!雲真人雖功績彪炳,但立此邪異之道,恐非天下蒼生之福!”
幾位元嬰散修雖未開口,但眼神中的懷疑與審視也毫不掩飾。
場麵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石猛等人怒目而視,體內元炁運轉,便要上前理論。
雲芷卻輕輕抬手,止住了他們。
她目光平靜地看向清玄道人,又掃過烈陽穀長老和那幾位散修,臉上無喜無悲。
“道之正邪,不在其表,而在其心,在其用。”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撫平躁動的力量。
“諸位道友以傳統之法修行至今,可曾見過,無需靈根之凡人,亦可掌握超凡之力?可曾見過,心誌堅定之輩,縱然資質平庸,亦有叩問大道之機?”
她不等對方回答,指尖一縷元炁浮現,無色透明,卻瞬間演化生滅,包容萬象。
“此炁源於生命本身,源於紅塵意誌,乃天地間最本初之力一隅。其性中正,可容萬法。至於與幽冥之力牽扯……”
她右眼那圈黑暗紋路微微流轉,一股純淨而威嚴的“終結”意蘊散發出來,並非邪惡,而是如同四季輪迴、生死定律般自然,瞬間將清玄道人暗中釋放的一絲試探性靈壓消弭於無形。
“……乃我於道爭之中,明悟生死輪轉之理,納寂滅為用,以定乾坤。若不明此理,縱有靈根,修至化神,麵對歸墟,亦不過土雞瓦狗。”
她的話語不帶煙火氣,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清玄等人心頭!尤其是最後那句,更是讓他們臉色微變,想起了斷魂崖那場超越他們理解的戰鬥。
“我立道於此,傳法於此,不為爭雄,不為立威。隻為給這世間,多留一條路,多開一扇窗。”
雲芷的目光再次掃過台下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人們。
“信者自來,疑者自去。道在此處,不增不減。”
說完,她不再理會臉色變幻的清玄等人,重新將目光投向台下眾人,繼續之前被打斷的講述,聲音溫潤平和,彷彿剛纔的質疑不過是一縷清風。
清玄道人等人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雲芷的態度超然,話語更是直指本質,讓他們一時難以反駁。強行發作?且不說雲芷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單是台下那數百雙逐漸變得不善的眼睛,以及不遠處虎視眈眈的蕭景珩和袁天罡,就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最終,清玄道人冷哼一聲,拂袖道:“既然如此,貧道拭目以待,看雲真人這‘元炁之道’,能走多遠!我們走!”
幾道遁光悻悻而去。
台下眾人見狀,不由得爆發出陣陣歡呼,看向雲芷的目光更加崇敬。
雲芷神色如常,彷彿隻是趕走了幾隻聒噪的蚊蠅。
她知道,這僅僅隻是開始。元炁之道的傳播,註定不會一帆風順。舊有觀唸的壁壘,利益格局的衝擊,未來的挑戰隻會更多。
但她無所畏懼。
道已立,路已開。
薪火相傳,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