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潭重歸死寂,那沖天而起的五色光柱已然隱冇,唯有潭水依舊漆黑如墨,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雲芷自潭底遁出,落於岸邊時,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蒼白如雪,氣息雖竭力收斂,仍透出幾分虛浮。
一直全力維持陣法、心神緊繃的袁天罡立刻迎上,見她雖顯疲態卻安然歸來,長舒一口氣,隨即又被她身上那愈發深不可測、卻又帶著一絲與潭底同源寂滅氣息的道韻所震撼。
“雲小友,潭下情況如何?”袁天罡急聲問道,手中羅盤光華流轉,試圖驅散雲芷周身殘留的陰寒死氣。
雲芷略調息,將潭底所見簡明扼要道出,略去了自身與幽冥意誌凶險交鋒的細節,隻言及尋得五色石,暫時穩固了封印,擊退了幽冥殿的圖謀,並提及那“容器”、“輪轉”、“歸寂”等零星資訊。
饒是如此,已讓袁天罡聽得臉色發白,冷汗涔涔。
“以身飼魔……前朝秘辛竟如此慘烈!幽冥殿所圖,竟是葬送此界,重開輪迴?!”他聲音發顫,花白的鬍鬚不住抖動,“這……這已非一朝一代之爭,而是關乎萬物存亡之道爭!”
“正是。”雲芷頷首,目光沉凝,“故此前種種,皆為此役鋪墊。社稷壇地脈引爆,恐不僅為破壞,更為削弱此地封印。北境戰事,則為牽製朝廷精力。幽冥殿佈局之深,遠超我等想象。”
“必須立刻稟明陛下!”袁天罡肅然道,“需舉國之力,應對此劫!”
當兩人回到乾元殿,將黑龍潭所見稟明後,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皇帝蕭衍靠坐在龍榻上,麵容在燭火下顯得愈發憔悴,眼中卻燃著一種混合著恐懼與決然的火焰。蕭景珩立於一旁,拳頭緊握,指節泛白。
“輪轉……歸寂……容器……”皇帝喃喃重複,聲音沙啞,“朕……朕竟不知,皇室守護的秘密之下,藏著如此滔天災劫!”他猛地看向雲芷,目光複雜至極,“雲姑娘,你……你屢次拯救大淵於危難,此番更……朕,代蕭氏列祖列宗,代大淵億萬黎民,謝過姑娘!”
他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被雲芷抬手虛阻。
“分內之事。”雲芷語氣依舊平靜,“當務之急,是商討應對之策。封印雖暫時穩固,但幽冥殿絕不會罷休。‘輪轉’之期若至,恐有傾天之禍。”
“雲姑娘有何高見?”皇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雲芷沉吟片刻,道:“其一,黑龍潭需重兵把守,由國師親自佈下最強陣法,結合我之混沌道韻,形成雙重封鎖,嚴禁任何人靠近,延緩幽冥殿再次滲透。”
袁天罡立刻點頭:“老夫義不容辭!縱然耗儘此生修為,亦要守住此地!”
“其二,”雲芷繼續道,“北境戰事需儘快平息。鎮北王乃國之柱石,唯有他穩住邊疆,朝廷方能無後顧之憂,集中力量應對幽冥殿。可暗中派遣高手,協助清除蠻族軍中幽冥殿的爪牙。”
蕭景珩介麵道:“此事我來安排!天機閣與皇室影衛中,亦有擅長刺殺與破邪之人。”
“其三,”雲芷目光掃過皇帝與蕭景珩,“清查內奸,穩固朝局。幽冥殿在宮中經營日久,絕不止劉瑾、皇後等人。需以雷霆手段,肅清餘孽,斷絕其內外勾結之可能。”
皇帝眼中厲色一閃:“準!珩兒,此事由你全權負責,凡有嫌疑者,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經曆了社稷壇與黑龍潭之變,這位帝王終於展現出了鐵血的一麵。
蕭景珩肅然領命。
“其四,”雲芷最後道,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必須主動出擊,弄清‘輪轉’的具體含義與時限,以及幽冥殿‘歸寂計劃’的全貌。被動防守,終是下策。”
“主動出擊?”袁天罡皺眉,“幽冥殿行蹤詭秘,總部所在更是無人知曉,如何出擊?”
雲芷抬起手,指尖一縷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幽冥死氣縈繞,正是她之前吞噬、煉化後殘留的一絲本源氣息。
“以此為引,結合國師的星象推演,或可窺得一絲天機,找到他們下一步的動向,甚至……總壇的蛛絲馬跡。”她左眼之中混沌星璿虛影緩緩旋轉,“況且,他們既視我為‘容器’,便不會輕易放棄。這,亦是我們的機會。”
引蛇出洞,反客為主!
皇帝與袁天罡、蕭景珩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意。
“好!便依雲姑娘之計!”皇帝拍板定論,“朝廷上下,傾力配合!所需資源,任爾取用!”
戰略既定,龐大的國家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
袁天罡帶著欽天監所有修士,攜大量天材地寶,再赴黑龍潭,結合雲芷留下的混沌道韻,開始佈設一座前所未有的“周天星辰混沌封魔大陣”。星輝與混沌之氣交織,化作無形的天羅地網,將整個潭區籠罩,其威能之強,足以讓元嬰修士望而卻步。
蕭景珩則展現出監國皇子的雷霆手段。以劉瑾、皇後(依舊“昏迷”中)為突破口,順藤摸瓜,在皇宮乃至京城展開了新一輪更加徹底、更加冷酷的清洗。數名品階不低的官員、宦官被秘密處決,幾個與琰王過往甚密的宗室被圈禁,一時間,朝堂之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卻也有效遏製了幽冥殿情報的傳遞。
與此同時,一支由天機閣精銳與皇室影衛組成的特殊隊伍,悄無聲息地離開京城,北上馳援鎮北王,他們的任務並非正麵作戰,而是專門針對蠻族軍中那些黑袍法師。
而雲芷,則坐鎮欽天監深處一間特意為她準備的靜室。她並未參與具體事務,而是全力恢複損耗,同時以那一縷幽冥本源為引,結合袁天罡每日送來的星象推演結果,不斷以混沌元嬰進行深層次的推演與感應。
這是一個水磨工夫,進展緩慢。那幽冥本源層次極高,其背後意誌又刻意遮掩天機,即便有混沌之道,也難以輕易洞悉核心秘密。
數日時間,便在這樣一種外鬆內緊、暗流洶湧的氛圍中過去。
這一日,蕭景珩處理完一批積壓政務,揉著發脹的額角來到欽天監。他先是去看了黑龍潭陣法進度,與袁天罡交流片刻,便轉到了雲芷所在的靜室之外。
他猶豫了一下,冇有進去打擾,隻是靜靜站在門外。隔著門扉,他能隱約感受到裡麵那淵深似海、卻又帶著一絲令人心安力量的混沌氣息。
自從雲芷元嬰成就,尤其是黑龍潭歸來後,他愈發感覺到兩人之間的差距。她彷彿已踏上了一條他無法理解的通天之路,而他,依舊困於這凡塵俗世、王朝興衰的棋局之中。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與距離感,在他心中蔓延。
“站在門外做什麼?”
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嚇了蕭景珩一跳。他猛地回頭,隻見雲芷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他身後,正靜靜地看著他。
她換了一身簡單的月白道袍,未施粉黛,臉色仍有些蒼白,但那雙眸子卻比星辰更亮,彷彿能洞穿人心。
蕭景珩臉上閃過一絲窘迫,隨即穩住心神,拱手道:“打擾你清修了。隻是……心中有些紛亂,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這裡。”
雲芷看了他一眼,並未追問,隻是走到廊下,望著遠處皇宮的飛簷鬥拱,淡淡道:“王朝興衰,自有其定數。但人之所為,亦可撼動一二。不必過於憂心。”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蕭景珩走到她身邊,沉默片刻,低聲道:“我隻是覺得……自己所能做的,實在太少。與你相比,猶如螢火之於皓月。”
雲芷側頭看他,眼中似有一絲極淡的波動:“道不同,路亦不同。你守護的是這萬裡江山,億兆黎民,此道,亦是大道。何必妄自菲薄。”
蕭景珩怔住,看著雲芷清冷的側顏,心中那股鬱結似乎疏散了些許。是啊,他的道,他的責任,就在這片土地之上。
“多謝。”他輕聲道。
就在這時,袁天罡手持羅盤,麵色凝重地匆匆而來。
“雲小友,景珩,有發現了!”
兩人精神一振,立刻迎上。
袁天罡將羅盤遞到雲芷麵前,隻見其上星輝凝聚,指向西北方向,而在那星輝軌跡之旁,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雲芷手中那縷幽冥本源同源的暗色氣息,正隱隱波動著。
“根據連日推演,結合這縷氣息指引,”袁天罡聲音帶著一絲激動與不確定,“幽冥殿下一次大的動向,很可能在……西北方向的‘葬星穀’!而且,時間……恐怕就在月圓之夜!”
葬星穀?月圓之夜?
雲芷目光一凝。葬星穀乃是一處絕地,傳聞是上古星辰隕落之地,煞氣沖天,人跡罕至。月圓之夜,則是陰氣最盛之時……
“他們要在那裡做什麼?”蕭景珩急問。
袁天罡搖頭:“天機被重重迷霧遮蔽,難以窺清。但必然與那‘輪轉’‘歸寂’有關!或許……是要舉行某種儀式,或者……接引什麼?”
雲芷感受著羅盤上那縷幽冥氣息的波動,又抬頭望瞭望西北方向的天空,混沌元嬰微微悸動。
“準備一下。”她收回目光,語氣決然,“月圓之夜,前往葬星穀。”
無論幽冥殿在謀劃什麼,她都必須去。這不僅是為了阻止他們的陰謀,更是為了徹底弄清自身的“容器”之謎,以及……將那潛在的威脅,徹底解決!
新的征程,即將開啟。而這一次,她將不再隻是被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