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提前舉行的詔書如同巨石入水,在朝堂內外激起千層浪。讚同者頌揚陛下敬天法祖,憂心者暗忖倉促行事有違禮製,更多敏銳之人則從中嗅到了一絲非同尋常的氣息——值此多事之秋,陛下此舉,絕非穩固國運那般簡單。
然而聖意已決,無人敢明麵反對。整個皇城的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轟然運轉。禮部官員捧著典籍奔走規劃,內務府調集各類祭器物資,工部緊急修繕社稷壇周遭設施,禁軍更是將社稷壇裡外圍了三層,明崗暗哨,戒備森嚴。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籠罩在京城上空。
欽天監內,氣氛尤為凝重。
袁天罡鬚髮皆張,雙手虛抱星輝羅盤,周身衣袍無風自動。羅盤之上,周天星鬥的投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轉,傾瀉下清冷而磅礴的星輝。這星輝並非照亮殿宇,而是化作無數肉眼難見的纖細光絲,如同擁有生命般,穿透虛空,悄無聲息地向著社稷壇的方向蔓延、滲透。
他在佈陣。以整個欽天監積攢的星力為源,以社稷壇為核心,編織一張覆蓋方圓數裡的“周天星鬥鎖靈大陣”。此陣一旦成型,不僅能極大壓製幽冥邪力,更能扭曲空間,隔絕內外,將社稷壇暫時化為一片獨立的領域,防止戰鬥餘波及京城,也防止幽冥殿妖人遁走。
雲芷靜立在一旁,雙眸輕闔,並非調息,而是在以自身混沌元嬰的靈識,輔助並引導著袁天罡的星輝佈陣。她的感知比星輝更加玄妙,能清晰“看”到星輝光絲在社稷壇複雜環境中的流轉,能察覺到任何一絲不協調的能量波動,並及時以混沌道意進行微調、補全,使得這座正在成型的大陣更加圓融無暇,與社稷壇本身的龍脈地氣完美契合。
同時,她的靈識也如同最精細的篩子,一遍遍掃過社稷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建築,每一件祭器。五色土壇、青銅巨鼎、石刻碑文……所有的一切,在她混沌道意的感知下都無所遁形。
“東南巽位,地氣有細微滯澀,似被陰寒之力滲透。”
“西北乾宮,那尊石獅內部,藏有一縷休眠的幽冥印記。”
“主祭壇下方的基石,有被法術切割後又彌合的痕跡……”
她不斷將發現的問題以神念傳遞給袁天罡和負責具體排查的蕭景珩。蕭景珩則帶領著最忠誠的影衛和皇室修士,根據雲芷的指引,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悄無聲息地拔除著那些潛藏的“毒刺”,修複著被破壞的節點。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爭,在祭天大典正式開始前,便已激烈展開。
鎮北王蕭擎天則坐鎮外圍。他調動了麾下最精銳的“破軍營”甲士,混入常規禁軍之中,控製了所有通往社稷壇的要道。他本人更是如同一尊殺神,按刀立於社稷壇外最高的望樓之上,虎目如電,掃視著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任何一絲可疑的跡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知道,真正的威脅,很可能就隱藏在這些忙碌籌備的人群之中。
皇宮深處,被星輝大陣隱隱封鎖的坤寧宮偏殿。
皇後依舊保持著每日誦經的姿態,但佛珠在她指尖的撚動卻帶著一種不同以往的急促。她麵前那麵黑色古鏡懸浮著,鏡麵不再映照外界景象,而是如同深潭般幽暗,其中彷彿有無數細密的暗紅符文在沉浮、組合。
一名心腹老嬤嬤悄無聲息地走入,低聲道:“娘娘,外麵查得很緊,我們的人……又折了兩個。劉瑾那邊的據點也徹底失去了聯絡。”
皇後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戾氣,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無妨。棋子而已,能為聖主的大業犧牲,是他們的榮耀。”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祭器都準備好了嗎?”
“都已按您的吩咐,混入禮部的物資中,送進去了。”老嬤嬤低聲道,“隻是……那‘引子’太過顯眼,恐怕難以帶入場中。”
皇後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不必帶進去。‘引子’……自會到場。”
她伸出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手指,輕輕點在那黑色古鏡之上。鏡麵盪漾起一圈漣漪,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令人心悸瘋狂意味的波動,悄無聲息地傳遞了出去,目標直指——被軟禁在琰王府的蕭景琰!
幾乎在這波動傳出的瞬間,遠在欽天監的雲芷猛地睜開了雙眼,眸中混沌之色一閃而逝。
“坤寧宮有異動!”她立刻傳音給袁天罡和蕭景珩,“目標可能是琰王!”
蕭景珩臉色一變:“琰王已被嚴加看管,他……”
話音未落,一名影衛已疾步闖入,急聲稟報:“殿下!不好了!琰王殿下他……他突然狂性大發,打傷了看守,衝破府邸,朝著……朝著社稷壇方向衝去了!他實力暴漲,我們的人攔不住!”
果然!
蕭景珩又驚又怒,立刻看向雲芷和袁天罡。
袁天罡眉頭緊鎖:“他被種了‘幽冥狂傀術’!此刻已失去神智,淪為隻知破壞的傀儡!其目標定是社稷壇,想以此製造混亂!”
“我去攔住他!”蕭景珩毫不猶豫,龍吟劍已然在手。
“不,你去穩定外圍,防止還有其他後手。”雲芷阻止了他,目光冷靜,“一個被操控的傀儡,翻不起大浪,我去處理。國師,大陣不能停,必須確保在祭典開始前完成!”
說罷,她身形一晃,已自欽天監內消失。
社稷壇位於皇城東南,乃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圓形祭壇,以五色土築成,代表疆域四方與中央,壇中央矗立著象征社稷的青銅巨鼎。此刻壇場周圍,無數工匠、禮官、禁軍正在緊張地進行最後的佈置,人聲鼎沸。
突然,一聲如同野獸般的咆哮自遠處傳來,一道身影快如閃電,周身纏繞著不祥的暗紅氣流,所過之處,攔路的禁軍如同稻草般被撞飛,直撲祭壇核心而來!正是雙目赤紅、麵目扭曲的琰王蕭景琰!
“護駕!攔住他!”現場官員驚恐大叫,場麵瞬間大亂!
就在蕭景琰即將衝上五色土壇的刹那,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他前方,攔住了去路。正是雲芷。
她看著狀若瘋魔的蕭景琰,眼中冇有厭惡,隻有一絲憐憫。混沌元嬰的靈識瞬間穿透其周身狂暴的幽冥之氣,看到了其神魂深處那道如同鎖鏈般纏繞、不斷散發著瘋狂意唸的幽冥符文。
“醒來。”
雲芷並指如劍,指尖一縷純淨的混沌氣流凝聚,不帶絲毫煙火氣,輕輕點向蕭景琰的眉心。
那狂暴的暗紅氣流在觸及混沌氣流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消融。蕭景琰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抱著頭顱跪倒在地,眼中赤紅稍褪,露出片刻的清明與巨大的痛苦。
“我……我……”他看著眼前的雲芷,又看看周圍混亂的景象,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充滿了絕望與悔恨。
雲芷冇有多言,指尖力量微吐,那道控製他的幽冥符文在混沌之力的沖刷下,寸寸斷裂,最終化為青煙消散。
蕭景琰眼中的瘋狂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他癱軟在地,失去了所有力氣,被迅速趕來的影衛控製住帶離。
這場突如其來的騷亂,被雲芷以雷霆手段迅速平息。
然而,她站在五色土壇邊緣,眉頭卻微微蹙起。太簡單了。幽冥殿費儘心機操控琰王,難道隻是為了製造這樣一場輕易就能被鎮壓的混亂?
她抬頭,望向坤寧宮的方向,又看向那即將完工的周天星鬥大陣,以及肅立在外圍的鎮北王和蕭景珩。
不,這僅僅是開始。這混亂,或許隻是為了掩蓋某種更深層次的、他們尚未察覺的舉動。
真正的暗湧,還在更深的水下。
她感受到,眉心的幽冥印記,在此刻,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共鳴般的悸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社稷壇的深處,與她遙相呼應。
祭天大典,已成風暴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