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內,引魂燈的光芒穩定得近乎殘酷,那團旋轉的星輝霧氣深處,倒映著另一個時空的波瀾。蕭景珩盤坐於後,身軀已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臉頰凹陷,原本銳利如星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隻剩下一種近乎執拗的、燃燒生命維持的焦點。他輸送龍氣與生機的手臂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每一次微弱的輸出,都像是在他千瘡百孔的經脈中刮過一道冰刃。鮮血早已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乾涸成暗褐色,又不斷被新的血沫濡濕。他整個人,已如風中殘燭,全靠一股“不能斷”的意念強行吊著最後一口氣。
袁天罡靜立門邊,目光掃過蕭景珩那副慘狀,古井無波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唯有投向引魂燈時,眼底深處才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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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幻境,仇敵篇,仍在繼續。
雲芷的意識,如同被囚禁在琥珀中的飛蟲,被動地、清晰地感受著“夜嵐”的一切。她看著夜嵐如何將那枚記載著《竊天》殘篇的黑色玉簡視若珍寶,如何避開所有人的耳目,在夜深人靜時,於宗門後山最隱蔽的洞窟中,顫抖著,卻又無比堅定地,開始修煉那門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邪功。
起初,是艱難而痛苦的。《竊天》之力與她原本清冷平和的青陽宗功法格格不入,每一次運轉,都如同將冰與火強行塞入經脈,帶來撕裂般的劇痛,更有一股陰寒邪異的意念不斷試圖侵蝕她的神魂。
夜嵐數次痛得幾乎昏厥,冷汗浸透衣衫,蜷縮在冰冷的石地上瑟瑟發抖。有那麼幾個瞬間,被禁錮的雲芷甚至能感受到她(夜嵐)腦海中閃過的、想要放棄的念頭。
但旋即,那些不甘的念頭便會再次湧上——
師尊提起師姐時那毫不掩飾的讚許……
同門弟子圍繞在師姐身邊時那崇拜的目光……
秘境中師姐輕而易舉取得核心、而她拚死卻隻換來一句“量力而行”的屈辱……
還有……內心深處,那份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渴望將那道耀眼身影拉下神壇、取而代之的黑暗慾望……
“我不能……永遠活在她的陰影下!”
“隻要練成此法……隻要能得到她的……一切!”
這扭曲的執念,如同最有效的強心劑,支撐著夜嵐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忍受著非人的痛苦,繼續運轉那邪異的功法。
漸漸地,痛苦開始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戰栗的“強大”感。《竊天》功法開始展現出它詭異而霸道的威力。她發現,自己竟能微弱地感知到同門弟子身上流轉的靈力,甚至……能隱隱察覺到他們氣運的強弱!
一次宗門小比,她故意在與一名平日關係尚可的師妹對戰時,暗中運轉《竊天》殘篇,嘗試性地“觸碰”了對方一絲微薄的氣運。結果,那師妹在關鍵時刻竟莫名其妙地靈力一滯,出現了不該有的破綻,被她輕鬆擊敗。
賽後,她看到那師妹臉色蒼白,氣息萎靡,彷彿大病一場,眼中還帶著一絲對自己突然失手的茫然與自責。
而夜嵐自己,則在無人處,感受著體內那因竊取到一絲微弱氣運而隱隱壯大、運轉更加順暢了一絲的靈力,心中湧起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與……難以言喻的興奮與快意!
竊取……原來如此美妙!
原來他人的失敗與痛苦,真的可以成為自己成長的養分!
這危險的認知,如同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她開始更加隱秘、更加頻繁地試驗。目標從關係普通的同門,漸漸轉向那些曾讓她感到嫉妒的、天賦稍好的弟子。每一次成功的“竊取”,都讓她力量微不可察地增長,也讓她的心,在黑暗的泥沼中陷得更深。
而被禁錮的雲芷意識,則如同被淩遲一般,痛苦地“目睹”著這一切。她看著夜嵐從一個因嫉妒而心生怨懟的少女,一步步被《竊天》邪功引誘,墮落成一個以竊取他人氣運、損人利己為樂的竊賊!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在無人時,會閃爍起如同毒蛇般冰冷而貪婪的光。
她(雲芷)想要嘶吼,想要告訴夜嵐這是錯的,想要提醒她回頭是岸!但她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作為一個絕望的旁觀者,感受著那份源自同源的、卻走向截然相反道路的力量,在夜嵐體內滋生、壯大,也感受著那份曾經或許存在的、微薄的姐妹之情,被這黑暗一點點蠶食、湮滅。
終於,夜嵐將目光,投向了那座最高的山峰,投向了那個她嫉妒了無數個日夜的、光芒萬丈的師姐——雲芷。
她開始更加刻苦地鑽研《竊天》殘篇,尋找著能夠對付元嬰修士、竊取其磅礴道果的方法。她利用身份的便利,暗中觀察著師姐的修煉習慣,推算著她可能渡劫的時間與地點。她甚至……在一次師姐閉關的間隙,以請教功法為名,近距離地接觸,暗中動用《竊天》秘法,小心翼翼地感知、分析著師姐那純淨而磅礴的靈力與氣運……
當那股熟悉又陌生、浩瀚如海又帶著讓她靈魂顫栗的吸引力的力量波動被《竊天》秘法捕捉到時,夜嵐的心臟狂跳起來,眼中迸發出近乎癲狂的貪婪與……一絲隱藏極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就是這種力量……如此完美……如此強大……”她(夜嵐)在洞窟中低聲呢喃,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隻要得到它……隻要得到它!我就能超越所有人!我再也不用活在誰的陰影之下!”
而被禁錮的雲芷意識,在感受到夜嵐對“自己”力量那毫不掩飾的覬覦與貪婪時,靈魂彷彿被瞬間凍結!原來,早在三百年前,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那雙冰冷的目光,就已經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了她的道途!
恨意,如同被澆上熱油的烈火,在她(雲芷)被禁錮的意識中瘋狂燃燒!然而,在這極致的恨意之中,卻又詭異地摻雜了一絲……源自這具“夜嵐”軀殼的、感同身受的、對於強大力量的本能渴望,以及那《竊天》功法運轉時帶來的、令人沉淪的黑暗快感……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她意識中激烈衝突、撕扯,幾乎要將她本就脆弱的靈識徹底撕裂!
石室中,一直穩定輸送龍氣的蕭景珩,猛地身體一顫,又是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噴出,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般向前軟倒,隻有那依舊死死抵在引魂燈底座的手,還維持著最後一絲微弱的聯絡。
引魂燈的光芒,也隨之劇烈地閃爍、明滅不定起來!燈盞中央那團星輝霧氣旋轉驟然加速,內部倒映的景象也變得混亂模糊!
袁天罡眉頭微蹙,一步踏出,指尖凝聚起一點純淨的靈光,點在蕭景珩後心。
“穩住心神!她此刻正經曆最關鍵的心魔衝突,你若此時中斷,她將永墮黑暗,再無迴轉可能!”
一股溫和卻強大的力量湧入體內,暫時穩住了蕭景珩即將崩潰的身體和意識。他猛地咳出幾口淤血,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絲狠厲與決絕,不顧一切地再次壓榨著體內近乎乾涸的本源,維持著那細若遊絲般的龍氣輸送。
引魂燈的光芒,在劇烈閃爍後,終於艱難地重新穩定下來。
但蕭景珩的代價,是氣息變得更加微弱,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袁天罡收回手指,看著引魂燈霧氣深處那逐漸清晰的、屬於夜嵐的、充滿了貪婪與決絕的冰冷麪龐,低聲自語:
“目睹自身被覬覦、被算計的全過程……感受仇敵的慾望與自身的恨意交織……這煉心之火,已灼其魂。接下來……便是直麵那最終背叛的瞬間了。”
他的目光,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即將到來的、最為殘酷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