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冰冷與饑餓的深淵邊緣徘徊,那口拒絕的食物彷彿抽乾了李氏(雲芷)最後一絲生機。茅屋在旋轉,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上,要將那點剛剛燃起的、名為“守護”的星火徹底吞冇。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刹那,那股包裹她靈識的、溫和卻不容抗拒的星輝之力再次湧現!天旋地轉的感覺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彷彿靈魂被強行從一具即將腐朽的軀殼中剝離,投入了另一個陌生的時空漩渦。
冰冷和饑餓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盈?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與周圍月光和陰影融為一體的奇異感覺。
她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漏風的茅屋和絕望的荒村,而是一片清輝遍灑、靈氣氤氳的山穀。玉宇瓊樓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飛瀑流泉叮咚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與淡淡靈氣。
這裡是……修真宗門?如此熟悉的景象,與她前世記憶中的師門何其相似!
她低頭看向自己。一襲月白內門弟子服飾,纖塵不染,勾勒出略顯單薄卻充滿青春氣息的身段。雙手白皙修長,指尖蘊含著微弱卻精純的靈力波動。這不再是那個飽經風霜、瀕臨餓死的農婦李氏,而是一個年輕的、前途無量的女修。
我是誰?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撫摸自己的臉頰,腦海中卻自動浮現出一個名字——夜嵐。
夜嵐?!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她剛剛恢複些許清明的識海中炸響!那股被強行壓抑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恨意與痛苦,如同被點燃的炸藥,瞬間沸騰,幾乎要衝破這具軀殼的束縛!
她是夜嵐?!那個竊取她道果、背叛她三百年的師妹?!她怎麼會變成夜嵐?!
就在她心神劇震,幾乎要控製不住這具身體,想要仰天長嘯質問蒼天時,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冰冷的意念,如同枷鎖般,強行壓製了她的情緒,將她屬於“雲芷”的意識和恨意,牢牢禁錮在這具名為“夜嵐”的身體深處,隻能作為一個被迫的“旁觀者”,感受著這具身體的一切。
她(夜嵐)此刻,正站在一處僻靜的山崖邊,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望向遠處那座最高的、被氤氳靈氣環繞的山峰——那是宗門首席弟子,也是她師姐“雲芷”的洞府所在。
一股混合著仰慕、依賴、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澀與不甘的情緒,如同細微的毒藤,悄然在她(夜嵐)心中滋生。
“師姐……又閉關了。”她(夜嵐)低聲自語,聲音清冷,帶著這個年紀少有的沉靜,“師尊說,師姐是天生的道種,此次出關,或許就能觸摸到元嬰門檻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雖然也算出眾、但比起師姐那驚才絕豔的進境卻顯得平庸的修為,那絲不甘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草,猛地竄起了一簇火苗。
為什麼……同樣是師尊的弟子,師姐就能得到所有的關注與資源?為什麼她無論多麼努力,永遠都隻能活在師姐的光環之下?那光環如此耀眼,刺得她眼睛生疼,心口發悶。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醇厚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嵐兒,又在此處發呆?”
夜嵐(雲芷)身體微微一僵,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轉過身,對著來人恭敬行禮,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乖巧:“師尊。”
來人是一位身著青色道袍、麵容儒雅的中年修士,正是她們的師尊,青陽真人。他看著夜嵐,眼中帶著溫和的期許,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另一個更出色弟子的習慣性比較。
“你師姐閉關衝擊瓶頸,宗門事務繁多,你需多加用心,勤修不輟,莫要辜負為師期望。”青陽真人諄諄教誨。
“弟子明白。”夜嵐垂首應答,姿態恭順。但在那低垂的眼簾下,被禁錮的雲芷意識,卻清晰地“看”到了那瞬間掠過她(夜嵐)眼底的、更深的不甘與……一絲扭曲的怨懟。
期望?所有人的期望都在師姐身上!她再努力,也不過是襯托紅花的綠葉!
這股怨氣,在她(夜嵐)心中紮根,悄然生長。
接下來的“日子”,雲芷的意識如同一個被困在囚籠中的靈魂,被迫跟隨著夜嵐的視角,體驗著她的一切。
她看到夜嵐如何在人前維持著清冷孤高、勤奮刻苦的形象。
她看到夜嵐如何在無人處,因師尊一句無心的、對師姐的誇讚而暗自神傷,指節掐得發白。
她看到夜嵐如何偷偷注視著師姐與宗門其他天才弟子談笑風生,那眼神中的羨慕逐漸染上陰鬱。
她看到夜嵐在一次秘境試煉中,為救同門而身受重傷,險些損及根基,但換來的,卻隻是師尊一句“勇氣可嘉,但需量力而行”,以及更多對師姐成功取得秘境核心的讚譽。
那一次重傷後,夜嵐獨自在冰冷的洞府中療傷,聽著外麵為師姐舉行的慶功宴傳來的隱約喧鬨,她(夜嵐)看著鏡中自己蒼白憔悴的臉,和因傷而略微滯澀的靈力,眼中的光芒,一點點被冰冷的陰影覆蓋。
“為什麼……我付出再多,也無人看見……”
“若冇有師姐……若冇有她……”
一個極其危險、帶著毀滅意味的念頭,第一次,如同毒蛇般,從她(夜嵐)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抬起了頭。
而被禁錮的雲芷意識,在感受到這個念頭的刹那,靈魂都在戰栗!她想要呐喊,想要阻止,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嫉妒與怨恨的毒火,在夜嵐心中越燒越旺。
直到那一天……
夜嵐在一次探索宗門禁地外圍時,無意中發現了一處被上古陣法掩蓋的石窟。在石窟深處,她找到了一枚記載著殘破功法的黑色玉簡。
當她的神識觸及玉簡的瞬間,一股充滿誘惑與掠奪意味的意念,如同最甜美的毒藥,瞬間侵入了她的識海!
“竊天之道,奪造化之功……他人之道果,亦可為你之資糧……”
那功法,赫然是《竊天》的入門殘篇!
夜嵐拿著那枚玉簡,手在微微顫抖。她感受到了功法中蘊含的邪惡與霸道,但也感受到了那足以讓她擺脫平庸、甚至超越她那位天之驕女師姐的……無限可能!
內心的掙紮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長久以來積壓的不甘、嫉妒、以及對力量的極度渴望,最終壓倒了那點殘存的良知。
她看著玉簡,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瘋狂所取代。
“師姐……你彆怪我……是你,是你們,逼我的……”
她低聲呢喃,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更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將玉簡,緊緊握在了手中。
輪迴試煉,第二幕——仇敵篇,正式拉開帷幕。
雲芷以背叛者的視角,親身體驗著那場毀滅她一切的背叛,是如何從一顆微小嫉妒的種子,在《竊天》邪功的澆灌下,一步步生根發芽,最終長成參天毒樹。
石室中,引魂燈的光芒依舊穩定。
但盤坐於後的蕭景珩,身體已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搖晃,輸送龍氣與生機的手臂顫抖得更加厲害,嘴角不斷有血沫溢位。他的意識在堅持與崩潰的邊緣反覆拉扯,全憑一股不滅的執念在支撐。
袁天罡的目光,再次投向引魂燈霧氣深處,那倒映出的、屬於夜嵐的、逐漸被黑暗吞噬的清冷麪龐。
“由慕生怨,由怨生恨,由恨入魔……”他輕聲歎息,“親眼見證仇敵之心,是淬鍊道心最殘酷的烈火。隻是不知……這烈火,最終煉出的,是飛灰,還是真金……”
他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再次落在那搖搖欲墜的蕭景珩身上。
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