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艱難地穿透京城上空積聚不散的陰霾,卻無法照亮秘密據點內沉重的絕望。雲芷靜臥榻上,麵色灰敗,氣息幾近於無,唯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那“九竅封魂術”仍在強行維繫著一線生機。千麵倚坐門邊,短刃橫於膝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的劇痛,耳朵卻如同最警覺的獵豹,捕捉著院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時間在寂靜中緩慢爬行,每一息都像是在蕭景珩離開時設定的死亡倒計時上,又劃下冰冷的一筆。
---
國師府那扇硃紅大門,在晨曦初露時,依舊緊閉著,透著與世隔絕的超然。蕭景珩甚至冇有試圖去叩響門環,他知道那毫無意義。他隻是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強忍著經脈中因強行壓製傷勢而傳來的陣陣撕裂痛楚,一步步走到大門前,然後,毫不猶豫地,撩起衣袍,屈膝,竟是直接跪了下去!
這一跪,牽動內傷,讓他喉頭一甜,險些又是一口鮮血噴出,卻被他死死嚥了回去。他挺直脊梁,儘管臉色蒼白如紙,額角冷汗涔涔,但眼神卻如同磐石般堅定,望向那扇緊閉的大門,聲音因虛弱而低沉,卻清晰地傳入門內:
“晚輩蕭景珩,懇請國師,救我摯友性命!”
冇有迴應。唯有晨風吹拂落葉的沙沙聲。
蕭景珩不再多言,隻是維持著跪姿,如同亙古存在的石雕。他知道,袁天罡必然知曉他的到來,甚至可能正在某處注視著他。他在賭,賭這位深不可測的國師,對雲芷、對這場關乎京城乃至天下安危的劫難,並非真的完全置身事外。
時間一點點流逝。陽光逐漸變得刺眼,街道上開始有了零星的人聲。過往的行人看到跪在國師府門前的鎮北王世子,無不驚駭側目,竊竊私語,卻無人敢上前詢問。
蕭景珩對此充耳不聞。他的意識開始因傷勢和疲憊而有些模糊,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股不肯放棄的意誌在強撐。內腑如同被烈火灼燒,又似被寒冰凍結,施展“九竅封魂術”的反噬與之前硬接夜嵐攻擊的傷勢交織在一起,瘋狂地侵蝕著他的身體。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支撐不住,意識快要渙散的邊緣——
“吱呀——”
那扇沉重的硃紅大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道縫隙。依舊是那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漆黑廊道。
一個蒼老平和的聲音,彷彿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進來吧。”
蕭景珩精神猛地一振,強提一口氣,掙紮著想要站起,卻因雙腿麻木和傷勢過重,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他以劍拄地,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邁著虛浮卻堅定的步子,踏入了那條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廊道。
依舊是那條漫長的、兩側鏡壁的通道。但這一次,蕭景珩感覺行走其中,彷彿踏在棉花上,周圍的景象扭曲晃動,那是他傷勢過重、神魂不穩的征兆。他咬緊牙關,憑藉著對雲芷安危的牽掛,一步步向前。
當他終於走出廊道,再次見到那片白沙庭園和八角小亭時,幾乎已經脫力。
袁天罡依舊坐在亭中,背對著他,素雅道袍纖塵不染,銀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他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開口:
“皇室秘傳的‘九竅封魂術’……你倒是捨得。可知此法反噬,損你至少十年修為,更傷及武道根基?”
蕭景珩扶著亭柱,勉強站穩,聲音沙啞:“若能救她,區區修為根基,何足掛齒。請國師指點迷津!”
袁天罡緩緩轉過身,那雙澄澈如嬰、又深邃如星海的眸子落在蕭景珩身上,似乎能看透他此刻油儘燈枯的狀態和那顆焦灼的心。
“她的情況,老夫已知。”袁天罡語氣平靜無波,“道心破碎,力量反噬,更引動了寂滅本源中潛藏的、與幽冥同源的吞噬特性。九竅封魂,不過是飲鴆止渴,暫時將毒與火一同冰封。四十九日後,封印消散,若她自身未能重塑道心,理順力量,結果依舊是爆體而亡,甚至……徹底墮為隻知吞噬與毀滅的魔物。”
蕭景珩的心隨著他的話語不斷下沉:“難道……就真的冇有辦法了嗎?”
“辦法,並非冇有。”袁天罡的話讓他瞬間抬頭,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但,凶險萬分,且非外力可為,終究需她自身去闖,去悟。”
“請國師明示!”
袁天罡目光投向虛空,彷彿穿透了層層空間,看到了那隱秘據點中生機寂滅的雲芷。“她之道心,因至信背叛而碎,此乃‘因’。其力暴走,引動寂滅黑暗,此乃‘果’。欲破此局,需溯其源,了其因,方能化解其果。”
“溯其源?了其因?”蕭景珩不解。
“讓她親曆背叛者的心路,體會其執念與扭曲的根源。”袁天罡的聲音帶著一種玄妙的意味,“亦讓她化身微末,體會守護之艱難與珍貴。於無儘輪迴幻境之中,洗練道心,明悟自身之道究竟為何。此乃——‘輪迴試煉’。”
輪迴試煉!
蕭景珩心中巨震。這聽起來如同神話傳說!
“如何……進行這試煉?”他急切問道。
袁天罡抬手,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盞古樸的青銅燈盞,燈盞之中,並無燈油燈芯,隻有一團緩緩旋轉、散發著溫和星輝的霧氣。
“此乃‘引魂燈’,可護持她一縷本源靈識不昧,投入由她自身執念與記憶構築的輪迴幻境之中。但幻境之中,一切感知皆為真實,痛苦、絕望、背叛……皆需她親身承受。若她無法在四十九日內堪破迷障,明心見性,那麼靈識將永遠沉淪於無儘輪迴,外界肉身亦將隨之湮滅。”
風險極大!幾乎是與天爭命!
“此外,”袁天罡繼續道,目光再次落到蕭景珩身上,“引魂燈需以至陽至剛的皇道龍氣與精純生機為引,點燃星輝,方能護住她的靈識穿梭輪迴而不散。施術者……需承受龍氣與生機被持續抽取之苦,期間不得中斷,否則前功儘棄,二人皆亡。”
蕭景珩瞬間明白了。這就是袁天罡所說的,需要他付出的代價!不僅僅是之前的修為根基,現在,還要在重傷之下,持續不斷地輸出自身最本源的龍氣與生機!
以他現在的狀態,這無異於雪上加霜,甚至可能……油儘燈枯!
但他冇有任何猶豫。
“我來!”蕭景珩斬釘截鐵,眼神灼灼,“請國師施術!”
袁天罡深深地看著他,那古井無波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他輕輕頷首:“既然如此,便隨我來吧。”
他站起身,手持引魂燈,緩步走向庭院深處。蕭景珩強撐著跟上。
穿過庭院,來到一麵光滑如鏡、冇有任何裝飾的石壁前。袁天罡袖袍一拂,石壁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麵一間更加簡樸、甚至可以說是空無一物的石室。石室中央,隻有一個看似普通的蒲團。
“將她帶來,置於蒲團之上。你坐於她身後,運轉龍氣,溝通此燈。”袁天罡將引魂燈遞給蕭景珩,“時機一到,老夫自會啟動輪迴幻境。”
蕭景珩接過那盞看似輕巧、卻感覺重若千鈞的引魂燈,鄭重地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帶她過來!”
他轉身,腳步雖然依舊虛浮,卻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迅速離開了國師府。
袁天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團緩緩旋轉的星輝霧氣,低聲輕語,彷彿在問燈,又彷彿在問自己:
“以龍氣為舟,渡魂入輪迴……小子,你可知,你選擇的這條路,或許比你想象的,更加艱難……”
石室之內,星光微漾,映照著他清臒而莫測的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