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宅內的死寂被雲芷粗重的喘息聲打破。她癱倒在冰冷的地麵上,汗水與嘴角的血沫混合,在臉頰邊洇開一小片暗色。體內那場短暫卻凶險萬分的內鬥雖然平息,但殘留的虛脫感和經脈中隱隱的刺痛,無不在提醒她方纔距離徹底失控僅有一步之遙。
陰鑰傳來的那絲清涼已然消退,婉兒的暗號景象也沉入記憶深處,唯有夜嵐那張冰冷扭曲的臉,如同烙印般頑固地殘留了一瞬,才被她以莫大的意誌力強行驅散。
她掙紮著坐起身,背靠冰冷的牆壁,緩緩調息。這一次,她不敢再輕易深入探索寂滅本源,隻是小心翼翼地引導著星辰之力流轉,溫和地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平複著激盪的神魂。那絲黑暗氣息似乎也因剛纔的消耗而暫時蟄伏,但雲芷能感覺到,它並未消失,反而像被打磨過的毒牙,更加隱蔽,也更加危險。
時間在寂靜與煎熬中緩慢流逝。窗外依舊漆黑,距離黎明尚早。她對蕭景珩的擔憂,如同逐漸收緊的繩索,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往生堂那種地方,每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就在她心神不寧,幾乎要按捺不住外出查探的衝動時,院門外終於傳來了約定好的、三長兩短的輕微叩擊聲。
雲芷精神一振,強撐著站起身,悄無聲息地掠到門後,凝神感應片刻,確認外麵隻有兩道熟悉的氣息後,才迅速拉開了門閂。
兩道身影閃入,正是易容後的蕭景珩和千麵。蕭景珩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帶著一絲尚未完全平複的驚悸與徹骨的寒意。千麵則依舊沉默,但緊抿的嘴角和微微急促的呼吸,顯露出此行絕非順利。
“怎麼樣?”雲芷壓低聲音急問,目光迅速掃過兩人,確認他們身上冇有明顯外傷,才稍稍鬆了口氣。
蕭景珩反手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平複心緒。他看向雲芷,注意到她略顯狼狽的模樣和嘴角未擦淨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此刻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訊息……很糟糕。”蕭景珩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示意千麵警戒四周,自己則走到桌邊,甚至來不及坐下,便沉聲道,“往生堂內部比想象的更複雜,我們差點栽在裡麵。幸好,千麵機警,我們偽裝成對‘古陣法’感興趣的海外商人,花費了不小的代價,才從一個快要老死的‘引路人’嘴裡,撬出了一些零碎的資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凝重:“那老傢夥提到,近半年來,往生堂暗地裡經手過數批特殊的‘材料’,流向不明。這些材料並非金銀珠寶,而是……蘊含極陰之氣的活人生魂,以及大量刻畫著詭異符文的幽冥金!接收方要求極其苛刻,必須在特定的時辰,送往京城周邊幾個特定的方位。”
雲芷的心猛地一沉:“特定的方位?是不是……類似我們之前發現的荒村那種地方?”
“不止。”蕭景珩搖頭,眼中寒光閃爍,“那老傢夥臨死前,或許是為了換取我們承諾照顧他孫子的性命,吐露了一個關鍵的詞——‘九陰聚煞’!”
九陰聚煞?
雲芷對這個詞並不陌生,在前世的玄門典籍中有所涉獵。這是一種極其惡毒古老的大陣,並非簡單的血祭,而是以九個至陰之地為基,彙聚天地間的陰煞死氣,輔以大量生魂與極陰材料,其目的……往往是孕育某種至陰至邪之物,或者……逆轉陰陽,強行催化某種存在的誕生或蛻變!
“難道……‘聖種’就是指這個?”雲芷的聲音有些發顫。如果幽冥殿是在佈置“九陰聚煞陣”,那他們所需要的“養料”之巨,波及範圍之廣,將遠超想象!這絕非針對她個人,而是足以傾覆一界根基的驚天陰謀!
“極有可能!”蕭景珩重重一拳砸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顯示出他內心的震怒,“那老傢夥還模糊地提到,陣法似乎與京城龍脈有所關聯,目的……是為了‘喚醒’或者‘替換’什麼。但他層次太低,無法知曉核心機密。”
與龍脈關聯?喚醒或替換?
雲芷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幽冥殿的野心,竟然大到瞭如此地步!他們不僅僅是要竊取個人道果,而是要動搖此界的根基,竊取一國之運,乃至……取而代之?!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雲芷斬釘截鐵,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這已經不僅僅是私仇,而是關乎天下蒼生的存亡!
“當然要阻止!”蕭景珩語氣同樣堅決,“但對方佈局已久,陣法恐怕已接近完成。我們力量單薄,必須找到陣眼,或者關鍵節點,才能予以重創。”
他看向雲芷,目光深邃:“袁天罡提及,待你道心穩固,掌控力量,方能告知更多。現在……你感覺如何?”
雲芷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她方纔險些在心魔與力量反噬下徹底崩潰,談何道心穩固?但眼下局勢,已容不得她慢慢調整。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與身體的虛弱,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還撐得住。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更多關於‘九陰聚煞陣’的線索,確定那九個節點的具體位置,尤其是……可能與龍脈相連的核心陣眼所在。”
她頓了頓,看向千麵:“千麵,往生堂那邊,還能挖到更多資訊嗎?”
千麵搖了搖頭,聲音低沉:“那個老引路人死後,我們已被盯上,勉強脫身。往生堂短期內不能再去了。不過……屬下在探查時,偶然聽到兩個醉酒的底層嘍囉提及,近期有一批特殊的‘陰料’,要送往城北的‘亂葬崗’。那裡是前朝古戰場,陰氣極重,或許……是九個節點之一?”
亂葬崗?城北?
雲芷與蕭景珩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
“我去查探亂葬崗。”雲芷立刻道。她需要行動,需要在外界的壓力下轉移對內心魔障的注意力,更需要驗證這“九陰聚煞陣”的線索。
“不行!”蕭景珩立刻反對,“你狀態不穩,亂葬崗若真是節點,必有重兵把守,太過危險!”
“正因是節點,才必須儘快確認!”雲芷語氣堅決,“我的力量對幽冥死氣有剋製之效,縱然不敵,自保應當無虞。而且,”她看向蕭景珩,眼神不容置疑,“你需要坐鎮中樞,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覈實其他可能的節點方位,並設法聯絡……或許可以信任的朝中力量。我們不能再單打獨鬥了。”
蕭景珩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臉龐,知道她說的有道理。分頭行動,效率更高,但風險也更大。他沉默片刻,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好。但你答應我,隻在外圍探查,確認即可,絕不可貿然深入!若有任何不對,立刻撤回!”
“我答應你。”雲芷點頭。
“千麵,你隨閣主同去,負責警戒策應。”蕭景珩吩咐道。
“是!”
決議已定,不容耽擱。雲芷稍作調息,壓製住身體的虛弱感,便與千麵再次易容改裝,準備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前往城北亂葬崗。
蕭景珩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拳頭緊緊握起。他知道,雲芷此去,不僅要麵對外部的凶險,更要與她內心的魔障同行。
而他,必須在她身後,為她撐起一片儘可能穩定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