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亂葬崗,是連野狗都不願輕易涉足的絕地。前朝在此坑殺數十萬降卒,怨氣積聚數百年不散,土壤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草木扭曲枯敗,即使在盛夏也透著滲入骨髓的陰寒。今夜無月,隻有呼嘯的陰風捲動著磷火,如同無數冤魂在黑暗中竊竊私語。
雲芷與千麵伏在一處隆起的土丘之後,將自身氣息與周圍濃鬱的陰煞死氣融為一體。雲芷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寒冰,緊緊盯著亂葬崗中心區域——那裡,原本雜亂的墳塋被粗暴地清理一空,露出下方一個巨大、深不見底的坑洞。坑洞邊緣,以某種暗沉如凝血的材料,刻畫著一個龐大而複雜的陣法,其符文扭曲詭異,與荒村所見的血祭陣法同源,但規模與精密程度遠超十倍不止!
陣法周圍,八名黑袍人如同石雕般肅立,氣息凝練,遠非之前遭遇的那些雜兵可比。更令人心悸的是,坑洞上空,懸浮著數十個半透明的、痛苦扭曲的生魂,它們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著,發出無聲的哀嚎,其精純的魂力正被下方的陣法緩緩抽取,化作一道道暗紅色的能量流,彙入坑洞深處。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甜與絕望的氣息。
“是節點……而且,是正在運行的關鍵節點!”雲芷的心沉到了穀底。這景象證實了蕭景珩從往生堂帶回的訊息,“九陰聚煞陣”絕非虛言!
千麵低聲道:“閣主,守衛森嚴,硬闖不得。而且……屬下感覺坑洞深處,似乎蟄伏著某種極其可怕的東西。”
雲芷自然也感受到了。那坑洞深處傳來的能量波動,陰寒、龐大,帶著一種近乎實質的惡意,彷彿正在孕育著一頭來自九幽的凶物。那或許就是“聖種”的一部分,或者……是守護此地的恐怖存在。
必須將這裡的情況立刻傳回給蕭景珩!
她正欲示意千麵後撤,異變陡生!
坑洞上方的空間毫無征兆地泛起漣漪,如同水波盪漾。下一刻,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自那漣漪中一步踏出,輕飄飄地落在了陣法中央。
來人同樣身著黑袍,但那黑袍質地華貴,邊緣繡著暗金色的繁複雲紋,與她周身那清冷如月、卻又暗藏無儘鋒銳與死寂的氣息完美融合。她臉上罩著一層薄薄的黑紗,遮住了容貌,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雲芷至死都不會忘記的眼睛!
清澈,冰冷,如同雪山之巔萬年不化的寒冰,眼底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對力量與掠奪的渴望!與她在水月鏡中看到的、屬於夜嵐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儘管黑紗遮麵,儘管時隔三百年,儘管心中早已確認,但當這道身影、這雙眼睛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時,雲芷的心臟依舊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凝固,無邊的寒意與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噴發,轟然沖垮了她勉強維持的理智堤壩!
是她!
夜嵐!
她真的來了!
或許是雲芷那瞬間失控的情緒波動過於劇烈,或許是夜嵐的靈覺本就敏銳到恐怖。
陣法中央的夜嵐,猛地轉過頭,那雙冰寒徹骨的眸子,穿透數百米的黑暗與濃鬱的陰煞死氣,精準無比地、毫無偏差地,鎖定在了雲芷和千麵藏身的土丘之後!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雲芷能清晰地看到,夜嵐那雙冰封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訝異,隨即,那訝異便被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玩味、譏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夜嵐抬起手,緩緩地、優雅地,揭開了臉上的黑紗。
黑紗飄落,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的容顏。歲月似乎未曾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唯有那雙眼睛,比三百年前更加深邃,也更加……空洞。
她看著雲芷藏身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卻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師姐……”
清冷的聲音,如同玉珠落盤,卻又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寒意,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亂葬崗上空。
“三百年不見,你……還是如此不長進,連藏,都藏得這般拙劣。”
轟——!
這句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混合著那熟悉的嗓音與冰冷的麵容,化作無數把淬毒的冰錐,狠狠紮入雲芷的識海!前世被背叛的慘痛,道果被竊取的不甘,三百年沉淪的怨恨……所有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呃啊——!”
雲芷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眼前瞬間被血色瀰漫!體內那本就躁動不安的融合靈力,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轟然炸裂!灰芒暴漲,瞬間吞噬了星辰之力,那絲黑暗氣息瘋狂滋長,幾乎要占據主導!
她周身的護體光暈不受控製地亮起,灰白與黑暗交織,散發出危險而狂暴的氣息,瞬間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閣主!冷靜!”千麵駭然失色,想要按住幾乎要失控衝出去的雲芷。
然而,晚了。
夜嵐看著那邊驟然亮起的、充滿混亂與毀滅氣息的能量光暈,眼中的譏誚更濃,還帶著一絲……如願以償的冰冷快意。
“看來,水月鏡花,終究是讓你看清了。”她淡淡開口,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可惜,看清了,反而更痛苦,不是嗎?我的好師姐。”
她輕輕一揮手。
那八名如同石雕的黑袍守衛,眼中瞬間亮起猩紅的光芒,如同鬼魅般,朝著雲芷和千麵藏身的土丘撲殺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與此同時,夜嵐自身則緩緩升空,周身清冷的月光與濃鬱的幽冥死氣詭異地交融,一股遠比蝕骨、甚至比之前在國師府感受到的那股意識更加強大、更加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降臨,將這片區域徹底封鎖!
“既然來了,就彆走了。”夜嵐居高臨下,冰冷的目光鎖定在幾乎被恨意與狂暴力量吞噬的雲芷身上,“你的道果,滋養我三百年。如今,你這蘊藏著寂滅與新生的特殊本源,正好作為‘聖種’徹底甦醒的……最後一份祭品!”
祭品!
聖種甦醒!
雲芷在無儘的恨意與狂暴中,捕捉到了這兩個詞。婉兒!還有這天下蒼生!
不!
她不能在此刻失控!不能!
她猛地抬頭,血紅的眸子死死盯住空中那道清冷如仙、卻又邪惡如魔的身影,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如同風箱般的聲音:“夜……嵐……!婉……兒……在……哪!”
然而,迴應她的,是夜嵐更加冰冷的笑容,以及那八名已然殺至眼前的黑袍守衛,還有那足以將她徹底碾碎的恐怖威壓!
千麵怒吼一聲,短刃出鞘,悍不畏死地迎上兩名黑袍守衛,試圖為雲芷爭取一線生機。
但雲芷此刻,已被內心的魔障與外界絕境,逼到了真正的懸崖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