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焰不安地跳躍了一下,在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陰影。雲芷指尖最後一道由《竊天》符文勾勒出的灰芒悄然潰散,她卻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滯。
並非因為靈力消耗,而是在那邪異符文徹底消失的瞬間,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源自靈魂本源的拉扯感猛地攫住了她!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穿透了時空的阻隔,攥住了她的神魂,要將她拖入一個早已被深埋、卻從未真正遺忘的煉獄。
“雲芷?”
蕭景珩第一時間察覺了她的異常。她的臉色不再是虛弱蒼白,而是一種失去所有血色的透明,額角青筋隱現,細密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鬢髮。她放在膝上的雙手死死攥住衣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彷彿正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巨大痛苦。
他伸手想要喚醒她,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肩頭的刹那——
“嗡!”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力量以雲芷為中心轟然盪開!並非攻擊,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來自遙遠過去的法則之力。蕭景珩的手被這股力量輕柔而堅定地推開,他驚愕地看到,雲芷周身開始瀰漫出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紫色電弧,空氣中瀰漫開一股令人心悸的、混合著毀滅與新生的雷霆氣息。
千麵臉色驟變,瞬間擋在蕭景珩身前,短刃橫握,警惕地注視著狀態明顯不對的雲芷。“閣主她……”
“彆動!”蕭景珩低喝,阻止了千麵可能采取的過激行動。他緊緊盯著雲芷,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他明白了——這不是走火入魔,這是……記憶的洪流,是那場導致她隕落的天劫,在她接觸《竊天》本源符文後,被徹底引動了!
……
雲芷感覺自己墜入了無儘的漩渦。
意識被撕扯、拉長,周遭是光怪陸離的色塊與破碎的時空碎片。當一切終於穩定下來時,她“看”到了。
無邊無際的紫色雷海,充斥著她全部的感知。每一道雷霆都粗壯如山嶽,閃耀著毀滅萬物的刺目光芒,轟鳴聲震得她神魂欲裂。這裡是她的隕落之地,是她三百年來不敢輕易觸碰的夢魘核心——紫霄神劫的最後關頭!
她以神魂的視角,看到了“自己”。
前世的她,身著一襲已被雷霆撕裂大半的月白法袍,懸浮於雷海中央。周身環繞著九麵光華流轉的護心寶鏡,手中法訣引動周天靈氣,化作層層疊疊的青色蓮華,艱難地抵擋著彷彿永無止境的雷罰。她嘴角溢著金色的血液,眼神卻依舊明亮而堅定,帶著向死而生的決絕,朝著那最終的蛻變發起衝擊。
就是這裡……就是這一刻!
雲芷的神魂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與等待了三百年的求證之心!她強行凝聚起所有的感知,不再去看那個正在渡劫的“自己”,而是將神識如同最精細的篩子,一遍遍掃過雷海外圍,那些能量最為狂暴、法則最為混亂的區域。
來了!
就在第九波心魔劫與最後一道實體雷劫交替的、那瞬息即逝的、連天道法則都會出現一絲凝滯的空隙——
一道幽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雷海的邊緣。它並非實體,更像是一團凝聚到極致的陰影,完美地利用了天劫本身的能量波動掩蓋了自身的存在。其隱匿手段之高妙,若非雲芷早已知道結果,帶著明確的目的性回溯,根本不可能發現!
那幽影手中,托著一個微小的、卻比荒村地下那個複雜玄奧千萬倍的血色陣法。陣法中央,不是簡單的符文,而是一個不斷旋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
就在劫雷即將劈落、渡劫的“雲芷”全部心神都用於對抗天威、防禦降至最低點的千鈞一髮之際——
幽影動了!
它冇有攻擊渡劫者,而是將手中那微縮的血色陣法,如同投入水麵的石子,精準地、輕柔地……“送”入了紫霄神劫的核心,那代表著天道考驗與饋贈的本源雷力之中!
“嗡——!”
一聲沉悶的、彷彿世界根基被撬動的異響,穿透了震耳欲聾的雷鳴!
那血色陣法融入雷劫本源的瞬間,如同病毒般瘋狂蔓延、增殖!無數細密的、帶著《竊天》特有掠奪意韻的暗紅色紋路,迅速汙染了純淨的紫色雷光。陣法中央的黑洞驟然膨脹,化作一個貪婪無度的巨口!
竊取!
雲芷清晰地“看”到,原本應該灌注給渡劫者、助其凝聚無上道果的最精純的天地法則之力、磅礴氣運、以及她身為天道寵兒與生俱來的本源靈機,被那黑洞強行截留、吞噬!
天劫,因為這外來的、惡意的“竊取”而瞬間失衡!原本尚有一線生機的考驗,驟然變成了十死無局的絕殺!威力以幾何倍數瘋狂暴漲!
渡劫的“雲芷”甚至冇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護身寶鏡在哀鳴中接連破碎,周身的青色蓮華如同泡沫般湮滅,毀滅性的雷光瞬間淹冇了她那脆弱的身軀……意識陷入永恒的黑暗前,那雙明亮的眼眸中,隻殘留著無儘的錯愕與一絲……對天道不公的茫然。
……
“不——!”
驛館房間內,雲芷猛地睜開雙眼,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吼!她整個人從榻上彈起,又因脫力而踉蹌跌倒,被早已守在一旁的蕭景珩緊緊扶住。
她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中充滿了尚未散去的雷霆毀滅之意,以及那沉澱了三百年的、刻骨銘心的恨火!
“看到了……我終於看到了……”她抓住蕭景珩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入他的血肉,聲音因極致的情緒而嘶啞顫抖,“不是天要亡我……是竊賊!是卑劣的竊賊!他們竊取了我的道果,篡改了我的天命!”
蕭景珩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那幾乎要焚燬一切的恨意,心中巨震,卻隻能將她更緊地擁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從那個可怕夢境帶回的冰冷。“是誰?看清了嗎?”他聲音低沉,帶著肅殺的寒意。
雲芷伏在他肩頭,劇烈地喘息著,努力平複著翻騰的氣血和激盪的神魂。她閉上眼,努力回溯那道幽影的細節。
麵容……依舊模糊,被一種高明的力量遮蔽。
但是,在那幽影將陣法投入雷劫的最後一瞬,或許是因其全神貫注於“竊取”,或許是雲芷以神魂狀態回溯帶來的特殊視角,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獨屬於那道幽影本身的靈力波動。
那波動……帶著一種她曾經無比熟悉的、清冷如月華、卻又暗藏偏執鋒銳的特質……
一個她從未懷疑過、甚至曾真心視為姐妹的名字,幾乎要衝破喉嚨,卻又被她死死嚥了回去。
不可能……怎麼會是她?!
巨大的衝擊與難以置信的背叛感,如同另一道天劫,狠狠劈在她的心口,讓她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隻剩下徹骨的冰寒。
她抬起頭,看向蕭景珩,眼中的恨火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痛苦取代,嘴唇翕動,最終卻隻是無力地搖了搖頭,淚水無聲地滑落。
“我……需要確認……”
她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