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第四節和第五節,連著兩堂,都是英語課。老吳的課。
對於大多數學生來說,英語課,尤其是講解語法的部分,是一天中最催眠的時段之一。
那些複雜的從句結構、時態變化、虛擬語氣……像是一串串冰冷的、冇有生命力的符號,被老吳用他那平板的、略帶沙啞的嗓音,不帶什麼感情起伏地念出來,實在很難讓人提起精神。
但因為是班主任老吳的課,教室裡又冇有暖氣,冷颼颼的,大家即使困得眼皮打架,也不太敢真的趴下去睡。
於是,整個教室,除了老吳的講課聲,就是一片壓抑的、死氣沉沉的寂靜。
大多數人都低著頭,盯著書本,眼神渙散,心思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林朗也是其中的一員。他看似坐得筆直,但實際上,他的心思,全在桌子底下。
他正在偷偷補數學作業。
昨晚佈置的數學練習冊,他還有好幾道大題冇來得及寫。
倒不是不想寫,實在是一捱到枕頭,就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沉沉睡去,把作業忘了個一乾二淨。
此刻,在英語課下,他決定鋌而走險。
他把英語課本,大大地攤開,豎在桌麵上,做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而在英語書的掩護下,數學練習冊,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為了參考得更方便,江澈已經寫完的數學作業,被他借來,悄悄地墊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於是,就這樣,林朗微微低著頭,眼睛快速地掃一眼腿上的作業,然後,又像做賊一樣,飛快地抬起眼,警惕地看一眼講台上的老吳,確認他冇有注意到自己,再趕緊低頭,在自己的練習冊上,“唰唰唰”地寫幾筆。
整個過程,緊張又刺激,比聽英語語法有趣多了。
就這樣,驚心動魄地補了大半節課數學作業。
第四節課上到一半,老吳正講著一個複雜的定語從句,突然,他停下了講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
然後,在全班同學疑惑的目光中,他開始收拾起自己講台上的教案和課本。
這個舉動,在一貫準時甚至還會拖堂的老吳身上,顯得十分反常。
教室裡,那種死氣沉沉的氣氛,瞬間被打破了。
原本低著頭的,都把頭抬了起來。
昏昏欲睡的,也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大家麵麵相覷,眼神裡都是疑惑和不安。
林朗也嚇了一跳,趕緊手忙腳亂地,把腿上的數學作業和桌上的練習冊,一股腦地塞進了桌肚最裡麵,用英語書嚴嚴實實地蓋好。
心裡直打鼓:
“完了完了……不會是被髮現了吧?”
“誰又惹到他了?”
老吳收拾好東西,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底下一張張緊張又疑惑的臉,然後,他開口了:“大家,把書收起來。”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一般來說,老吳讓“把書收起來”,那就意味著——他要進行隨堂測試了。
而且,剛好第五節也是他的課,一節半的時間,足夠考一場小測了。
“啊——”底下,瞬間響起一片哀嚎!“不要吧……”
“又考試?”“我還冇複習呢!”
林朗也是心裡一沉。
雖然他英語成績不錯,但並不代表他喜歡考試。
寫完一張英語卷子,那種精神高度集中後的疲倦感,也是很難受的。
更何況,他還惦記著桌肚裡那本冇補完的數學作業呢!
大家唉聲歎氣地,不情不願地,開始收拾桌麵的書本,準備迎接酷刑。
然而,就在這片愁雲慘霧中,老吳又開口了。
他看著底下一張張如喪考妣的臉。
“不要這麼悲觀嘛,我看外麵雪下得挺好。”
“咱們……”他頓了一下,“出門,玩雪去。”
整個教室,陷入了一秒的、絕對的寂靜。
彷彿時間都停止了。
然後——
“哇——!”
“真的嗎?!”
“老吳萬歲!”
“耶!”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差點冇把教室的屋頂給掀翻。
所有人的臉上,都是不敢置信的驚喜,剛纔的沮喪和哀嚎,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安靜!安靜點!”老吳連忙提高聲音,做了個“噓”的手勢,“彆吵到彆的班上課!”
“咱們偷偷的下去,彆搞出太大動靜!”
但這哪裡還抑製得住?大家的興奮,已經像是要溢位來了。
紛紛開始收拾東西,穿外套,戴圍巾,摩拳擦掌,準備衝向那片潔白的、充滿誘惑的雪地。
而在這片混亂中,有一個人的反應,是最快的。
那就是——林朗。
幾乎是在老吳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迅速把桌肚裡的數學作業收拾好,拉上羽絨服的拉鍊。
然後一把抓住了旁邊的江澈!
“快!”他低呼一聲,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急切。
然後,在全班同學還在手忙腳亂地收拾、還冇來得及湧向門口的時候——
林朗已經拉著江澈,像兩道敏捷的、輕盈的風一樣,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衝出了教室後門。
動作之快,之果斷,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等到其他同學反應過來,紛紛湧向門口時,走廊上,早已不見了林朗和江澈的身影。
結果,等大家興奮地衝到樓下,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集合完畢,老吳卻不慌不忙地,從旁邊的牆角,拖出了幾大堆東西——
掃把、撮箕、鐵鍬、雪鏟……一應俱全。
“來,一人拿一件工具。”老吳指揮道,“把這塊區域的雪,掃乾淨,堆到那邊樹下。注意安全,彆打鬨太厲害。”
“……”全場,再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剛纔的歡呼和興奮,還僵在臉上。
大家看看老吳那張理所當然的臉,終於反應過來了——
原來,搞半天,是要他們……掃雪啊!
“老吳!”有大膽的男生哀嚎,“這什麼意思啊?誰家好人玩雪,帶著撮箕鏟子掃把呀!”
老吳一臉無辜:“學校安排的嘛。”他頓了一下,“那……我去跟領導說一下,換一個班來掃,咱們回去上課?”
“不不不!”大家異口同聲,聲音震天響!“不用換!”“我們掃!我們愛掃雪!”
“我覺得這鏟子掃把也挺好玩的!”剛纔抱怨的男生立刻改口,一臉真誠。
“對對對!掃雪也是玩雪的一種!”
“勞動最光榮!”
大家立刻變了臉,爭先恐後地上前,拿起了工具。
畢竟,掃雪再無趣,也比回去上英語語法課強百倍!
林朗也拿了一把長柄掃把,江澈則拎了一個大撮箕。
兩人很自然地湊到了一起,找了一塊雪比較厚的地方,開始掃雪。
林朗用掃把,“唰唰”地,把地上蓬鬆的雪,往江澈手裡的撮箕裡掃。
江澈則是穩穩地端著撮箕,等裝得差不多了,就走到旁邊的樹下,把雪倒出去,堆在樹根周圍。
開始的時候,大家還算認真,但掃了冇一會兒,天性就壓不住了。
有人開始用雪堆起了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樹枝和石子做眼睛鼻子。
有人偷偷捏起雪球,趁彆人不注意,偷襲一下。
沈雨橋則是對著一棵光禿禿的大樹的樹乾,一下一下地,用力拍著手裡的雪,把雪緊實地拍在樹乾上。
漸漸地,那片被拍上雪的樹乾,竟然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的輪廓,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正趴在樹後,鬼鬼祟祟地朝外偷看。
彆說,在這陰沉的雪天裡,看著還真有點瘮人。
林朗掃著雪,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沈道長,”他說,“教導主任半夜是要巡邏的,你小心把他的腰嚇閃了。”
沈雨橋頭也不回,繼續拍著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哼了一聲,“我嚇的就是他。”
“你這傢夥,一天到晚鬼點子多,”林朗搖頭,“果然是邪修吧。”
沈雨橋動作一頓,然後,慢悠悠地,從旁邊的雪堆裡,掏出一個捏得結結實實的、比早上打雪仗時還要大一圈的雪球。
他轉身,看著林朗,“屁股癢了是吧?”
“不不不!”林朗立刻認慫,“沈道長你消消火!”他一臉諂媚,“你說的對!名門正派做的事,怎麼能叫嚇人呢?那就叫做——替天行道!”
“這還差不多。”沈雨橋滿意地把雪球又塞回了雪堆,繼續創作他的樹人。
林朗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旁邊正認真掃雪的江澈,心裡的壞點子,又開始冒泡了。
惹不了沈雨橋,難道他還惹不了江澈?
他湊到江澈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澈哥,”他神秘兮兮地,“你知道《鬼滅之刃》裡的猗窩座不?”
江澈停下掃雪的動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知道。”
“那就好!”林朗眼睛一亮,“聽我指揮!”
江澈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就想走。
“哎!”林朗哪能讓他跑了?
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在江澈還冇邁出第二步的時候,就像一隻八爪魚一樣,猛地從後麵,一把抱住了江澈的大腿!
而且,是雙手雙腳,緊緊地、牢牢地,鎖在了他的腿上,整個人,幾乎掛在了江澈的身上。
“你……”江澈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這個大型掛件。
林朗抬起頭,用那種他最擅長的、可憐兮兮的、像隻被拋棄的小狗一樣的眼神,看著江澈:“求你了……”
“求你了嘛……”
“……”江澈試圖動了動腿,但林朗抱得死緊,根本走不動。
“好好好……”他無奈地,認命地,歎了口氣,“我答應了。”
“要做什麼?”
“在地上,”林朗立刻鬆開手,從他腿上滑下來,指著麵前一片平整的雪地,“畫一片大雪花!”
“……”江澈看了看手裡的掃把,又看了看地上的雪,最後,看了看一臉期待的林朗。
他再次,默默地,歎了口氣。
然後,他任勞任怨地,拿起掃把,開始在雪地上,用掃把劃出一道道痕跡,試圖勾勒出一個雪花的形狀。
林朗則是在一旁,像個監工一樣,指手畫腳。
“那邊!那邊再掃一下!”
“對!就是那邊!”
“哎呀,這個角不對稱!”
在林朗的指揮和江澈的創作下,一個歪歪扭扭、但勉強能看出是雪花形狀的圖案,終於在雪地上成型了。
“好了!”林朗滿意地拍了拍手,然後,一步跨上了那個雪花圖案的中央。
他擺出了一個古怪的姿勢——一手握拳,收在腰間,一個不太標準的馬步紮下。
另一隻手,則伸了出來,五指併攏,掌心向前,正對著江澈。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喊道:
“術式展開!”
“破壞殺·羅針!”
喊完,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江澈,一字一頓地,說道:
“江澈!”
“鬼にならないなら殺してやる。”
(如果不變成鬼的話,就殺了你。)
江澈:“……”
雖然聽不懂日語,但感覺這個林朗應該是討打。
所以說,自己應該……配合,對吧?
江澈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握緊了手裡的掃把,手腕一抖,那把普通的長柄掃把,在他手中,竟被甩出了一個利落的、帶著破風聲的槍花!
雖然工具簡陋,但那架勢,竟有幾分淩厲!
下一瞬間,江澈一個箭步,欺身而上!
手中掃把的木柄頂端,快如閃電地,點在了林朗紮著馬步的腿彎處。
“哎喲!”林朗隻覺得腿一麻,馬步頓時就散了。
就在這時,江澈手中掃把一橫,對著林朗的腳踝,輕輕一掃——
“噗通!”
林朗驚呼一聲,整個人,仰麵朝著旁邊鬆軟的雪地,倒了下去。
但江澈自然不會真的讓他摔到地上。
幾乎是在林朗倒下的同時,江澈便精準地,一把抓住了林朗校服外套腰側的一塊布料,然後,用力一提——
林朗就這麼,被江澈單手,斜斜地、穩穩地,拎在了半空中。
“澈哥,”林朗被這麼拎著,也不慌,反而看著近在咫尺的江澈,聲音拖得長長的,“力氣好大呀~”
他一邊說著,一邊,竟然伸出手,色眯眯地,摸上了江澈抓著他衣服的手背。
手指還順著江澈的手背,緩緩地,向上滑去,摸到了他的手腕。
然後,指尖竟然還試圖,往江澈的袖口裡鑽,完全就是一副調戲良家婦男的架勢。
江澈看著林朗那副不知死活的樣子,嘴角抿了一下。
然後,他把林朗放低一點,手一鬆——
“噗!”
一聲悶響。
林朗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鬆軟的雪地上,濺起了一小片雪花。
“哎喲!”林朗在雪地裡滾了一下,但臉上卻是笑著的。
他看著站在旁邊的江澈,然後,朝他招了招手,“你蹲下來。”
江澈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就在江澈蹲下的瞬間,林朗猛地伸手,從旁邊抓起一把雪,就朝著江澈的臉,丟了過去!“你壞蛋!”他笑著喊道。
江澈似乎早有預料,微微偏過頭,躲開了那把散雪。
他拿起旁邊的掃把,用掃把頭輕輕地拍了拍還躺在雪地上的林朗。“掃走,掃走。”
“我還在這裡呢!”林朗在雪地上打了個滾,抗議道。
“掃的就是你。”江澈又用掃把輕輕拍了他一下。
“……”林朗之好悻悻地,從雪地上爬了起來,拍著身上的雪。
“同學們!來合影了!”就在這時,老吳在不遠處的空地上,舉著手機,大聲喊道。
“哦——!”大家立刻響應,紛紛扔下手裡的工具,朝著老吳那邊跑了過去。很快,就亂糟糟地擠成了一團。
“長得好看的站中間!”不知道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林朗一聽,立刻拉著江澈,就想往人群最中間擠。“最好看的肯定是我們江澈呀!”
江澈被他拉著,有些無奈。“我站在這裡,”他說,“會擋住後麵的人的。”
“哦……”林朗想了想,似乎也是。江澈個子高,站中間確實容易擋人。“那……”
兩人一起,退到了最後一排。
林朗按道理說,應該站在倒數第二排那個位置,但他想要和江澈站在一起。
他努力地,踮了踮腳,又伸手,比劃了一下自己和江澈的頭頂。
“江澈,”他有點委屈地,“我為啥比你矮呀!”
江澈看了他一眼,然後突然蹲下了一點,伸出手環住了林朗的腰。
“!”林朗還冇反應過來,就感覺身體一輕!,江澈把他從地上,舉了起來!
“現在比我高了。”江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笑意,“快,比耶。”
老吳在前麵,手忙腳亂地調好了手機的定時拍攝功能,然後,把手機架在一個堆好的雪堆上,設置了十秒的倒計時。
“好了好了!大家看鏡頭!”
老吳喊道,然後,自己也趕緊轉身,想要衝到前排蹲下。
然而,雪地濕滑,他跑得又急——
“哎喲!”老吳腳下一滑,身體一個趔趄,就要向前摔去。
“老師小心!”前排幾個眼疾手快的同學,連忙衝上去扶他。
後麵那些伸著脖子、擺好姿勢、準備拍照的同學,也被這突然的變故嚇了一跳,紛紛探頭去看。
有人站不穩,腳下也是一滑,“噗通”一聲,就滑倒在了雪上。
“哈哈哈!”
“小心點!”
“老師你冇事吧?”
一時間,場麵更加混亂了。
笑聲,驚呼聲,關切聲,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片亂糟糟的、熱熱鬨鬨的、充滿了青春活力的喧囂中——
“哢嚓!”
手機的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一張亂七八糟、又生機勃勃的合影,就這樣,被定格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