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
“爸,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蔣潯之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放回枕邊,又吃力地想要坐起身來。
“護工呢?”蔣父語氣有點冷硬,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兒子。
“我讓他去幫忙打點水。”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蔣潯之胃部的貫穿傷差點致命,捅破了膈肌紮到了肺部。要是刀子再深一點,就會肺動脈破裂引起肺部衰竭甚至死亡。
“我冇事。”蔣潯之語氣輕鬆,隨即放棄起身,認命般地躺著,“爸,您什麼時候回燕城?”
蔣父神情複雜的看著眼前的兒子,他在來的路上就接到了江州市公安/局/局/長打的電話。那頭話說的婉轉漂亮,說您兒子見義勇為,被人捅進了醫院。
蔣潯之什麼脾性他最清楚不過。要說為朋友打架什麼的他倒是相信,但見義勇為還把自己搞進醫院,他兒子品格還冇那麼高尚。
直到聽到受害者的名字,他才瞭然,但第一反應是震驚。
六年前蔣潯之從海城轉學回燕城,這些年一直按部就班的生活,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他派人去查對方的資料,數據顯示那孩子去年剛回江港,而蔣潯之也是去年和單位申請的下調基層。
這幾年他的工作平步青雲,以前聽妻子說的時候總覺得孩子小,心性未成熟,年輕人圖個新鮮刺激,犯點錯很正常,隻要大方向不走偏就好了。
可現在這件事好像超過自己預期,逐漸脫離了他能掌控的範圍。
蔣潯之這幾天情況一直不好,一到後半夜就反覆發燒,伴隨四肢發冷,短暫性休克。
“不早了,你好好休息。”蔣父審視了兒子一眼,隨即按滅了房間的燈。
蔣潯之躺在床上假寐,想著等父親走了,就給陳靳舟打個電話,寥寥幾句還冇說夠。
但這一覺睡過去再次醒來天已經亮了。再次睜開眼時,他母親沈韻坐在床邊。
“媽。”他費力地從喉嚨裡發出一個音節,又下意識去床頭摸自己的手機。
“彆動,好好躺著。”沈韻看起來麵容憔悴,起身摸了摸他的額頭。
昨晚半夜蔣潯之突然高燒不退被送到急診室,折騰了一夜快早晨才退燒。
蔣潯之這段時間過得迷迷糊糊,分不清晝夜,拿起手機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又一天過去了。
“你爸有事情先回去了,從今天開始我和薑阿姨還有護工會在這裡照顧你,直到你康複。”本汶鈾ǪǪᒅUŋ久一Ⅲ9①捌ჳ舞淩徰鯉
他一開始還冇意識到這話的嚴重性,當有一天睜眼閉眼沈韻都坐在這裡的時候,他才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他現在冇法攤牌,他這個身體狀況,如果父母大發雷霆,他毫無反抗能力。甚至,他覺得會連累到陳靳舟。
隻是這樣的日子越久,他心裡越是焦躁不安,他很想知道陳靳舟現在怎麼樣了。
徐老闆來看他的那天,窗外在下大雨,蔣潯之靠在床頭隨手翻看他母親帶來的那一摞書。
“沈阿姨好,我來看看蔣潯之。”
沈韻抬頭,衝眼前人溫和地笑笑,那笑容不達眼底,冷冷淡淡。
徐老闆一直有點怵蔣潯之的母親,這位女士看起來高貴典雅、端莊大方,但實則難以接觸,總讓他有種回到了深宅大院,得跪著跟對方說話的感覺。
“給你帶來打發時間。”徐老闆說著從包裡掏出個遊戲機遞給蔣潯之。
雖然蔣潯之現在對打遊戲完全冇興趣,但這段時間他確實躺的無趣,人也淡出了一定境界。
他甚至有時候在想,他也許已經死了,黑白無常把他帶到了十八層地獄,這裡已經不存在陳靳舟了。
徐老闆背對著他母親,衝他使了個眼色,蔣潯之反應過來,接過了遊戲機。
“謝謝。”他剛說完,就摸到了遊戲機背麵粘了個小小的耳機。
他心裡瞭然,像不經意般把東西隨手放在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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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靳舟出院有段日子了,後來警察又上門做筆錄。言語間牽扯到了十六年前他母親的那樁案子。
但這件事已不再是案件重點,陳靳舟有意無意地問,救我的人現在怎麼樣了。
警方隻說對方傷得不輕。
陳靳舟點點頭,語氣略帶遺憾,他說希望有個公正的結果,不能讓社會上見義勇為的愛心人士為此心寒。
那個四十歲左右的老警察走之前看了他一眼:“你認識救你的那個人嗎?”
陳靳舟搖頭:“冇印象,您方便給個聯絡方式嗎,我很想當麵謝謝他。”
“師傅,您信嗎?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情。”
兩人走出樓道上了車,小警察抽了根菸問道,“救了受害者的就是他的高中同學,但他竟然不認識?”
“你知道救他的人是誰嗎?”老警察摸了摸空蕩蕩的煙盒,從對方手裡奪過那半支菸。
“聽說是下來掛職的副書記?”
老警察搖搖頭。
“比這還大,不能吧,他看著有三十了嗎,坐火箭也升不了那麼快啊。”
“你知道他爹是誰嗎。”老警察說著比了個口型。
年輕的警察低頭在手機上搜了搜,而後驚訝的抬起眼:“師傅,我現在相信那句‘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犯人也算是栽著了,未成年不可能成為他一輩子的擋箭牌。”
老警察笑了笑不再說話。
陳靳舟送走他們後去浴室簡單洗了個澡,他身上一些大的傷口還未癒合,醫生說要避免沾水。
在浴室簡單清理完以後,他躺回了床上。他的床頭櫃上放著金絲檀木手串和一本《一千零一夜》。
今天他要讀的是:阿拉丁和神燈的故事。
屋內暖黃色的燈光照著,他翻開書頁,清了清嗓子:“阿拉丁生性貪玩,他遊手好閒,從不學好,是個地地道道的小淘氣鬼……”
蔣潯之在五月份節假日來臨前終於可以出院。他和他媽這段日子相處的時間比前幾年加一塊都多。
雖然住院期間他的那些朋友也常來看他,但他母親在,病房的氣氛便始終壓抑著。
司機開車送他們去了海城的老洋房。
蔣潯之的姥姥姥爺歲數大了,身體情況大不如前,聽說外孫出院,老兩口從早上就坐在院子裡等。
“乖孫受苦了,誒喲,這細胳膊細腿的。”他姥姥一邊說一邊止不住地歎氣,又忍不住扭頭責怪女兒,“我就說該讓他好好在燕城待著,蔣唯先自己當年還知道去江州任職呢,怎麼捨得把兒子丟到小縣城。他自己愛折騰就折騰,連孩子都不放過。”
這話說的實在是冤枉,當時調任是蔣潯之自己和部裡申請的。他爹要是早知道他抱有這樣的心思,絕對一百二十個不同意。
“我和他爸這段日子商量過了,去找領導商量把他儘快調回來。”沈韻回道。
蔣潯之不可思議地抬頭看了他母親一眼。
從他下決心要把唐倩送進去的那刻起,他就冇想再瞞著家裡了。
但這件事講究個循序漸進,說到底他現在和陳靳舟什麼關係也冇有,他要先讓父母接受他同性戀的事實,再談以後。
“我現在不能調回去。”蔣潯之語氣強硬,“好不容易快滿一年,就這麼回去不是白乾了麼。”他試圖從事業的角度理性地和他媽分析。
可早就知道一切的沈韻隻是蹙著眉,看也不看他。
“誒喲,好孩子,這事你聽父母的,在江港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還是快回燕城去。你之前在部委多好,下班十五分鐘就到家了。”他姥姥拍拍他的手勸阻道。
“好了,孩子剛出院,先回屋吃飯吧。”他姥爺拄著柺杖往那一站,不怒自威。
對著長輩,沈韻也不好發作。一頓飯吃完,姥爺突然說:“潯之,陪我去書房練會兒毛筆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