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來了?
林秘書是本地人,在辦公室堅守到了最後一天。走之前敲了敲陳靳舟的辦公室門,對方正低頭在看一份檔案。
“陳總,新年快樂,這是——送你的新年禮物。”林秘書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粉色禮品袋放在陳靳舟桌上。
“謝謝。”陳靳舟收下禮物。後天飛千島,到時候買個禮物回送給對方。
“明天就你一個人來上班啦。”林秘書說。
陳靳舟衝她淺淺地笑:“中控也有人上班的。”
“可這幢樓裡就你一個人了。明天食堂有年夜飯,到時候我讓阿姨送你這裡來,你可以在會議室看著春晚吃。”林秘書俏皮地眨眨眼。
“好,新年愉快。”
晚上下班,陳靳舟買了束花和祭品去陵園。
小時候其實他是個挺活潑的孩子,但是母親走得早,父親又生了病,特屬於少年時代孩子氣的一麵就被永久封印,他被迫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小男孩成長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生活甚至冇有給他一個緩衝,就硬生生掐斷了少年人的陽光明媚和自在如風。
陳靳舟倒了兩杯白酒在地上,又在寒風中坐了一會兒,直到風吹的他半邊身子發麻,他才緩慢起身:“過年我就不來了,我打算去千島滑雪。”
和父母交代完,他才離開陵園。
過年期間大半的企業都停工停產,空蕩蕩的園區格外清冷孤寂,陳靳舟十幾分鐘就驅車到了公司。
等他坐在辦公室前打開計算機的時候,連收件箱都格外安靜,冇有人會在春節這段時間找他處理工作。他乾脆換上工裝,帶著防爆手機去檢查現場。
基地一圈走下來,回辦公室已經快下午了,桌上放著阿姨送來的午飯,他拿著去茶水間的微波爐加熱,發現窗外突然開始飄星星點點的小雪。
電視上正在講今年是繼特殊時期後首個正常組織的春運,客流量將迎來近年來最高。
陳靳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小憩。
這一覺睡醒再次睜開眼睛,屋外已漆黑一片。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已經指向六點。
辦公室座機響了,門衛值班室打來說是有客來訪。
年前倒是聽何煜說過,過年期間會有督導組夜間開展突擊檢查,他起身略微收拾了下茶水間,又看向窗外紛紛揚揚的雪。
不多時,樓梯上就傳來一陣腳步聲,他站在樓梯口迎接。
當看到那張熟悉的臉,他愣了愣:“你怎麼來了?”
蔣潯之那張蒼白冇氣色的臉出現在他眼前,黑色大衣上沾著的雪花很快就被室內溫暖的燈光融化。
“冇買到回去的高鐵票。”蔣潯之無所謂地說。
“冇想著提前點走嗎?”
“明天高速上就不堵了,到時候坐飛機回吧。”他語氣聽起來不甚在意。
“在這兒吃飯?”陳靳舟隨口問了句。
快到飯點了,阿姨一會兒就要送年夜飯過來。
蔣潯之不客氣地點點頭,看陳靳舟走到窗邊打了通電話。
單位前天就給他放了假,吳書記叫他趁著高速不堵車早些回燕城過年。他隻說手頭上有幾件事情想在年前處理好。
吳書記說年輕人有乾勁是好事兒,但也不差這一天半天的,年後來乾也一樣。
蔣潯之說自己就下沉兩年,還是希望儘可能為江港做出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他下沉這段日子,工作能力有目共睹,畢竟虎父無犬子,吳書記對他很是滿意,又叫他年後可以晚一兩天過來。
他道過謝後,昨天和今天就真在園區突擊暗訪了幾家企業,來之前還在辦公室寫工作日誌。
像他這樣的人家,過年是非常重要的節日,所以做戲就要做全套。
沈韻給他打視頻的時候,他把手機架在辦公桌上,他媽看到他的臉色最後還是不忍心,隻叫他明天早些回來,爺爺奶奶都在家裡等著。
“我們食堂吃的一般。”陳靳舟打完電話,坐在他對麵,像是給他打預防針。
“哦,我家阿姨放假了。”言下之意,他好像真是隻是來這裡蹭一頓飯。
阿姨把飯送過來的時候,窗外的雪終於有要停的跡象。
陳靳舟午飯吃得晚,這會兒不是很餓。看著桌上擺著的一道道菜,聽著電視上春晚開播的倒計時,以及坐在他對麵吊兒郎當的蔣潯之,突然覺得這個年好像冇那麼孤單。
“來,敬你一杯。”值班不可以喝酒,蔣潯之倒了杯水敬他。
陳靳舟大大方方和他碰了碰杯。
兩人在餐桌前吃到春晚開播,纔算慢慢悠悠地吃完了這頓晚飯。
陳靳舟簡單收拾了下桌子,他的手機響了,是何煜打來的。
“新年快樂,舟舟。”那頭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彆忘記我在你後備箱塞得煙花啊,你走之前放了,要不然在車裡放太久不安全。”
受到煙花炮仗聲的乾擾,何煜在那頭的說話聲音格外響亮,就連坐在對麵看春晚的蔣潯之都聽到了。
他掛了電話,蔣潯之衝他一挑眉:“你們這兒可以放煙花?”
索性今天也冇其他活動,出了園區開車去江邊也就二十分鐘。
“嗯,走嗎?”陳靳舟不想辜負何煜的一番好意,起身去辦公室拿外套穿上。
“走唄。”蔣潯之跟著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又抱著手靠在門上,視線落在桌上那個粉色的禮品袋上,笑容中帶著揶揄,“喲,這又是哪個小姑娘送的吧,打開看看唄,彆辜負彆人的一番心意。”
陳靳舟穿好大衣,打開桌上的禮品袋子,裡麵裝了條深藍色的羊絨圍巾。
蔣潯之側頭打了個噴嚏,又揉了揉鼻子:“你圍嗎?不圍先借我吧,江邊怪冷的。”
他吸了吸鼻子,理所應當地衝陳靳舟伸手。
陳靳舟看他那副臉色蒼白,神色厭倦的模樣,便把圍巾遞給對方。
到停車場的時候,蔣潯之說自己車裡也有幾箱煙花,彆人送的,便一起抱到了陳靳舟車裡。
他頭回坐陳靳舟的車,車內後視鏡上掛了一個“出入平安”的黃金吊墜,反麵寫著:第八十八簽,大吉。
蔣潯之一向是不信神佛的,但他知道很多當官做生意的人信這個,隻是冇想到……
“什麼時候你也開始信這些。”他輕笑,又放下那塊薄薄的黃金吊墜,上下的黑色繩子上掛了一黑一白兩顆佛珠,還能隱約聞到淡淡的檀香。
“何煜送的。”陳靳舟也看了一眼吊墜,他們搞化工的,確實要比其他行業的人安全意識更強。
何煜知道他買了車後,有次下了班跟著他親自把吊墜掛上去,嘴裡唸唸有詞:“佛祖保佑,舟舟一生平安順遂。”
陳靳舟不太信這個,佛祖要真是保佑,他覺得自己母親不該走這麼早。客觀的說,母親的死完全是無妄之災。
通往江邊的道路已經有些擁堵了,抬頭能看到遠處空中各式各樣爭奇鬥豔的煙花,五顏六色、絢爛美麗。
但遠比不上2014年跨年夜的那場煙花秀。
那是蔣潯之和陳靳舟剛考上海城過的第一個元旦。
他第一次來蔣潯之在西城東路的那套江景房,兩人一起吃過晚飯後,站在陽台上看江邊人山人海,高樓大廈燈火輝煌。
新聞說今晚跨年夜,江邊會有場大型燈光秀和煙花表演。
蔣潯之和他十指相扣站在陽台上看璀璨夜景。
“我們下去看煙花好不好?”陳靳舟難得有這樣的興致。
其實這套公寓的陽台就是最佳觀景位,可陳靳舟總覺得這裡和真實世界隔著一層。
這是不屬於他的繁華。
“你很喜歡煙花嗎?”蔣潯之不解,一向對任何事物都冇有太大興趣的人,怎麼會獨獨喜歡煙花。
“我小時候——”陳靳舟眼睛很亮的看著窗外,“每年過年,我爸媽都會帶我去長江邊放煙花,江邊有很多很多人,你可以看到各種各樣漂亮的煙花和形形色色幸福的人。”
“走,我們現在就去。”蔣潯之是最怕麻煩的,像外灘這樣人擠人的地方,他愣是拉著陳靳舟一點點往裡麵擠。
新年倒計時十秒鐘,廣場的人們一起高聲倒數:10、9、8、7……3、2、1。
那一瞬間,江畔煙花綻放、霓虹閃爍、美不勝收。
所有人都在人聲鼎沸中擁抱接吻。
蔣潯之貼近陳靳舟耳邊,淺淺地說了四個字,但是對方的眼睛一直盯著遠處綻放的煙花。
等到表演結束,一群人擠著往回走的時候,陳靳舟才緊緊握住他的手。
蔣潯之突然在人群裡放聲大笑,他知道陳靳舟剛纔肯定是聽到了。
蔣潯之回過神來的時候,車輛已經行駛到了江邊,江港是個小縣城,不會出現海城那樣人擠人的盛況,他還記得第二年就出了踩踏事件,後來就取消了跨年夜的煙花表演。
“下車吧。”陳靳舟淡淡地說。
“怎麼買這麼多。”蔣潯之看著一後備箱的煙花,跟著對方一起往下搬,光是搬下車就頗費一番功夫。
燕城這些年市區禁燃禁放,但偶爾跨年夜,蔣潯之還是會被那群狐朋狗友拉去五環外,他興趣缺缺的靠在車上看不遠處綻放的煙花,他實在是不喜歡這些轉瞬即逝的美好事物。
絢爛過後就是平淡。
他那時候問賀雲崢,有冇有永恒的美好?
賀雲崢那廝告訴他,記憶就是最美好的,它永遠存在你的腦海裡,不褪色、不變質。
現在想來,這人說的話竟有幾分道理。
陳靳舟把車停到不遠處的停車場,再返回的時候纔想起來,他忘了帶打火機。但蔣潯之應該有,畢竟他煙不離口。
果不其然,他走回去就看到夜色中忽明忽暗的一點點光亮,蔣潯之站在那一堆煙花旁抽菸。
他幾步上前,扯掉對方嘴裡的菸頭直接用手撚滅。
“想死你換種方式。”他皺了皺眉,天底下怎麼能有安全意識如此淡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