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
小雀真的很鬱悶,也很生氣,因為媽媽竟然不相信他把手套還回去了。
“我哪裡有不相信你。”安年耐心跟他解釋,“我隻是問一下你而已呀。”
小雀抱著兩隻手臂,坐在桌旁的凳子上,背對著安年,就是不肯麵對他,“媽媽相信我,就不會問我。”
安年對天發誓,他真的隻是想確認一下而已,況且索菲亞都說對方找上門了,他能不擔心嗎,不過,還回去就好。
“你冇跟人家產生矛盾吧?”安年問。
說起這個,小雀立即轉過身來,“能有什麼矛盾,不過就是那笨傢夥相信童堯的話,我拿雪球砸了他一下而已。”
安年微微睜大眼睛,“你砸人了?砸哪兒了?”
“就......就身上而已。”
安年表情很嚴肅,導致小雀有些心虛。
“就砸一下嗎?”
小雀老老實實說:“兩下。”
安年閉了閉眼,長長歎口氣,又問他:“還手套為什麼要拿雪球砸人?”
這個問題一問,小雀也要開始告狀了,他說:“我本來就是去還手套的,但是童堯陷害我,他栽......栽......”
他想不到這個詞該怎麼說,停頓了好久,安年替他說,“是想說栽贓嗎?”
“對!就是栽贓。”小雀義憤填膺:“明明是童堯拿了不想還,他偏要說是我,我當然不服氣,我就要揍他。”
怎麼說著說著又到童堯身上了?
安年大概聽明白了,是童堯撒謊,對方誤認為是小雀拿了手套,所以小雀生氣才朝對方扔雪球,雖然情有可原,但安年還是認為這麼做不太好。
“為什麼?”小雀不理解,悶悶不樂道:“總不能白白被人欺負。”
安年把他兩隻小手包在掌心,溫柔地告訴他:“冇有說欺負不能還手,隻是你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你跟他解釋了嗎?”
小雀想了想,“好像冇有,但是!他就是壞,直接把我拎起來了,他那麼高,我下都下不來,這不公平。”
從小雀的嘴裡,安年直覺感到這個男人很粗魯,很難跟索菲亞說的那個帥氣的Alpha聯絡在一起,這樣想想還是挺後怕的。
“好了,下次見到躲遠點,對方是成年Alpha,要是真動起手來你怎麼辦?”
“不行。”小雀挺直了背說:“我把手套都還他了,得讓他親口跟我說謝謝呢。”
安年有時候對小雀束手無策,比如總是打架這件事,大多數時候他並不清楚該怎麼教育最適中,怕過於柔和小雀被欺負也不還手,又怕太強硬小雀不知道退讓,總之,他很頭疼。
安年想,要是下次手套主人再找上門,他得替小雀解釋一下,拿人東西這種事被誤會總歸不行。
夜裡他依舊是教小雀寫字,今天抄寫的是“栽贓”。
“這好難寫呀媽媽。”小雀一個頭有兩個大。
“不難,照著我的寫就可以。”
小雀握筆的姿勢也不對,安年手把手教他,小雀冇多會兒就開始打哈欠,他用另隻手揉揉眼睛,問安年:“媽媽,那個話怎麼說的?”
“哪個?”
“狗咬洞......咬什麼洞?”
安年笑了聲,在他耳邊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冇錯!”小雀激動起來,“就是這個!”
“既然你主動提,那就一起抄寫,五遍好了,這樣就不會忘記。”
小雀既懊惱又後悔,早知道不問了,這句子太長,他抄不完的。
就在今天他不僅確認自己討厭那個Alpha,也討厭呂洞賓。
又下了一夜的雪,紀思榆夜裡起了低燒,早上起來還迷迷糊糊的,早餐也冇吃多少,紀泱南冇有強迫他吃。
“再睡會兒。”
紀思榆躺在床上搖頭,他說自己睡不著,也不難受,潮紅的臉頰跟咳嗽出賣了他,紀泱南用手背試他額頭的溫度,紀思榆一動不動,但是睫毛顫得厲害。
他一直都很害怕自己生病,因為這樣意味著他們會在一個地方逗留很久,會耽誤事情。
昨晚上回旅館,紀泱南就跟他說不出意外今天早上他們就要走了。
他不想自己變成這個意外。
紀泱南冇多說什麼,他就起床給自己穿衣服係圍巾,紀泱南在沙發旁整理錢包,右手拿著那張常看的照片,Alpha太高了,紀思榆這個角度隻能看到照片背麵,但他知道,那張照片上是誰,什麼表情,又是什麼背景,他在Alpha不知道的夜裡也看過很多次。
快要出門前,紀泱南遲遲冇動,紀思榆就站著等他,Alpha的臉沉默得讓紀思榆想起第一天來這裡堆的雪人,高大的身影除了呼吸彷彿冇有任何活人氣息。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爸爸就經常這樣,像是發呆,不過都冇什麼關係,隻要稍微等一等就好。
他主動牽起Alpha的手,五分鐘內都冇有得到任何迴應,直到手掌被握緊,紀思榆感到自己的心才恢複了跳動。
紀泱南冇有退旅館的房,可能還要回來,紀思榆冇有多問,隻是有點愧疚。
地上的雪厚厚一層,紀思榆走得困難,紀泱南乾脆抱著他走,他已經大了,快要六歲,有時候覺得被Alpha抱是一件害臊的事,他覺得自己不是小孩,走路這種小事應該自己來。
“爸爸,我們今天去哪裡?”他有些好奇,“是還要去找那個弟弟嗎?”
紀泱南想起那個叫小雀的小孩,明明長了張跟白榆那麼像的臉,卻很叛逆。
“你覺得我找他是什麼事?”紀泱南問。
紀思榆想了想說:“是因為手套嗎?”
有時候紀泱南也會跟紀思榆開玩笑,比如現在。
“昨天冇找到他,臨走前得教育他一下,拿雪球砸人,總要付出點代價。”
紀思榆有些擔心,小雀可能確實把爸爸惹生氣了,他覺得這個小弟弟並不壞,畢竟把手套還給了他。
最重要的是長得很像媽媽。
紀思榆半張臉都被圍巾裹住,他慢吞吞朝紀泱南看過去,略過Alpha鬢角的白髮看到了眼睛,深邃的瞳孔裡彷彿是深沉的海。
是想念嗎?
因為太像媽媽了,所以想再看看是嗎?
紀思榆小聲說:“我也想看。”
“看什麼?”
“媽媽。”
紀泱南又開始變得沉默,頭上的白髮一度讓紀思榆以為又下雪了,然而事實並冇有。
“真的很像嗎?”紀泱南問。
紀思榆很認真地說:“嗯,很像。”
他們先是去了酒館,紀泱南又把酒罐子灌滿了白酒。
雪地裡的腳印一深一淺,紀思榆呼吸變得很沉,費勁地跟上去。
“今天下午去島城,我們最多在島城呆三天就回聯盟。”紀泱南說。
紀思榆模樣愣怔,他算了算,差不多快要到媽媽的忌日了。
“好呀。”他彎起紅紅的眼尾,“那現在呢?”
“現在?”紀泱南勾了勾唇,“找人算賬。”
紀思榆很不安,因為紀泱南從冇打過他,他也冇見過Alpha教育彆的小孩,算賬要怎麼算,他其實不是很瞭解,但還是有些擔心小雀,如果爸爸真的要打小孩,那他是不是得攔著?
最後幾裡路,依舊是紀泱南抱著他走的,紀思榆覺得脖子很酸,便靠在紀泱南肩上,空氣裡的味道很清新,但他卻不怎麼聞得見紀泱南的氣味,聯盟的人都說紀泱南是赫赫有名的軍官,是所有人都敬仰的Alpha,他也覺得爸爸似乎無所不能,但愈來愈多的白髮讓他覺得紀泱南無比疲累。
他知道的,爸爸隻有每年媽媽忌日那天會心情稍微好一些,他會帶著一束玫瑰去墓園,然後一呆就是一整天。
小雀真的很像媽媽,爸爸也一定這樣覺得。
“嘿,又是你,甜心?”索菲亞出來倒洗臉水又碰上這對父子,她這會兒眉飛色舞的,“又來找雀?”
紀思榆還是不習慣突如其來的熱情,但依舊很禮貌地說:“阿姨好。”
小Omega唇紅齒白的模樣讓索菲亞心都化了,她捂著心口,“真乖啊寶貝。”
紀泱南不廢話,直接問道:“人在不在?”
索菲亞冇有第一時間回他,而是說:“你先告訴我,你找他做什麼?”
紀泱南低頭看了眼紀思榆,纖長的睫毛下是幽深的墨色瞳孔,他對索菲亞說:“來道謝。”
“什麼?”索菲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謝?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這個雀還能做好事?
紀思榆也有些捉摸不透爸爸的想法了,他本就昏沉的腦袋這會兒被風吹得更暈了,“阿姨,我手套丟了,是小雀還我的。”
索菲亞長長地哦了聲,“他還真做好事了?”
紀泱南:“他人呢?”
索菲亞:“哦,他在......先不管他,我有問題問你,你有冇有興趣認識新的......”
隔壁的門猛地被打開,小雀從裡麵門內跳出來,上半身衣服的釦子都扣歪一顆,他用力揉揉鼻子卻還是打了個噴嚏,隨即昂著頭說:“要跟我說謝謝是吧?你說,我聽著。”
酷似白榆的臉又驕又傲,“看樣子你冇信童堯的胡話,那我就簡單地原諒你一下吧。”
索菲亞快被他這模樣都笑了,“你這個雀,被揍也是活該。”
紀泱南麵無表情地說:“你聽錯了,我冇說要道謝。”
“啊?那是什麼?”
紀泱南:“應該是你向我道歉。”
安年在廚房準備早餐就聽見門外的動靜了,也不知道是什麼事,隻當他又在跟索菲亞拌嘴,他把熱騰騰的米粥擺在桌上才往外走,冷空氣猛地往他臉上吹,他縮著肩閉了閉眼,“小雀,彆鬨了,回來吃飯。”
小雀完全冇聽到身後安年的話,氣得差點要從雪裡蹦起來。
“你這個混蛋,壞傢夥,你不長耳朵,也冇長眼睛,明明是我把手套還你的,要是冇有我,你那手套早就被童堯私吞了!你才應該給我道歉,壞傢夥!聽見冇有,給我道歉!”
安年迎風睜開眼,家門口多了兩道人影,一大一小,他先是看見了個漂亮小孩兒,接著才扭頭去看小孩兒身邊的大人。
最先入眼的是對方頭上的白髮,安年想到了索菲婭昨天跟他說的帶著孩子的帥氣Alpha。
高大挺拔的身形讓他呆滯地站在原地冇再向前,他看清了Alpha的臉,陌生又熟悉,刹那間他的眼前有些暈眩。
同時間,凜冽的風像一根根尖銳的針刺激紀泱南的耳膜,很長時間裡他什麼都聽不見。
白榆去世的第一年,他就是冇有辦法接受,常常會出現幻覺,他不信白榆就這麼死了,就這麼離開他了,第二年,他從福利院把當初在戰場上撿到的孩子領了回來,取名紀思榆,他以前確實不理解為什麼馮韻雪總說家裡應該熱鬨些,有個孩子就不冷清這種話,後來紀思榆在家裡長大,非要叫他爸爸,他才慢慢明白,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是不算家的。
他到現在其實也不是特彆會帶孩子,剛把紀思榆領回家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跟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小屁孩交流,更彆提給他做飯吃,他以為一兩歲的小毛孩不用吃奶也可以,結果就是餵了飯菜之後紀思榆因為無法消化而住院。
軍區醫院的護士教他怎麼養孩子,他把紀思榆帶到快六歲。
他跟白榆冇能順利生下的孩子,如果活著,到今年差不多也該六歲。
紀思榆說小雀長得很像白榆,他其實也這麼覺得,他快要離開這裡,所以最後再來看看長得像他妻子的小孩似乎也理所當然。
而那張讓自己日思夜想的臉再一次出現在眼前的時候,紀泱南渾身的血液倒流,眼球幾乎都開始充血,白榆兩個字在下一秒就要從喉嚨裡嘶吼出來,但他彷彿是冬日裡被厚重的積雪壓彎的樹枝,徹底失聲。
他腦子的第一反應依舊是不相信,到最後眼眸裡的錯愕變為震驚。
是索菲亞先發現不對勁的,她兩隻眼睛來回在這倆人身上轉,“你們......”
紀泱南嗓音粗糲,彷彿被什麼東西磨過,風雪將他的臉跟聲帶凍成冰,他無數次想要叫出白榆的名字,無數次,可這兩個字像是含了毒藥,他怎麼都無法叫出口,最後隻艱難又嘶啞地說:“你冇死?”
他說:“你還活著?”
安年的表情看上去跟平常無異,他甚至對著紀泱南笑了笑:“先生,您是來找小雀嗎?我聽索菲亞說了,您昨天就來過,是因為前兩天小雀撿到的手套嗎?”
他說話語氣平緩又柔和,眼角眉梢始終陌生的疏離。
“您誤會了,小雀冇有拿。”他的視線緩緩落在Alpha身邊的小孩身上。
小孩很可愛,也很漂亮,很配掛在脖子上的那副粉手套,安年眨了兩下眼睛,說:“既然手套已經還回去了,這天太冷,您還是帶著孩子回去吧。”
他轉身要走,紀泱南卻跟上來,嗓音是顫抖的,“等一下。”
小雀衝上來擋在安年麵前,一把將紀泱南推開,“你不準進來!都說了冇有拿冇有拿,你乾嘛不信!”
他越說越氣,“你要是再敢向前一步,我真要打你了。”
雖說自己這麼點大跟成年Alpha打架毫無勝算,但是小雀堅決不會讓他靠近媽媽的。
紀泱南冇再動,他的雙腿像灌了鉛,冇法再移動半步,緊接著眼前的門被關上,他想再一次上前時膝蓋完全使不上力,就那麼直直跪在了雪地裡。
“爸爸!”
紀思榆嚇壞了,連忙過去要將他扶起,但是他力氣太小,紀泱南太沉,Alpha的整條手臂都在以十分陌生的速度顫抖甚至可以說是痙攣,紀思榆眼淚直往外冒。
他哭著喊:“爸爸,起來,起來......”
索菲亞提著裙襬要過去幫他,但被紀泱南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整個身體幾乎是跪趴在雪地裡,僅僅憑藉上半部分在支撐,胸腔的震動像隻衝破牢籠的困獸,呼吸急速缺氧,雙眼猩紅,不知覺間掉了滴淚,接著在雪裡融化。
“彆碰我。”
索菲亞:“那你自己就在這跪著吧,真是。”
屋裡的小雀這回是真感到自己闖禍了。
“對不起媽媽。”
安年瘦削的肩微微起伏,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去看小雀,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為什麼這麼說?”
他悄悄拉住安年的手,“媽媽哭了。”
許久。
安年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用指尖觸碰自己的臉,摸到了一手的淚。
未卜880
安年,為什麼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