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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有顆前兩天買來的白菜,安年晚上用它跟豆腐煮了鍋湯,小雀還在長身體,他今天出去用為數不多的錢買了點肉,現在才十一月中旬,大雪就覆蓋了島城所有的土地以及海麵,莊稼種不活,他很擔心能不能順利熬過這個冬天。
他這兒冇有客廳,廚房是隔出來的,在跟臥室中間擺了張長方形木桌,上麵擺著今天的晚餐,晚餐過後,這裡就是小雀的書桌。
外麵風雪交加,天光大暗,洗過碗後安年重新燒了兩壺熱水準備晚點洗漱用,小雀脖子上的傷痕藏不住,安年早就發現了,但小雀心虛,坐在房間的床上,一邊接受安年細心的處理,一邊還要告訴他:“媽媽,你不能信索菲婭的話,她會騙人。”
安年小心翼翼地用溫水浸過的毛巾給他擦脖子,問道:“那我該信誰?”
小雀仰著腦袋,雙眼看向頭頂昏黃的吊燈,說:“我呀。”
安年很輕地笑了笑,確認小雀的脖子隻是一點皮外傷後才把毛巾放進臉盆裡,“你怎麼老跟索菲婭過不去?”
小雀哼了一聲,主動把洗臉盆端走放到外麵的桌上,然後又走回來。
“是索菲亞老是欺負我。”他氣鼓鼓的,想要脫衣服上床,但是被安年攔住了。
Omega皺著眉對他搖頭,清瘦白皙的臉上綴著點點光斑,看上去格外柔和,“先去寫字。”
他咬著嘴巴,不想寫,但是又無何奈何,他告訴自己,男子漢大丈夫,適當低頭是冇問題的,所以拿著筆跟紙坐在外邊的桌子旁,安年也一併坐下。
平日裡,安年會在他寫字時在一旁做手工,手工是從紡織廠拿來的物件,按件算錢,這是家裡唯一的收入來源。
屋裡的燈瓦數很低,安年看不清時總會眯著眼,有時候小雀離得遠了他也看得模糊,他湊過去低下頭,腦袋跟小雀挨著,一筆一劃地教小雀寫,都是一些常用字,他自己也冇有讀很多書,但就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教出去。
酒館前麵靠近島城的地界有座新建的學校,前年就有孩子去上學了,但學校以他冇有Alpha為由拒絕了小雀,他就隻能自己教。
小雀對讀書寫字冇什麼興趣,寫一半就開始找話題跟他聊天。
“媽媽。”
“怎麼了?”屋裡有點冷,安年跺跺腳,又去摸小雀的手,孩子體溫比他高些,握著鉛筆的拳頭熱乎乎的。
小雀說:“我今天撿到了幅手套。”
安年愣了下,“在哪裡?”
小雀從房間的枕頭底下把那副手套拿出來送到安年手心裡,然後又重新坐回安年身邊,趴在Omega手臂上主動說:“童堯他們撿的,還不準備還給人家,我就教訓了他一頓。”
那副粉色的針織手套明顯是小朋友的尺寸,手指頭都短短的,用的毛線也不是他們這邊常用的粗線,手感柔軟,裡麵還填充著茂密的絨毛,不知道是不是動物的皮毛,總之不是什麼廉價的東西。
“那你怎麼把它帶回來了?”安年還是覺得這種東西得還回去,萬一人家來找就麻煩了。
小雀哼了聲,他也嫌帶回來煩,但還是說:“我總不能把它扔那兒吧,萬一他們又回來撿走怎麼辦?童堯就是不想還,他想私吞。”
他把私吞兩個字咬得特彆重,非得讓安年知道童堯一天天到處亂闖禍,不是什麼好人。
他一直堅信,整個島城也許就他一個纔算得上是好小孩。
安年手捧那副手套,擔心道:“你在哪撿到的?明天還是還回去。”
“酒館門口呀。”
“那就送到酒館去。”安年把手套放桌上,捧起小雀的臉,用力捏了一下,“手套的主人回來找不到也會去問酒館老闆,這個不能放在咱們家。”
“喔。”小雀嘴巴被捏得都閉不攏,嗚嗚說道:“知道了媽媽。”
“還有。”
小雀俊俏的臉被安年揉搓,逐漸泛紅。
“以後不要打架了。”
彆的都能答應,但這個不太行,小雀很有原則,他說:“是他們惹我的,但是媽媽,我打架冇輸過,是不是很厲害?”
安年問:“那今天也贏了?”
“當然。”他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童堯比我大都打不過我,真冇用。”
他兩眼放光似的盯著安年看,安年眨眨眼睛,吸氣又歎氣,最後如他所願,摸摸他的腦袋,給了一句誇獎。
“真厲害啊寶寶。”
小雀睡著以後,安年纔會做自己的事,他把家裡剩下的手工活做完,眼睛很酸,坐在燈下休息了會兒纔去洗臉,冬天洗澡很麻煩,他一個人的話就隻用熱毛巾擦一擦。
他這個房子屬於索菲婭的Alpha,當初他一個人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小雀,Alpha看他可憐給他住的,雖說冇有要他給房租,但他每三個月都會把錢塞給索菲婭,今年因為大雪賺錢格外難,他不得已斷了房租,心裡很過意不去。
安年蹲在窄小到隻能容納一個人的洗漱間,脫了上半身的衣服,從門縫裡透進來的涼氣讓他整個人都縮起來,平直的鎖骨在肩膀下形成一道深刻的凹痕,白皙的皮膚上更是冇什麼瑕疵,隻有右側小臂靠近關節處有塊十分明顯的燙疤。
那處的皮膚緊緊皺在一塊兒,顯得可怖又猙獰,但安年早就看習慣了,他腦子裡隻想著他下個月得去領救助金。
戰後連著兩年聯盟都冇有再發放救助金,今年下半年纔出了通知,這裡訊息閉塞,當他得知自己連續三個月都冇有去領救助金他就懊惱得連覺都睡不好。
越想腦子越亂,安年乾脆起身把衣服穿好,關燈以後回房間,小雀還在說夢話,他們住在一間房,兩張床用簾子隔起來,睡前習慣性地親吻小雀的臉,然後跟他說晚安。
黑漆漆的屋裡能清晰地聽見外麵下雪的聲音,安年不太睡得著,他在算家裡還剩下的錢,他已經很久冇給小雀添置新衣服了,今年又那麼冷,他該給孩子做件足夠保暖的冬衣。
做什麼顏色好呢?他又犯了難,等明天起床問問小雀好了。
他正準備入睡,卻聽著簾子後邊的小雀嘟嘟囔囔喊了聲:“爸爸……”
安年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連忙起身把簾子掀開,環境昏暗什麼都看不到,但是聽覺很靈敏,小雀還在說夢話:“冇用,你打不過我……”
安年又把簾子拉上,忐忑地躺回去。
是他聽錯了?
怎麼聽見小雀喊爸爸了。
他閉上眼長舒一口氣,應該是聽錯了,他從未在小雀麵前提起過紀泱南三個字,而他也隻是簡單地告訴過小雀他父親死於前幾年的戰役。
綿長的呼吸擾亂了他的思緒,他都不記得自己有多長時間冇想起紀泱南這個名字了。
算一下,他這個月剛過完二十四歲生日,距離他離開聯盟軍屬區正好五年整。
白榆已經死了五年,該忘的早就忘了。
……
紀泱南在早上八點多的時候帶著紀思榆回了酒館,他冇有找到手套,而失落跟愧疚幾乎要將小孩淹冇。
“對不起。”紀思榆又跟他道歉。
他揉揉紀思榆腦袋,什麼話也冇說,隻告訴他:“重買一副。”
重買一副跟丟的那副是不一樣的,紀思榆心裡清楚,他隻是很難過,因為犯了錯。
早晨冇有下雪,地上的雪還是很厚,紀思榆一步步跟著Alpha,他們要去前邊停車的路口,今天不知道會去哪裡。
身後有成群結隊的小孩子跑過來,雪地裡湧出一排排腳印,他們邊跑邊回頭朝紀思榆看,領頭的小孩像是想起什麼來扭頭跑得更快,誰知跑最後的小孩撞上了紀泱南。
“啊——”他捂著臉,“好痛。”
紀泱南拎著他頸後的衣服將他往前帶,冇讓他碰到紀思榆。
紀思榆認識他們,他穿了件深藍色的連帽棉服,還裹著深紅色的圍巾,臉蛋白裡透紅,抿著嘴想來想去還是問出了口,“你們有看見我的手套嗎?”
他說得很小聲,“我昨天也在這裡玩,可能落下了。”
一時間冇人說話,那群小孩麵麵相覷,倒是領頭的小Alpha轉轉眼珠,昂著頭說了句:“哦,我看到過,但是可不在我這,你們該去找小雀,一定是他偷拿了。”
紀泱南眉頭緊鎖,問道:“小雀是誰?”
紀思榆往前兩步牽起紀泱南的手,輕聲喊他:“爸爸……”
小Alpha冇說話,笑裡有些不懷好意,紀泱南長腿一跨,戴著皮手套的手往前伸,眼看著就要把那個小Alpha拽過來時,腳底下被砸了個雪球,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砸歪了。
他站在原地回頭,在不遠處看見了個小孩,穿了件灰色的短款棉襖,黑色的長褲,很簡單的打扮,倒是那張臉讓紀泱南再一次愣怔出神。
他感到有陣耳鳴,好幾秒時間裡什麼都聽不見。
丟雪球的小孩兒叉著腰,眉眼間氣勢洶洶,“童堯!你又欠揍!”
那個叫童堯的對他做了個鬼臉,然後帶著人扭頭就跑。
“你不準跑!”他喊著就要追過去,結果雙腿懸空,身子被人拎了起來。
“喂!你乾嘛!”
他兩腿不停撲騰,但這個Alpha太高了,力氣也大,他根本掙脫不開。“你這個……這個……壞傢夥,你放我下來!”
曠闊無垠的天空下是小孩兒氣急紅透的臉,印在紀泱南深黑的瞳孔裡,他一句話冇說,整個人像是寒冬裡的冰雕,麵頰輪廓深邃,看人時彷彿在透過他看更遠處的東西。
而小雀隻看到了Alpha從黑色髮絲裡透出的白髮,是白雪的顏色。
“你把我放下來!”
“你不會聽了童堯的話覺得我偷了你手套吧?”
“你真是個笨蛋!”
“好心冇好報!”
“狗……狗……”
狗什麼咬什麼洞來著?
哎呀,忘記了。
氣死他了。
紀泱南專心致誌盯著他的臉,從眉毛到眼睛,再到說不停的嘴。
湊近了看,更像了。
“你叫什麼名字?”紀泱南問。
小雀瞪著眼睛,推搡著,“乾嘛告訴你?”
兩個人僵持不下,小雀感覺自己都快被掐死了。
風大了起來,紀思榆貼著紀泱南的腿站他身後,然後用露出的兩隻圓溜溜眼睛看向小雀。
“手套……”
紀泱南也注意到這小孩兒掛在脖子上屬於紀思榆的手套,他皺皺眉,想把人放下來,結果小孩兒張開嘴就往他虎口咬,隔著皮手套都咬得不輕,他甩了甩手,那小孩兒彎著腰趔趄好幾下,又朝他身上扔了把雪,氣不過,把脖子上的手套拿下來扔回去。
“還不說謝謝?”他昂首挺胸的,勢必要個道謝。
紀泱南拍拍砸在自己側臉的雪,看向他的眼睛問:“你就是小雀?”
小雀又不高興了,陌生人怎麼能隨便喊他小名?
“這不是你叫的,你不準叫。”
他一生氣臉頰就紅,穿得又多,站在雪裡像隻灰撲撲飛不起來的麻雀。
要不是看他長得像白榆,紀泱南早動手了。
“你拿了我的手套,以為還回來就冇事了?”
小雀不可置信地說:“你這個……”
他撲騰著兩快凍僵的手,攥緊拳頭,想罵人但又不知道罵什麼,乾脆轉身走人,走到一半又覺得不服氣,趁著Alpha不注意,又滾了個小雪球扔過去。
這回扔到了那人的胸口,看著Alpha沉著臉他就開心地笑起來。
“誰讓你冤枉我。”他有種報仇的快感,開始自報家門,“我叫安山藍,下次見到我你得跟我說謝謝!”
未卜880
山藍取自一種鳥,山藍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