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東宮,寢殿內。
青色的錦被鋪得整整齊齊,上麵繡著的錦繡圖案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可這溫暖的陳設,卻驅散不了陳興心中的寒意。
他褪去太子的衣袍,換上素色的寢衣,獨自坐在床沿邊。
他的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稚嫩的臉上是揮之不去的凝重。
方纔從地牢回來的路上,他鼓足勇氣,三次開口詢問父皇的遺體何在,想要見父皇最後一麵,卻都被周顯等人以各種理由勸阻。
“先帝遺體遭逆賊殘害,容貌受損,恐驚擾陛下聖駕,不利於登基前的心境安穩。”
“如今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籌備登基大典,待陛下登基之後,再以帝王之禮厚葬陛下,屆時自可瞻仰遺容,告慰先帝在天之靈。”
“陛下,宮內會有人日夜守靈,絕不敢有半分怠慢,還請陛下以大局為重。”
這些理由聽著倒是合情合理,可在陳興心裡,卻像一塊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父皇平日裡對他十分疼愛,如今父皇突然遇害,他作為唯一的兒子竟連最後一麵都見不到,實在是太過反常。
陳興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寢殿內的燭火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一幕幕。
父皇率軍討伐瀚軍控製的廬江郡,本以為會旗開得勝,卻冇想到兵敗而歸,回來後便銳氣大減,權勢也被周顯等人一步步架空。
緊接著便是養心殿遇刺,父皇說自己殺了刺客,可群臣卻說是父皇產生了幻覺。
再到如今,父皇突然遇害,張萬福被指認為逆賊,而自己,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即將被推上皇帝的寶座。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蹊蹺了,就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而他,則是那個身不由己的演員。
他猛地坐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灑在東宮的庭院裡,將石板路照得發白。
庭院裡的梧桐樹葉子早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勾勒出猙獰的輪廓。
陳興望著天上的一輪殘月,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
張萬福在天牢裡的嘶吼仍在耳邊徘徊,那些荒誕的辯解,此刻想來卻有幾分道理。
“他們想讓你當傀儡!”
“陳國遲早會毀在他們手裡!”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
他不是傻子,隻是尚且年幼,暫時還缺乏權勢和底氣。
周顯等人的浴血奮戰,他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太刻意了。
身上的傷口避開要害,衣衫的破損也顯得整齊劃一,不像是真正經曆過生死搏殺的模樣。
還有父皇的遺體,若是真的被張萬福殘害,為何連讓他見一麵都不肯呢?
難道真的像張萬福所說,父皇的死另有隱情,他們在掩蓋什麼?
可這些疑慮,他不敢問,也不敢深究。
父皇剛剛慘死,他親眼看到了張萬福的下場,更清楚周顯等人手握重兵,掌控著宮城的生死大權。
他就像一隻被困在金絲籠裡的小鳥,看似擁有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實則命運早已被彆人掌控。
若是他敢質疑,敢反抗,說不定下一個不明不白死去的,就是他自己。
恐懼像潮水般湧上心頭,陳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臂,將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
他想念父皇,想念那個雖然威嚴卻會溫柔地撫摸他頭頂的父皇。
他想念之前在東宮無憂無慮的日子,不用麵對這些爾虞我詐,不用擔驚受怕。
可現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父皇死了,他必須扛起這個殘破的江山,必須在那些虎視眈眈的世家首領麵前,裝作一個堅定、英明的君主。
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月光漸漸西斜,寢殿內的燭火燃儘了一根又一根,燈芯發出“劈啪”的聲響,隨後歸於沉寂。
陳興依舊站在窗邊,望著庭院裡的月光,一夜未眠。
他的眼睛佈滿了紅血絲,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憂慮。
天快亮時,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清冷的月光漸漸被晨光取代。
陳興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手一片冰涼,不知何時,他已經淚流滿麵。
他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轉身回到屋內。
不管心中有多少疑慮和恐懼,他都必須強打精神,麵對即將到來的一切。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頂著濃重黑眼圈、麵色蒼白的少年,努力擠出堅定的神情。
“父皇,兒子必須得忍耐一段時間了,若是您在天有靈,還請您保佑兒子平安……若是這一劫成功渡過去了,兒子一定會想辦法查明真相,為您報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