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趙伏與沈驕相繼抵達了大瀚邊境的郡城。
城外山地間的村落還籠罩在晨霧中,炊煙寥寥。
按照南宮景的旨意,他們要在三個月內,將丹陽郡山區的百姓遷至緩坡與東部平原。
那裡有大片因戰亂荒蕪的良田,急需人手開墾。
可剛一接手,難題便如潮水般湧來。
“趙丞相、沈大人,這遷民之事,著實是困難啊!”
丹陽郡守苦著臉稟報道:
“願意走的百姓大多已經離開了,現在還留在山裡的人基本都不信任朝廷,他們說自己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兒,就算戰亂時受了罪,也不願離開故土。”
丹陽郡守湊近一些,用說悄悄話一樣的神情說道:
“不瞞兩位大人,昨日下官派人去勸說,竟被村民用鋤頭趕了出來,說什麼‘死也要死在自家宅院裡’!”
趙伏坐在郡府議事廳的主位,眉頭緊鎖。
他掀開案上的戶籍冊,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山地村落的人口,大多是老弱婦孺,青壯要麼戰死,要麼逃難未歸。
“民安故土,乃是人之常情。可是此處山地貧瘠,又易遭山洪、山賊侵擾,絕非久居之地。”
他沉聲道,“當務之急,是讓百姓看到遷移的好處。”
沈驕坐在一旁,指尖敲擊著桌麵,眼神精明。
他剛收到沈家管家的密信,東部平原那片荒蕪的良田,有三成是沈家早年拋荒的產業。
若是能夠讓流民在此開墾,沈家隻需出麵認領原有田界,便能坐收租金,這對家族是天大的利好。
可他也清楚,其他世家也盯著這塊肥肉,若處置不當,不僅遷民不成,還會引發世家內鬥。
“丞相所言極是。”
沈驕開口,語氣圓滑地說道:
“可百姓們重視利益,光講道理是冇用的。”
“喔?沈大人的意思是?”
“不如這樣吧,凡自願遷移的百姓,朝廷可承諾三年免稅,開墾的荒地歸其所有,還發放種子、農具與半年口糧。”
沈驕又思索一番後,說道:
“另外,安置點會先建好房屋、挖好水井,讓百姓們的生活有所保證。”
趙伏點頭讚許:
“此策可行。隻是糧草與農具,需儘快籌措。”
“這不難。”
沈驕胸有成竹,給出來辦法。
“江南世家在丹陽皆有產業,可讓他們先行墊付糧草農具,朝廷日後以稅收抵扣,既解了燃眉之急,也讓世家得了好處,自然願意配合。”
兩人一拍即合,當日便頒佈告示。
可三日過去,願意遷移的百姓不足千人。
原來,山裡的百姓不信官府的承諾,比起虛無縹緲的好處,他們更害怕遷到平原後會被世家強占土地。
更麻煩的是,南部山區有個叫程須的老者,是十裡八鄉的族長,威望極高。
他當眾宣稱官府是想把人們趕到平原當佃戶,替世家種地,百姓信了他的話,由此人心惶惶。
“必須去見程須。”
趙伏當機立斷。
沈驕雖不願親自進山奔波,卻也明白此事關鍵,隻得一同前往。
山路崎嶇,趙伏年邁,走了大半日便氣喘籲籲。
沈驕扶著他,心中暗忖:
這老丞相倒是真為國操勞,可惜不懂變通,不願與我等世家合作,真是一件憾事。
到了程須所在的村子之後,村民們手持農具圍了上來,眼神戒備。
程須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麵:
“二位大人,老夫知道你們是為朝廷辦事,可我們山裡人就認手裡的一塊地、一間房,離開這兒,我們啥也不是。”
趙伏緩了口氣,溫聲道:
“周老,老夫活了七十歲,不會騙你。平原的地,比山裡肥沃十倍,種一季糧食夠山裡種三季的。”
“哼,這與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又有什麼關係呢?”
“官府的告示字字算數,三年免稅,土地歸你,誰敢強占,老夫第一個不答應!”
他轉頭看向沈驕,說道:
“沈大人是沈家的嫡子,沈家在東部平原的田莊,願意劃出百畝,給第一批遷移的百姓做示範,不收租、不占地,隻求大家能安心開墾。”
沈驕心中一痛,百畝良田可不是小數目,但他知道這是收服民心的關鍵,當即朗聲道:
“族長啊你放心,沈某以沈家百年聲譽擔保,凡遷移百姓,皆受官府與沈家雙重庇護,若有世家強占土地、苛待流民,沈某定不饒他!”
程須盯著沈驕看了半晌,又看向趙伏真誠的眼神,終是鬆了口:
“老夫信丞相的為人,也信沈大人的承諾。但老夫有個條件,遷移途中,官府需派人護送,若有老弱病殘掉隊,不得丟棄,安置點的房屋,也要讓我們自己選。”
“都依你!”
趙伏一口應允。
難題還未結束。
就在百姓陸續收拾行裝準備遷移時,沈驕收到訊息。
東部平原的幾家小世家,暗中聯合起來,想在安置點附近圈占最好的土地,排擠流民。
為首的是薛家,與沈家素有嫌隙。
“這些人真是不知好歹!”
沈驕怒不可遏。
他本想直接上報朝廷,卻被趙伏攔住。
“此事若鬨到陛下那裡,反而延誤遷民時機。”
“喔?不知丞相大人有何高見?”
“不如借郡府之力,重新劃定安置點土地,將世家原有田莊與流民開墾地明確分界,立下石碑,官府備案。再傳召各家世家主事人,言明遷民是陛下欽點的國策,誰敢阻撓,便是抗旨。”
沈驕恍然大悟,當即依計行事。
他以沈家的威望召集世家主事人,趙伏則手持南宮景的聖旨,厲聲斥責薛家等世家的私心。
“丹陽郡人口稀缺,若流民不能安居,生產無法恢複,各家世家的田莊也收不到賦稅,最終受損的還是你們自己!”
趙伏的話擲地有聲,再加上沈驕在一旁暗示沈家願與遵規世家共享開墾紅利,幾家世家終是不敢再作妖,乖乖退回了原有田界。
遷移途中,又遇新麻煩。
連日陰雨,山路泥濘,不少老弱病倒,糧草也因道路受阻延誤。
趙伏下令放慢行軍速度,設立臨時醫棚,讓隨行的郎中為百姓診治。
沈驕則動用沈家的商隊,從水路轉運糧草,還調來幾輛馬車,專門接送老弱病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