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活之後,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那種老年人的遲緩和無力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充滿了力量的感覺。
看來,這起死回生符,還附帶了恢複青春的功效?
藍武正想著,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正朝著後花園這邊走來。
他心裡一動,立刻閃身,躲到了一旁的假山後麵。
來的人,是朱芷容。
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府裡的下人。
藍武看著他行色匆匆的趕往靈堂,便知道她還要處理自己的喪事,而且他之前已經和朱芷容告彆過了,此刻自然也用不著再見麵。
他很熟悉涼國公府的守衛情況,冇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的出了涼國公府。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大明,都沉浸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之中。
七日之後,涼國公府,終於發喪。
大將軍王藍武,因病薨逝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天下。
一時間,舉國震動,天下縞素。
無數的百姓,自發地走上街頭,為這位守護了大明半個世紀的戰神,送行。
雖然朱芷容下令,喪事一切從簡。
但是,當出殯的那一天,送葬的隊伍,還是從涼國公府,一直綿延到了城外的皇陵。
那場麵,甚至比當年太宗文皇帝駕崩時,還要盛大。
藍武,就混在送葬的人群之中。
他將自己偽裝成了一個普通的京城百姓,默默地,看著自己的這場盛大的葬禮。
他的心情,很複雜。
看著那些真心為自己哭泣的百姓,看著那些跪倒在路邊,泣不成聲的老兵,他的心裡,充滿了感動。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值了。
但是,當他看到那些跟在靈柩後麵,一個個哭得死去活來,彷彿比死了親爹還傷心的文武百官時,他的嘴角,卻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些人裡,有多少是真情流露,又有多少是在演戲?
他分不清,而且直到如今,他也不需要再去分辨了,未來五十年的大明,和他已經冇有任何關係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他看到了內閣首輔楊溥,老頭子並冇有哭,但臉上卻也顯露出了一絲哀傷。
藍武知道,他是真傷心。這些年,雖然兩人在政見上,偶有分歧,但楊溥對他的敬重,卻是發自內心的。
他也看到了兵部尚書於謙,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也是雙眼通紅,虎目含淚。
藍武也相信,他的悲傷,是真的。
但是,當他的目光,落到一些勳貴的身上時,眼神,就變得有些玩味了。
這些如今已經算是他後輩的小子們,一個個哭得比誰都響,一邊哭,還一邊捶胸頓足,嘴裡喊著“王爺,您怎麼就這麼走了啊!您走了,我們可怎麼辦啊!”
演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但是,藍武卻從他的眼神深處,看到了一絲,怎麼也掩飾不住的,興奮和竊喜。
藍武心裡冷笑。
這些傢夥,這些年一直被他打壓。
如今,自己這個壓在他們頭頂的大山終於倒了,他們能不高興嗎?
但他們恐怕是要高興的太早了。
自己這些年雖然壓製勳貴,但壓製的最狠的其實是文官群體。
無論文官選拔官員的方式如何變,但這一條路選出來的一定是人中龍鳳,而勳貴群體,經過兩三代的發展,則是早就變成了酒囊飯袋,這些傢夥要不了幾年,就會徹底被文官們掃入曆史的垃圾堆的。
恐怕到時候,他們纔會想念起自己的好來。
藍武將這些人的嘴臉,一個個都記在了心裡。
他倒不是想秋後算賬。
隻是在看一場樂子,而等五十年後自己再複活的時候,他要再來看看他們,或者他們的後人的現狀。
他覺得,到時候一定會非常的有趣。
送葬的隊伍,緩緩地,走到了為藍武安置好的陵寢旁邊。
藍武的棺槨,被安放在了藍玉的陵寢旁邊。
雖然藍玉其實也並冇有埋在這裡,但這件事早就已經冇有人知道了。
安葬儀式,由當今的天子,朱祁鎮,親自主持。
這個已經長大了的青年皇帝,站在藍武的墓前,念著祭文,聲音哽咽,數度失聲。
藍武看著他。
他知道,這個孩子的悲傷,是真的。
雖然,他親手殺了他的母親。
但是,他對這個孩子,確實也付出了很多心血。
他們之間的關係,很複雜。
是師徒,是君臣,也是……仇人。
或許,在朱祁鎮的心裡,對他的感情,也是愛恨交織吧。
祭奠儀式結束之後,人群漸漸散去。
最後,隻剩下了朱芷容一個人,還靜靜地站在墓前。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北風吹動著她的衣角,讓她那單薄的身影,顯得有些蕭瑟。
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尊望夫石。
藍武也站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她。
夕陽西下,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片血紅。
皇陵裡,秋風蕭瑟,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響。
朱芷容獨自一人,站在藍武的墓前,身影被拉得很長。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下午了。
所有人都已經離開了,隻有她,還固執地守在這裡。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或許,她隻是想在這裡,多陪陪他。
“夫君,你真的能在五十年後複活過來嗎?”
朱芷容喃喃自語了一聲,最終歎息一聲,趁著夕陽返回了涼國公府。
她如今乃是這個國家的實際掌權者,其實是冇有多長時間兒女情長的,她還要為這個國家勞心勞力。
藍武就這麼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不見,臉上的表情也有些落寞,穿越到這一方世界六十年,如今終於要暫時畫上句號了。
夜色如墨,寒星點點。
藍武獨自一人,走在遠離京城空曠的大道上。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卻異常堅定。
身後,是萬家燈火,是他和朱芷容共同的家。
而他的前方,是一座荒無人煙的孤山,是他為自己選擇的,長達五十年的沉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