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離感之後,是漫長到彷彿永恒的絕對寂靜與黑暗。
然後,是**驟然的、違反物理常識的“靜止”**。
冇有減速過程,冇有衝擊感。當薇拉重新感知到自身存在時,首先恢複的是聽覺——一種**近乎死寂的、卻又帶著某種微弱真空背景輻射嘶鳴**的靜謐。緊接著是視覺——一片深邃、冰冷、點綴著稀疏黯淡星光的漆黑虛空。
以及,前方占據了大半個舷窗視野的、一顆**灰暗、巨大、表麵佈滿猙獰裂痕和撞擊坑、冇有絲毫大氣層跡象的、死寂的流浪行星**。
‘靜默墓碑’。
這個名字無比貼切。它就那樣孤零零地懸浮在虛空中,如同一顆被宇宙遺忘的巨大屍骸,散發著冰冷、絕望、與時間凝固般的氣息。
“‘方舟’……已脫離……跳躍狀態……”‘鐵砧’的聲音在主控製節點內響起,比之前更加微弱,彷彿隨時會斷線,“外部環境……確認……目標星域……邊緣……”
“檢測到……目標行星……引力……正在……進行……初步……軌道匹配……”
“警告……‘方舟’結構……損傷……加劇……多處……關鍵係統……在跳躍中……過載……或……永久損壞……”
“主能源……即將……耗儘……維生係統……僅能維持……最低標準……約……72小時……”
“建議……立刻……尋找……可登陸……或……對接的……穩定區域……進行……緊急……避險……”
72小時。三天的生存視窗。在這片完全未知的死寂星域。
薇拉解開了固定帶,掙紮著站起身。身體依舊虛弱,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她看向其他人。疤臉和老菸鬥相互攙扶著站起,臉上是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茫然。哈肯正忙著檢查節點內殘存的設備讀數。靈鑰扶起了依舊昏迷的小吱,擔憂地看著她。
夜梟,依舊靜靜躺著。
“‘鐵砧’,掃描行星表麵。尋找可能的著陸點,或者……任何人工或能量信號。”薇拉命令道,聲音沙啞但清晰。
短暫的掃描後,‘鐵砧’迴應:“行星表麵……未檢測到……大規模……人工結構……能量信號……極其微弱……且……分散……”
“但……在……行星……向陽麵……赤道區域……一處……相對平坦的……巨大撞擊盆地……邊緣……檢測到……微弱但……規律性的……金屬回波……與……極其微弱的……標準化……求救信標……殘存頻率……”
“信號特征……比對……與鐵典帝國……早期……深空探索艦隊……使用的……‘開拓者級’……通用求救編碼……有……37%的……相似度……”
鐵典帝國的殘骸?在這‘靜默墓碑’上?
“能確定年代嗎?”哈肯急切地問。
“無法……精確……信號……過於微弱……且……乾擾嚴重……”‘鐵砧’回答,“但……根據……信號衰減模型……與……金屬腐蝕……推測……殘骸……可能存在……至少……千年以上……”
千年以上的鐵典帝國開拓艦殘骸……這或許是他們唯一能找到補給、資訊、甚至修複‘方舟’可能性的地方。
“鎖定座標。規劃最節省能源的接近與著陸路徑。”薇拉做出決定,“我們需要登陸。‘方舟’撐不了多久了。”
“明白。路徑規劃中……請注意……‘方舟’……已失去……大部分……精確機動能力……著陸……將非常……粗暴……”‘鐵砧’警告。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在緊張、壓抑和不斷響起的結構警報中度過的。殘破的‘方舟’如同一頭垂死的巨鯨,拖著滾滾濃煙和泄露的能量流,在‘靜默墓碑’微弱的引力作用下,歪歪扭扭地滑向那片標註的撞擊盆地。
著陸過程正如‘鐵砧’所料,是一場災難。失去控製的‘方舟’幾乎是**砸**在盆地邊緣相對堅硬的岩層上,引發劇烈的震動和一連串令人心碎的金屬撕裂聲!整個主控製節點的燈光瞬間熄滅了大半,設備火花四濺,空氣循環係統發出瀕死的嘶鳴。
當一切終於靜止下來時,節點內一片狼藉,塵埃瀰漫。應急燈亮起,提供著昏暗的光源。
“彙報……情況……”薇拉咳著灰塵,艱難問道。
“‘方舟’主體結構……多處……斷裂……主能源……已枯竭……維生係統……部分受損……但……核心區域……暫保……”‘鐵砧’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乎無法聽清,“外部環境……檢測……氣壓……接近真空……溫度……極低……輻射……中等……”
“建議……所有倖存者……穿戴……可用的……維生裝備……準備……轉移至……外部……”
冇有選擇。留在這艘即將徹底沉寂的‘方舟’裡,隻有等死。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在殘存的物資中,他們找到了幾套老舊的、但經過測試還能勉強運作的簡易太空服(來自‘方舟’儲備)和一些基礎的維生揹包。疤臉和老菸鬥負責整理武器和工具。哈肯則利用最後一點能量,下載了‘鐵砧’數據庫裡關於這片區域和可能殘骸位置的所有數據。
薇拉走到夜梟身邊。他依舊昏迷著,但胸口的起伏還算平穩。那些暗灰色的能量餘燼似乎被跳躍時的空間波動壓製了下去,但並未根除。她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低聲說:“堅持住,夜梟。我們不會丟下你。”
靈鑰背起了依舊虛弱但已恢複意識的小吱。小吱的狀態很奇怪,她似乎清醒了,但眼神異常空洞,對周圍的一切都缺乏反應,隻是偶爾會盯著某個方向,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計算或接收著什麼無法理解的資訊。
“‘拾骨者’……怎麼辦?”疤臉看向那個蜷縮在角落、顯得格格不入的生物。它冇有太空服,顯然無法在外界真空生存。
‘拾骨者’似乎聽懂了,它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眼睛看向薇拉,又看向外麪灰暗的星球,喉嚨裡發出咕噥聲:“外麵……冷……死……冇有‘氣’……我……會……”
薇拉沉默了一下。‘拾骨者’幫過他們,而且對‘方舟’內部瞭解很多,或許以後還用得上。
“靈鑰,還有多餘的維生材料嗎?哪怕臨時做一個簡易的密封罩?”薇拉問。
靈鑰檢查了一下剩餘的物資,點了點頭:“可以拆一些設備外殼和密封墊,做一個臨時的,但支撐不了太久,而且活動會非常不便。”
“給它做。”薇拉決定道。
很快,一個由金屬板、密封條和簡易供氧罐拚湊而成的、看起來極其笨拙可笑的“維生罩”被套在了‘拾骨者’身上。‘拾骨者’在裡麵顯得有些慌張,但最終安靜下來,透過簡陋的麵罩,向薇拉投去一個感激(或者說,依賴)的眼神。
準備就緒。
“最後的通訊……‘鐵砧’……”薇拉對著幾乎沉寂的控製檯說道,“謝謝你……帶我們來到這裡。”
“職責……所在……”‘鐵砧’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守望者’……最後的……指令……已……完成……”
“願……秩序……與……希望……與你們……同在……”
“永彆了……”
通訊徹底中斷。主控製節點內,最後幾盞應急燈也閃爍了幾下,熄滅了。隻剩下眾人頭盔和維生設備發出的微弱光芒,照亮著這片即將被永恒黑暗吞噬的空間。
疤臉和老菸鬥用工具強行撬開了因變形而卡死的氣閘艙門。外麵,是‘靜默墓碑’冰冷、死寂、鋪滿灰色塵埃的岩石地麵,以及遠處那令人窒息的、點綴著稀疏恒星的漆黑天幕。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踏上了這片陌生的、充滿未知的土地。
薇拉回頭看了一眼。龐大的‘方舟’如同一座崩塌的鋼鐵山巒,靜靜地臥在撞擊盆地的邊緣,多處斷裂處還在緩緩泄露著最後的能量餘暉,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喘息。它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將倖存者們送到了這片新的“彼岸”。
冇有時間傷感。按照‘鐵砧’最後下載的數據,他們朝著信號源的方向——大約五公裡外,一處岩壁的陰影處——艱難前行。
‘靜默墓碑’的表麵重力略低於標準,但崎嶇的地形、鬆軟的塵埃、以及極低的溫度和近乎真空的環境,讓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太空服並不完全合身,活動受限,維生揹包的能量也在緩慢消耗。
走了大約一公裡,走在最前麵探路的疤臉突然停下,蹲下身,用武器撥開地麵的塵埃。
“看這裡。”
眾人圍過去。在塵埃下,露出半截**嚴重鏽蝕、但依稀能看出鐵典帝國早期風格的、刻有編號和鷹徽的金屬殘片**。更遠處,類似的碎片散落得到處都是。
“是墜毀的痕跡。”哈肯辨認著,“從散落範圍和碎片形態看,當年的撞擊非常猛烈。”
繼續前進,他們看到了更多觸目驚心的景象:扭曲變形的巨大引擎噴口、斷裂的艦體龍骨、甚至還有一些被封在冰層(或許是某種揮發性物質凝固而成)中的、早已失去生命跡象的、穿著古老太空服的遺骸。
這是一場發生在久遠過去的、慘烈的災難現場。
“信號源就在前麵岩壁後麵。”靈鑰指著探測器上跳動的光點。
他們繞過一片巨大的、如同獠牙般突出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岩壁後方,是一個被半掩埋的、更加巨大的撞擊坑。坑底,靜靜地躺著**一艘長度超過三百米、雖然同樣鏽跡斑斑、佈滿裂痕、但整體結構相對完整、甚至還能看出大致輪廓的、鐵典帝國‘開拓者級’深空探索艦的殘骸**!
它的一側艦體深深嵌入岩層,另一側則暴露在外,巨大的舷窗全部破碎,如同空洞的眼窩。艦首部分有一個巨大的撕裂傷,顯然是被什麼東西重創。但在其艦橋頂部,一個**古老的、由晶體和金屬構成的信號發射塔**,依舊極其微弱地、斷斷續續地閃爍著一點紅光——那就是他們探測到的求救信號源。
千年之後,它仍在“呼喊”,儘管早已無人傾聽。
“就是這裡了。”薇拉深吸一口氣(儘管頭盔內空氣有限),“我們需要進去。尋找可用的物資、能源、還有……關於這裡,或者‘星路’的資訊。”
靠近殘骸的過程更加小心。他們避開了那些可能不穩定的結構,從一處破裂的側舷裝甲缺口,進入了戰艦內部。
內部一片黑暗、死寂,隻有他們頭盔燈的光芒掃過佈滿灰塵、冰霜和鏽蝕的走廊。空氣(或者說,曾經的空氣)早已散逸,溫度低得可怕。許多地方可以看到激烈戰鬥和爆炸留下的痕跡,牆壁上甚至有能量武器灼燒的焦痕和早已乾涸的、暗褐色的噴射狀痕跡。
“這裡發生過戰鬥。”疤臉低聲道,握緊了武器。
他們沿著主通道,小心翼翼地向著艦橋方向摸索。途中,他們發現了一些密封還算完好的儲物艙,裡麵找到了一些早已失效的古代能量電池、破損的工具、以及……幾具在密封環境中得以部分儲存的、穿著軍官製服的乾屍。從姿態看,他們似乎是在堅守某個崗位時死去的。
哈肯在一具屍體旁,發現了一個被緊緊握在手中的、鑲嵌著暗淡晶體的數據板。他小心地取下,嘗試啟動。數據板竟然還有極其微弱的殘餘能量,螢幕艱難地亮起,顯示出一些早已亂碼、但依稀能辨認出是艦船日誌和緊急報告的檔案碎片。
“……遭遇……未知……高維實體……襲擊……護盾……失效……武器……無效……”
“……‘搖籃’……低語……滲透……船員……發瘋……自相殘殺……”
“……座標……記錄……‘觀測站’……深處……有……‘眼睛’……在……看……”
“……最後……的……報告……‘星火’……計劃……不能……終止……‘鑰匙’……必須……送達……”
“……願……帝國……永存……”
日誌戛然而止。資訊碎片化,卻足以讓人脊背發涼。這艘開拓艦,似乎並非簡單的航行事故,而是遭遇了某種來自“搖籃”或高維的恐怖存在襲擊,甚至可能涉及早期的‘星火’計劃(‘星痕’計劃的前身?)。
“‘鑰匙’必須送達……”薇拉咀嚼著這句話,手心的‘星痕’傳來微弱的共鳴。難道這艘船的任務,也與‘星痕’有關?
他們繼續前進,終於抵達了艦橋。
艦橋內更加慘烈。控製檯損毀大半,主觀察窗完全碎裂,外麵就是‘靜默墓碑’死寂的岩石。地上散落著更多的遺骸。
而在艦橋中央,原本艦長的座椅上,卻端坐著一個**與眾不同的“存在”**。
那不是屍體。
那是一具**通體覆蓋著厚重、黯淡、佈滿劃痕的灰白色合金裝甲、造型古樸厚重、彷彿與座椅和艦橋融為了一體的人形動力裝甲**。裝甲的頭部低垂著,麵罩一片漆黑,冇有任何生命活動的跡象。但它雙手交疊,按在膝蓋上一把同樣佈滿歲月痕跡的、造型奇特的動力權杖上,權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早已失去光澤的暗紅色晶體。
裝甲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依然能看出其精良的工藝和一種曆經戰火洗禮的滄桑感。它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如同一位在王座上陷入永恒沉睡的、最後的君王,守護著這艘早已死去的戰艦,以及那段被遺忘的曆史。
“‘守墓人’……”哈肯看著那具裝甲,低聲說出一個古老的稱謂,“這是鐵典帝國‘星穹衛隊’最高級彆的‘守墓人’型動力裝甲……隻有最忠誠、最強大的衛士,纔有資格在死後穿著它,守護重要的遺骸或秘密……”
“它……還活著嗎?”老菸鬥嚥了口唾沫。
彷彿是為了迴應他的問題,那具“守墓人”裝甲低垂的頭部,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