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跳躍的超載顛簸,如同被塞進高速旋轉的離心機,又狠狠拋入冰水。薇拉感到自己的意識在劇烈的物理衝擊和能量反噬中幾乎要散架。最後殘留的感知,是夜梟抓住她手臂的穩定力道,靈鑰在控製檯前咬牙堅持的低吼,以及艦船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然後,一切歸於一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寂靜**。
冇有“樂章高潮”的狂暴喧囂,冇有“編織者”光流的詭異流淌,甚至冇有常規宇宙背景的微弱輻射音。隻有一種近乎真空、卻又比真空更“空”的寂靜,彷彿連空間本身的存在感都被稀釋了。
薇拉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艦橋閃爍不定的紅色應急燈光和瀰漫的淡淡煙霧。空氣中有焦糊味和電離臭氧的刺鼻氣息。警報聲已經停歇,不是因為解除,更像是係統能量過低或損壞導致的沉寂。
“咳……咳咳……”她試圖起身,卻感到全身骨頭像散了架,尤其是握著“星痕”的右手,從掌心到小臂傳來陣陣鑽心的刺痛和麻木感。“星痕”本身黯淡無光,像一塊嵌入皮膚的冰冷灰燼,與之前那滾燙活躍的感覺判若兩物。更讓她心悸的是,她與林雲之間那微弱的守護共鳴,以及塞琳娜的指引波動,此刻都感覺不到了,彷彿被一層厚厚的、無形的帷幕隔絕。
“彆動,你受了不輕的反沖和內傷。”夜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嘶啞但穩定。他半跪在她身邊,黑色作戰服多處破損,露出下麵染血的繃帶(似乎是舊傷崩裂),臉上也有幾道新鮮的擦傷,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隼,正快速檢查她的狀況。“靈鑰,報告情況。”
“我在……”靈鑰的聲音從主控台方向傳來,帶著明顯的虛弱和強打精神。“引擎……完全熄火,能量核心輸出降至百分之七,僅維持最低生命保障和基礎傳感器。護盾係統離線,武器係統離線,主動掃描係統離線。結構完整性……多處破損,但主艙室尚保持密閉。我們……還活著,但能動性基本為零。”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調取更基礎的數據。“外部環境……極度異常。常規宇宙常數出現大規模偏移。重力近乎於零,但空間曲率讀數混亂,且存在多個無法解析的‘空洞’區域。電磁背景輻射低於理論真空值三個數量級……這裡不像任何已知星域,甚至不像正常的太空。我們可能……跳進了一個**未被記錄的空間夾層或‘宇宙疤痕’區域**。”
未被記錄的空間夾層?宇宙疤痕?薇拉的心沉了下去。這意味著他們可能徹底迷失了,連求救信號都未必能傳出去。
“有辦法確定位置或聯絡外界嗎?哪怕是聯絡上‘尋徑者’號?”薇拉聲音沙啞地問。
“長程通訊完全癱瘓,短程掃描有效範圍不足五公裡,且乾擾極大。”靈鑰搖頭,手指在勉強工作的觸控屏上滑動,試圖從混亂的數據中找出有用的線索。“等等……被動傳感器接收到非常微弱的……**非自然能量波動**和**金屬回波**!距離不遠,大約在我們‘下方’(如果還有方向概唸的話)三到四公裡處。波動特征……非常雜亂,像是多種不同技術等級的能源殘留和……**生命活動信號**?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生命活動信號?在這種鬼地方?
夜梟立刻警覺起來。“能判斷類型或威脅等級嗎?”
“無法判斷。信號太弱太雜,而且被這裡的異常空間背景嚴重扭曲。但……從金屬回波散射模式看,似乎存在**多箇中小型人工構造體**,狀態不明,可能也是殘骸或漂流物。”靈鑰努力分析著,“我們需要更近的觀測,或者……等待對方主動靠近。”
主動靠近?在這未知的險地,那往往意味著危險。
“修複工作優先。”夜梟做出決定,“集中剩餘能量和備用零件,優先嚐試恢複短距機動能力和基礎防禦。薇拉,你儘量休息恢複,尤其是你的‘星痕’狀態,是關鍵。”
薇拉點點頭,嘗試調動體內殘存的星辰之力,卻發現如同泥牛入海,“星痕”毫無反應,反而傳來更深的刺痛和一種奇異的“阻塞”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淤塞在其中。她隻能依靠最基本的身體恢複能力,配合夜梟遞過來的應急醫療包裡的濃縮營養劑和止痛劑,緩慢調息。
時間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緩慢流逝,失去了常規參照,隻能依靠艦船內部計時。大約過了標準時六個小時,“暗鴉號”的緊急維修取得初步進展——一套備用的小型姿態調節引擎被修複,可以提供極其有限(速度堪比老式太空行走)的移動能力;一套低功耗的近距離光學觀測係統(類似強化潛望鏡)恢複工作;最重要的,靈鑰成功將艦船外部幾個非關鍵區域的能量收集板重新校準,勉強從周圍異常稀薄但並非完全冇有的能量場中汲取涓涓細流,暫時穩住了核心能量不再下跌。
利用修複的觀測係統,他們終於能較為清晰地看到周圍環境。
他們正漂浮在一片**廣袤無垠的、暗灰色的“虛空”**中。上下左右四方,都冇有星辰,冇有星雲,隻有一種均勻的、令人窒息的暗灰,彷彿一片凝固的、冇有邊際的濃霧。但在“霧”中,隱約可見許多**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陰影**——那是其他漂浮物。有的明顯是戰艦或飛船的殘骸,風格各異,從古老的鐵典帝國造型,到較為現代的聯盟或商會設計,甚至有一些完全無法辨認的怪異結構。有的則像是破碎的空間站模塊、大型設備碎片,甚至有小行星般的岩石塊,表麵也覆蓋著那種暗灰色的“物質”或“能量附著”。
這裡像是一個**宇宙垃圾場,或者“失落之物”的墳場**。
而靈鑰之前探測到的那個有生命和能量信號的區域,就在“暗鴉號”斜下方約三公裡處。通過高倍率觀測,他們看到那裡聚集著**七八個相對“完整”的中小型構造體**。它們並非完全靜止,而是在極其緩慢地移動、調整相對位置,似乎組成一個鬆散的、互相警戒又互相依存的“群落”。這些構造體五花八門:一艘隻剩下前半截的舊式護衛艦,艦橋部分被改造成了居住艙,外麵掛著亂七八糟的附加結構和太陽能板;一個破損的貨運集裝箱,被焊接上引擎和觀測塔,成了簡陋的“飛船”;甚至還有一個似乎是某種大型工業機器人的上半身,四肢被改造成了抓握和推進裝置,軀乾成了生活空間……它們都用粗糙的方式連接著管道、線纜,共享著微弱的能源(主要來自一些閃爍不定的、看起來隨時會熄滅的能量核心和東拚西湊的太陽能板),形成一個微型的、掙紮求生的“漂流者營地”。
“拾荒者……或者倖存者營地。”夜梟低聲道,“能在這種地方活下來,不簡單。但也意味著極度危險和不可預測。”
就在這時,觀測係統捕捉到那個“營地”有了新動靜。那艘半截護衛艦的側麵,一個改裝過的氣閘艙門打開了,一個穿著臃腫、簡陋拚接式宇航服的身影,揹著一個類似推進揹包的設備,小心翼翼地飄了出來。他\/她手裡似乎拿著一個探測設備,對著“暗鴉號”的方向掃描了幾下,然後朝著這邊,以一種熟練但節省能量的方式,開始緩慢靠近。同時,營地裡其他幾個構造體也有微弱的能量波動,似乎是武器或觀測設備在預熱,為這個外出者提供遠程警戒。
“對方來接觸了。”靈鑰說,“隻有一個人,速度很慢,看起來冇有立刻攻擊的意圖。但我們冇有防禦能力。”
“準備應對。”夜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黑色水晶匕首已悄然握在手中。他看向薇拉,“能行動嗎?”
薇拉咬咬牙,扶著操作檯邊緣站起來。身體依舊痠痛,但基本的行動能力已經恢複。“可以。”
他們來到相對完好的側麵氣閘艙(另一個已損壞),通過內部觀察窗,看著那個穿著臃腫宇航服的拾荒者逐漸靠近。對方在距離“暗鴉號”約五十米處停下,舉起雙手,做了一個通用的“無害”手勢,然後通過頭盔上的燈光,打出了一段簡單的、在宇航服通訊中常用的明碼光信號:
“陌生人。狀態?需要幫助?交易?”
語言是經過變調處理的通用語,但能聽懂。
夜梟示意靈鑰回覆。靈鑰操縱艙外燈光,用相同的方式迴應:“受損。迷失。無意衝突。可交易資訊。”
對方停頓了幾秒,似乎在評估。然後再次發出信號:“靠近。許可單人對接。勿帶武器。提供能量或情報作為‘泊位費’。”
要求很直接,也符合這種邊緣地帶的規則。
“我去。”夜梟說。
“我和你一起。”薇拉堅持,“我的‘星痕’……或許能感應到什麼,而且如果是交易資訊,關於這裡和外界的情況,我也需要瞭解。”
夜梟看了她一眼,見她眼神堅定,點點頭。“跟緊我,不要離開我身邊三步。靈鑰,你留守,監控一切,如果有變,按照備用計劃行動。”
“明白。”
夜梟和薇拉穿上“暗鴉號”上僅存的、狀態尚可的兩套輕便宇航服(功能遠不如對方那套看起來破舊但實用的改裝服),檢查了隨身物品(夜梟帶上了匕首和一些小工具,薇拉隻帶了個人終端和應急醫療包),打開了氣閘艙。
失重的感覺傳來,但這裡近乎零重力,移動主要依靠艙壁上的扶手和微型推進器。兩人飄出船艙,看到那個拾荒者已經等在了不遠處,背後簡陋的推進器噴口閃爍著微弱的藍光。
靠近後,能透過麵罩看到對方宇航服下的臉——一張飽經風霜、佈滿疤痕和皺紋的中年男性麵孔,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神卻如同老舊的探測器鏡頭,混合著警惕、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他的宇航服上塗滿了各種奇怪的符號和編號,有些像是維修標記,有些則完全無法理解。
“跟我來,彆亂看,彆亂碰。”對方用經過加密的近距離無線電頻道說道,聲音沙啞乾澀。他轉身,帶著他們向那個半截護衛艦飄去。
進入改裝過的氣閘艙(充滿了金屬摩擦聲和漏氣的嘶嘶聲),經過一道粗糙焊接的艙門,他們來到了“艦橋居住艙”。裡麵空間狹窄,堆滿了各種撿來的零件、設備、存儲罐,空氣渾濁,帶著機油、陳腐食物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陳舊”氣味。幾個看起來同樣落魄、穿著簡陋拚接服裝的人(有男有女,種族不一)或坐或站,手裡都拿著簡陋但看起來致命的武器(焊接槍改裝的射釘槍、切割光束髮生器等),警惕地看著他們。角落裡,一些管線連接著幾個閃爍著不穩定光芒的小型能量罐,為這個空間提供著可憐的光線和維生能量。
“我是‘疤臉’,這裡的頭兒之一。”帶他們來的男人脫下了頭盔,露出稀疏的灰髮和更清晰的傷疤。“你們是最近一百個標準時裡,第一個‘新鮮’掉進來的。通常,掉進‘遺忘之潮’的東西,要麼很快變成碎片,要麼……像我們一樣,被困住,慢慢等死或者發瘋。”
“遺忘之潮?”薇拉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
疤臉咧開嘴,露出缺少幾顆牙齒的笑容,卻毫無暖意。“對這片鬼地方的稱呼。傳說這裡是被宇宙‘遺忘’的角落,所有在劇烈空間變動、維度撕裂或者像你們搞的那種玩命跳躍中‘丟失’的東西,最終都會漂流到這裡。時間在這裡……不太對勁,信號出不去,能量稀薄得可憐。我們管自己叫‘拾荒者’,或者‘被遺忘者’。”
他走到一個用廢顯示器拚湊成的控製檯前,調出一些模糊的掃描圖像,其中一些赫然是“暗鴉號”的輪廓。“你們的船,損傷嚴重,但結構看起來挺高級,尤其是能量核心的殘餘特征……很特彆。而且,你們身上,”他看向薇拉,目光在她右手手套遮蓋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讓這裡‘背景噪音’輕微擾動的味道。不是壞味道,但很顯眼。”
薇拉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將右手往身後縮了縮。
“我們想知道如何離開這裡,以及這裡最近的、能聯絡外界的‘正常’空間座標。”夜梟開門見山,“作為交換,我們可以提供我們攜帶的部分高能量儲備單元(所剩無幾但技術等級高),以及……關於外麵某些區域(比如‘寂靜迴廊’)的最新情報。”
“離開?哈哈哈!”疤臉笑了,其他拾荒者也發出低沉、無笑意的附和聲。“年輕人,來到這裡,就彆想著‘離開’了。‘遺忘之潮’隻進不出,這是鐵律。至於座標……這裡的空間是破碎的、漂移的,根本冇有固定座標。我們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隻知道還在‘潮水’裡打轉。”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不過,你們的情報,尤其是關於‘寂靜迴廊’的……我有點興趣。最近,‘潮水’的‘流向’有些變化,偶爾會從‘迴廊’方向捲進來一些……特彆‘新鮮’和‘熱鬨’的碎片,帶著一些讓人不安的能量殘留。你們是從那裡來的吧?遇到了什麼?‘搖籃曲’是不是又在發瘋了?還有……那些‘光之編織者’?”
夜梟和薇拉對視一眼。這些拾荒者,知道“寂靜迴廊”,知道“搖籃曲”,甚至知道“編織者”?
“看來你們並非完全與世隔絕。”夜梟緩緩道。
“碎片會帶來資訊,哪怕是破碎的。”疤臉指指周圍堆積的雜物,“尤其是那些帶著強烈意念殘留或者能量印記的碎片。我們靠拚湊這些碎片,才能大概知道外麵世界還冇徹底完蛋,也才能避開‘潮水’裡偶爾泛起的、更危險的東西。”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你們遭遇了‘編織者’,對嗎?而且,似乎還從它們手裡……逃了出來?怎麼做到的?”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薇拉能感覺到,周圍拾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