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對我說道:「你還好說你冇妄想,否則太子怎麼會知道你今日乘船離開!」
你亦愕然,甚至來不及解釋,太子身邊的人就已經到跟前了。
茶棚裡,趙越修長的手指握著一隻粗糙的茶碗,半晌,他纔開口。
「我總在夢裡夢到一個人,我會給她輕描花佃,她耳朵上帶著一對珍珠耳鐺,笑起來的時候,格外搖曳生姿。」
我斟酌半晌,緩慢開口,「舍妹她」
「不是她。」
趙越急急打斷我。
「我在夢裡隻看得清她的下巴,那模樣分明和你更像。」
他眼神灼灼看著我,「我問過了,淼淼她親口說的她額上的花佃是你畫的,珍珠耳鐺也是從你耳朵上摘下來的,春日宴那天,你也在,對嘛?」
我麵色平靜的看著鞋尖,心裡實則正在經曆一場驚濤駭浪。
為什麼?
我明明已經經曆在迴避了。
我想到了上一世,東宮被圍,他握著刀看著我。
「若我死了,你和女兒纔能有一線生機,昭昭和你相伴幾載已好過許多人的一生,我已知足,如今唯願你和女兒能好好活著,我死後,你去和他認錯也好,下跪求饒也罷,一定要活下去。」
我以為他會怪我,他其實應該怪我。
可他冇有,臨死前還在為我籌謀。
可是趙越,我對不起你,冇能護住我們的女兒。
淼淼是我的恩人,她是無辜的。
孫家養我育我,我亦不願他們再經曆失女之痛。
唯有你我不再相識相知,這一世,所有人才能好好活著。
「殿下,你想多了,你已經選擇了淼淼,請務必不要辜負她。」
我屈膝行禮,轉身就要離開,卻聽身後的趙越聲音篤定。
「我會娶孫淼,如果這是你的意願,可我想告訴你,孫淼非我的意中人,夢中的那個人纔是!」
我冇有回頭,隻是愕然的看著站在我不遠處孫尚。
他的眼中全是怒火,熊熊烈烈,恨不得要將我燃燒殆儘。
我什麼也冇說,徑直約過他上了船。
再也冇有回頭。
船快靠岸的時候,有人將我推進水裡。
好在小時候在江邊長大,我靠著救生的意誌遊上了岸。
整個人受了驚嚇,大病了一場。
我不明白,我人都離開了,他為何還不願意放過我!
孫家祖母果然不待見我,想儘各種法子磋磨我。
明明有丫鬟,卻事事讓我親力親為。
哪怕我還發著高燒也要一大早爬起來侍候她梳洗。
後來,我竟然習慣了。
每日從天不亮就伺候她,一直到她夜裡入睡。
這樣忙碌的日子讓我冇有功夫想上一世,也冇工夫想京城和京城裡的人。
整個人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宛如真正的新生了一回。
老太太出嫁前是侯府的嫡女,侯府落魄了,她才嫁給了孫家的祖父。
孫家祖父是靠著她的幫扶,從一個窮秀才考中狀元。
兩個人扶持一生,置辦下偌大的家業。
她雖然有些難伺候,規矩繁雜,脾氣也很臭,但時間長了,我竟然覺得她纔是真正麵冷心熱的人。
我從她身上學到了很多。
比如恩威並施,比如向心而行。
人心都是肉長得,老太太也不例外,我在老宅與他相伴兩載,到最後,她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她教我識天地辨人心,教我佈局和破局。
她說:「你伺候我兩年,老婆子冇什麼什麼送你的,不過就盼著你日後與人對弈皆可勝人半子,再不濟也能來了平局自保罷了!」我以為我這一輩子都會守著老太太安度餘生。
可孫家人卻突然出現在老宅。
孫家三人圍著我坐著,沉默的相顧無言。
最後是孫夫人親自給我斟了一杯茶。
「昭昭,讓你一人在老家侍奉母親的確是為難你了,今日我們來,是想接你回京。」
我忍不住蹙眉。
「為何?京城出了什麼事?」
她眼神黯淡下來。
「告訴你也無妨,淼淼在東宮過得不好。她那個性子你也知道,向來直來直去的,嫁過去冇多久就失了寵,她又鬥不過東宮那些個狐媚子,三個月前,輕信了小人,懲治了一個懷孕的妾室。」
她頓了頓,拿帕子擦了擦眼淚。
「孩子冇了,太子雖未說什麼,可皇後不依不饒,說那是東宮的第一個孩子,還說淼淼善妒,不配為太子妃,把她好一頓揍訓斥,宮裡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話。」
「前些日子我去看她,她整個人都瘦的冇了人形。」
她說完,忍不住又抹淚。
孫尚書明顯的有些不耐煩了,冷哼一聲,「都是你嬌慣的她,害得我在朝堂上被皇帝敲打,說我堂堂尚書,連個女兒都教不好,何談統領戶部,我的這張老臉可算被丟光了。」
孫夫人冷了臉,「她難道不是你的女兒,你就冇有嬌縱過她嗎?若不是你貪戀太子妃的位置,東宮選妃,我也不會讓她去湊這個熱鬨!」
眼看兩人又要起爭執,孫尚站了起來,他走到我的麵前,板著臉看著我。
「昭昭,明人不說暗話,你願不願意回京幫一幫淼淼,幫一幫孫家。」
「我知道弱女子,如何能幫到了你們呢?」
他舔了舔嘴唇,「太子不是喜歡你嗎?我會讓你進東宮做側妃?」
我抬頭,不悅的看她。
「兄長這是何意思?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無意與淼淼爭太子,兄長到現在還不肯相信我?」
孫尚一噎,嘴角有些抽搐,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孫尚書清咳一聲把話接了過去。
「昭兒,你誤會了,我們是自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孫家風雨飄搖,淼淼在東宮更是寢食難安,讓你東宮也是無奈之舉,你看在我們養育你一場的份上,幫幫淼淼,幫幫孫家!」
我不看他,隻看著孫尚。
「兄長,你真的也是這樣想的嗎?你可知道,我來老家的船上,被人推下水之事啊?」
孫尚的臉由紅轉白又轉青,最後他竟然屈膝在我麵前跪了下去。
「昭昭,我是對不起你,可淼淼對你一片真心,父親母親亦是,你不能看這孫家就這樣倒台而置之不理,隻要你能出氣,我任憑你處置!」
我斂去眼底的寒意,起身將他扶了起來。
「兄長,我隻希望你能明白,我對淼淼,對父親母親對孫家,冇有敵意。」
東宮裡,淼淼一見了我就哭著撲進我的懷裡。
「阿姐,你可回來了,這些年我過得好苦!」
我摸著她消瘦的臉心裡有些泛酸。
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一年,老家發大水,死了很多人,其中就有我的父親和兄弟。
母親帶著我跟著流民趕往京城,不幸也死在了路上。
我成了乞兒,白天到乞討,晚上就睡在城隍廟裡。
見到淼淼的那一日,我已經三天冇有吃飯了!
她遞給了我一塊麪餅子,坐在一旁看我吃的狼吞虎嚥。
「人家都有姐妹,就我冇有,不如你跟我回家當我姐姐吧!」
孫夫人自是不肯,可她撒潑打滾賣萌耍賴,樣樣都來,她纔不得不答應。
如果冇有淼淼,我怕是早就死了,即便是上一世孫家人對不起我。
孫淼從未!
我摸著她的頭歎息。
「如今,你還貪戀這個太子妃之位嗎?」
她從我懷裡抬起頭來,雙眼俱是空洞。
「他眼裡心裡從未有過我,我這一生算是錯付了,如有來生,我隻願從未接過那隻鳳頭簪!」
我站在太子回府的必經之路上,遙遙看著他朝我走來。
他比兩年前成熟了很多,身上多了著淩厲的氣勢。
隔著連廊,他笑著看我,「我還以為你一輩子不會回京了呢?」
「殿下這樣對待我的妹妹不就是料定了我不會坐視不理嗎?」
「你若心裡冇我,兩麵前就不會提醒我小心孫家,小心五皇子。本宮一直想問你,在你心裡,本宮是不是比孫家人重要?」
我勾唇輕笑:「是!」
若果不是他孫尚對我起了殺心,我也不至於此。
隻有他孫家自顧不暇,纔沒有功夫理會遠在老家並無威脅的我。
淼淼死了,死在我進東宮當側妃的那個冬天。
孫尚書痛失愛女,一病不起,不久也辭官回鄉了!
孫尚獨臂難支,領了一個小小的巡防軍首領,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東宮無太子妃,我這個受寵的側妃獨攬大權。
人人都道我出手比先太子妃狠辣,那些讓淼淼吃過虧的妾室各個被打壓的毫無還手之力。
貞順二十三年,我懷孕了。
上一世的這一年,皇帝病重,五皇子獨攬朝政,太子逼宮,失敗後自刎。
這一世,五皇子迫不得已率先對東宮發鬨,企圖和上一世一樣,逼迫太子造反。
可太子提前早有準備,東宮禁衛和京城巡防營裡應外合將五皇子一舉拿下。
我聽著外麵漸漸止住的喊殺聲,輕輕撫摸著肚子。
「這一世,母妃定會好好護住你。」
門被推開,趙越還冇來得及褪去鎧甲,一把將我擁進懷裡。
「昭昭,我們贏了,你再也不必擔驚受怕!」
我點頭,淚盈於睫。
這一世,我冇坐上太子妃,直接當了皇後。
四個月後一朝分娩,生下一對龍鳳胎。
母親從老家趕了過來,身後帶著捧著禮品的丫鬟。
殿門關閉,一個丫鬟蹙眉嬌聲道:「祖母真偏心,怕是把她那點子好東西都給了你,這一路差點把我的胳膊都累折了。」我倚在床上,朝著她招手笑道:「快過來讓我瞧一瞧,才一年不見,你怎麼胖成這樣?」
淼淼笑嘻嘻的依偎進我懷裡。
「怪不得你在老家不肯回京,老家山美水美,東西更是好吃的不得了,我剛回去那段日子,恨不得一天吃八頓飯。」
母親寵溺哼了一聲,「你儘管吃吧,再吃下去嫁衣都要穿不上了?」
淼淼瞬間臉紅,有些不好意思的蹭了蹭我的胳膊。
「淼淼,恭喜你,聽兄長說,他對你很好!」
淼淼在我懷裡點頭,「阿姐,我才知道,原來一個人心裡有你是這樣的滋味!」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金鎖掛在她的身上。
「給孩子做的時候順便給你也做了一隻,淼淼,阿姐盼著你後半輩子稱心如意。」
懷中少女摟著我的手緊了緊。
「阿姐,你也是!」
一年後,老家傳來喜訊,淼淼也有了身孕。
趙越拿著奏摺蹙眉看我,「人家懷孕了,你怎麼比自己懷孕還高興啊!皇後,朕後宮唯有你一人,你責任重大啊?」
我唇角含笑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
「臣妾聽聞,今日朝中有大臣要求陛下充盈後宮,陛下竟造謠說我善妒且手段毒辣,還說誰家有女不怕死儘管送來?」
「陛下自己力不從心,何故壞我名聲。」
趙越氣極,將手中摺子扔了,一個跨步來到我的麵前。
「朕力不從心?你真敢說,今日就讓你見識見識朕的厲害!」
他抱著我往寢殿走去,門外太監匆匆敲門。
「陛下,九百裡軍情急報,韃靼侵犯邊境。」
趙越決定禦駕親征,命孫尚做副將隨行。
我心裡始終忐忑,畢竟上一世,趙越死於他手。
臨行前,我請他來後宮喝茶。
一盞茶喝完,兩人依舊相顧無言。
他將茶水飲儘,茶杯倒扣,朝著我點了點頭,轉身就離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淚流滿麵。
那時候我剛進孫家,大字不識,粗鄙不堪。
是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的教我寫字。
「昭乃日月輝光,昭昭是希望你前途光明。」
他琴棋書畫樣樣都教我,可我卻獨獨隻偏愛一個茶道。
他有些無奈的笑著說,「也罷,喝茶品茗確可讓人平心靜氣,其他的那些學來也不過是討好夫君的籌碼,我倒是希望你永遠也用不上纔好!」
上一世,他托我給孫家辦事,我常常會將茶杯倒扣。
茶杯倒扣成了是我和他在東宮的暗語,說的是,「你交給我的事,我一定會完成!」
如今,他亦以這種形式承諾於我。
「放心,我會護著他!」
半年後,趙越大盛歸來,帶回來了一封染血的書信。
信上用血寫的潦草幾個字。
「昭昭,兄長知錯了,你就原諒我吧!」
他的字一向漂亮,如今紙上字跡潦草,想必定是在彌留之際強撐著寫下的。
這是他的遺言。
他冇來得及對父母留下隻字片語,也冇對最疼愛的胞妹囑咐些什麼,隻對一個領養回來的乞兒表達了他心裡的無限懺悔。
我將信紙捂在心口泣不成聲:「好啊,兄長,我原諒你了!」
就是不必再提,你安心去吧,我定會替你照顧好你在意的人。
若有來生,唯願你我不複相見!
我一直以為趙越是真的隻在夢裡記得星星點點我的模樣σσψ,直到我第二胎生下一個女兒,胳膊上有一塊白色的胎記。
他提筆賜名寶珠公主。
我瞬間紅了眼眶。
上一世,我的女兒也有這樣一塊胎記,也因此得名寶珠公主。
這個男人,心機真重!
「我這不是怕你有心理負擔嗎?再說了,我一開始真的是不記得了,否則怎麼會將那鳳頭簪戴在彆人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