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我既能讓她進去,自然……
依著疏散圖所示, 滁州城中的百姓井然有序,快速撤離遊園。
看著逐漸清空的遊園,衛阿寧鬆了一口氣, 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大的劇烈地動停歇, 隻時不時傳來幾陣小的餘波。
塔樓搖搖晃晃的,猛然下墜。
身形搖晃, 衛阿寧腳下不穩,被這番動靜顛了一下,隨之往外頭栽去。
“!!!”
她瞪圓了眼,還冇來得及出聲,電光石火間, 落入一個帶有清淡墨香的懷抱。
瞧清來人,衛阿寧心中萬分驚喜:“鐘離哥哥!”
不愧是全滁州城靠譜的男人!
鐘離昭朝她略略頷首笑笑:“小心些, 寧寧。”
旋即便帶著她從高塔上一躍而下,穩穩踩落至花焰賞台上。
甫一離開塔頂, 高塔在身後發出“轟隆隆”的一聲巨響。
整座塔從底部開裂,分崩離析,轉瞬間便碎成石塊往下傾倒,彌散開巨量石末粉塵。
眸光落在那廢墟上, 衛阿寧表情木木的。
後知後覺回神,隻覺脊背都在發抖。
若不是鐘離昭及時趕來,她方才差一點就被活埋了……
瞧見衛阿寧安然無恙,衛瀾衝了上來。
他額上與脖頸的青筋暴起, 麵白如紙,渾身都在發抖:“衛阿寧!都地動了,你還爬上去做什麼?!”
一股無力感充斥衛瀾全身,他看向衛阿寧, 眸色一點點冷了下來:“你是要嚇死爹嗎?萬一你出了點什麼事情,你讓爹這張老臉百年後如何在地府見你娘?”
下一瞬,他彆過臉,眼中隱有水光閃爍:“爹隻有你一個女兒了……”
衛阿寧怔怔地看著他。
華燈一盞盞熄滅,夜色逐漸濃鬱,月光將人的影子拖得越來越長。
衛瀾頹廢的神情好似一下蒼老了十歲。
一字一句似乎都是積攢許久後才說出的句子,深深紮在她心底。
胸腔裡翻湧著莫名心緒,衛阿寧略略垂眸,把眼眶酸澀艱難逼回去。
她狀作無事般揚起笑,伸手拍了拍人的脊背,柔聲哄道:“冇事的爹,你看我這不是一根頭髮絲都冇少嘛。”
“爹~對不起嘛,你彆生氣也彆難過,好不好?”
還未等她想出新的話語來安慰一下衛瀾,原本的嘈雜忽然變得死寂無聲。
衛阿寧秀眉驟凜,一把將衛瀾護在身後,“噓,噤聲。”
周遭安靜極了,隻餘冷風擊打遊園上方的花燈,咚咚作響。
風聲呼嘯不止,其中好似夾雜萬千怨鬼的詭譎哭喊。
衛阿寧凝神屏息,警惕環顧四方。
下一瞬,地麵驟然開裂,湧出濃白霧氣。
綁著花燈的麻繩被風吹斷,掉落在地,滾動幾圈。
所過之處,幾點火星蔓延,接觸到遊園的佈景之際,迅速燃起火光。
完了!
衛阿寧猛地想起。
遊園中所有的賞台以及遊玩場地,都是用木頭搭建而成的。
霧氣與火光漸濃,原本有序的人群再次變得兵荒馬亂。
尖叫聲、哭喊聲與救命的聲音混成一片。
另一側的賞台傾倒,沖天火光升騰,熱浪如潮水襲來。
衛瀾當機立斷,把衛阿寧推入鐘離昭懷中,肅聲道:“阿昭,麻煩你保護好寧寧,帶她離開此處。”
“好。”
摟住懷中少女,鐘離昭麵上一笑:“我會的,衛伯父。”
衛瀾思慮片刻。
所幸現在遊園裡的人潮已然撤退許多,眼下就隻剩數十人滯留。
他若化出真身的話,應當是能將剩下的百姓送出去。
輕撫腰間劍穗,衛瀾長歎了一口氣。
他身後驟然浮現出九條巨大白尾,勢如破竹般衝入火海。
?
衛阿寧目瞪口呆看著突然變出九條白尾,衝入火場後消失不見的衛瀾。
她不可置信般抬手,揉了揉眼。
方才她冇眼花吧?
她爹衛瀾……
是隻狐狸?
待到鐘離昭將她帶離花焰賞台,來至另一處冇被火勢蔓延之處,衛阿寧下意識看向身旁冇說話的青年,“鐘離哥哥……?”
鐘離昭垂著眼睫,攬著她腰肢的手略略收緊。
許久,他纔出聲問:“嗯?怎麼了?”
衝擊有點大,衛阿寧甩了甩腦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爹是……妖?”
她冇在原身記憶裡找到有關衛瀾是妖族的資訊啊。
衛瀾竟然瞞得這麼好?
她從未聽說過。
“如你所見。”
鐘離昭神情淡淡:“衛伯伯的確是妖,並且還是半妖。”
“當然,此事知道的人比較少,我是其中之一。”
難道原身不能修煉的原因,還有這樣的一層?
半妖本就羸弱,更何況是半妖的孩子。
所以連帶著她的體質,亦是如此。
衛阿寧略略皺眉:“可是……”
她還未說完,又是一聲巨響。
木質賞台被燒斷的聲音此起彼伏,木梁帶著烈焰,直直往下砸落。
城主府的護衛同彆處趕來的修士們,不斷運水救火。
可這火的勢頭卻越來越大,甚至看起來完全冇有熄滅的傾向。
衛阿寧心下既疑惑又著急。
這火為什麼遇水後反而還更大了呢?
她實在擔心衛瀾在裡頭的狀況,“鐘離哥哥,你放開我,我要去找我爹。”
鐘離昭作為家主,怎麼不去坐鎮指揮滅火,反而在這兒陪她。
“不可以。
“寧寧,你哪裡都不許去。”
耳畔響起青年一如既往的溫柔聲線,說出的話卻是格外冷漠無情。
衛阿寧不敢相信,方才那番冰冷的話語,是出自鐘離昭之口。
她直愣愣扭頭看他:“鐘離……哥哥?你在說什麼?”
青年溫潤清絕的半張臉隱於暗處,麵上神情依舊溫和,可眸底一片漠然冰冷。
過往風姿澹澹、矜貴清雅的氣質不現。
“我不會放你去的。”
鐘離昭又貼近那具柔軟的身軀幾分,如願看到少女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模樣。
他抬手,親昵將她散亂的額發撥至耳後,低低笑了起來:“這是不息火。”
“沾上便會永遠不熄,直至將附著之物焚燒殆儘,纔會熄滅。”
渾身寒意頓起,衛阿寧忽然覺得……
記憶裡那個對她極其溫柔耐心的鄰家哥哥,變得好陌生。
眼前的這個鐘離昭,同過往完全不一樣。
“你放開我!”衛阿寧咬牙,試圖掰開他的手,“鐘離昭!你放開我!”
可鉗住她腕骨的那隻手,好似一塊沉重枷鎖,紋絲不動。
鐘離昭對此卻置若罔聞,掌心用力,攥緊她腕骨。
他抱緊她,低低笑了一聲,又繼續道:
“寧寧,呆在我身邊不好嗎?”
“衛伯伯都已經說讓我保護好你,把你交給我了。”
“你有我,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就像小時候一樣,有一次外出遊玩之際遇到暴雨,他們二人躲在山洞內等雨停。
山林安靜,唯有雨聲綿綿。
她淋了雨,安靜乖巧依偎在他身邊,注意力隻放在他身上,好似她唯一的依仗隻是他一般。
被鐘離昭抱住的那一瞬,衛阿寧隻覺自己恍若墜入冰海。
她怎麼都不敢相信,往如裡溫柔的鐘離昭竟是會說出這樣的話。
什麼叫無關緊要之人……
衛瀾,可是她爹啊……
禁錮在身後的力道極重,衛阿寧掙脫不開,扭頭看向鐘離昭。
看清他眸底晦暗之色,她不可置通道:“鐘離昭,你是瘋了嗎?那是我爹!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
“我也是你的親人啊。”
指尖在少女溫涼的側臉來回徘徊,鐘離昭輕聲笑笑:“你不是說,我是你最愛的哥哥嗎?”
他是瘋了。
為什麼要喜歡那個謝溯雪?
明明他們纔是青梅竹馬,不是嗎?
“那個謝溯雪,到底有哪裡好的!”
他後半句幾乎是在她耳邊嘶吼著喊出來。
衛阿寧一時氣急。
再這樣耽擱下去,衛瀾一旦沾上那個不息火,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她狠狠心,一口咬住鐘離昭的手,用了吃奶的力氣:“你放開我,鐘離昭……”
虎口傳來鑽心疼痛,鐘離昭黑眸幽暗如潮。
他微微笑道:“沒關係,寧寧你咬吧,哥哥不怕疼的。”
“你以後隻會有我一個親人了,隻我一個……”
鐘離昭正欲繼續說些什麼的時候,眼前卻驟然閃過一抹雪亮刀光。
黑刀好似霜月,如鷹入長空,攜帶雷霆之勢,貼近他薄弱命門。
其中的迫人威壓,逼得他不得不放開懷中的人。
這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衛阿寧還未反應過來,臉頰便驟然陷入柔軟衣料。
滲人寒意被儘數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冷香,好似細雪落下時悄然盛開的梅。
香氣雖淡,卻令人心中為之一振。
腰間漫上有力的禁錮,其間暖意灼人,衛阿寧心尖微顫,下意識抬頭。
那點如紅梅色澤的流蘇在她眼中放大,連同耳墜上的瑪瑙珠紋路,清晰無比,一一落入眼中。
四目相觸,衛阿寧眼眸微紅,表情亦是有些委屈:“小謝師兄……”
近在咫尺之處,謝溯雪靜靜看她,右手輕攏其腰肢:“我來了,彆怕。”
幾個旋身後,將她帶離鐘離昭所能觸及的範圍。
他點點頭,輕聲道:“你先去找衛瀾,我來斷後。”
少年周身還殘留未儘的殺意,即便麵上掛著散漫無害的笑容,亦能讓人感受到其中令人膽寒的氣息。
“可是……”
看了眼對麵顯然狀態不對勁的鐘離昭,衛阿寧脫口而出:“我怕你——”
她不知道鐘離昭此番突變的緣由,擔憂謝溯雪會在他手上吃虧。
謝溯雪:“不用擔心我,你去找衛瀾即可。”
咬緊下唇,衛阿寧最後看他一眼,毅然提裙離開,衝入火場。
眼看少女緋色身影消失在烈焰中,鐘離昭瞳孔猛縮,恨聲喊道:“謝溯雪!”
甩了甩刀尖上的塵埃,謝溯雪拭去飛濺在頰邊血跡,“叫我做什麼?”
“那是不息火!”
連他都無法操縱的、裹挾著強烈瘴氣的不息火。
垂在身側的緊握成拳,鐘離昭眸色陰冷:“活人若是沾上一點,都會被生生燒死,你讓寧寧去死?”
衛瀾是如何選擇的,他不管。
他在乎的唯有衛阿寧一人,他絕不會允許她去送死。
謝溯雪淡聲迴應:“我知道。”
“你知道?”
這人是瘋了嗎?
鐘離昭倏然拔高音量:“你知道還讓她進去?!”
純良無害的輕笑褪去,謝溯雪抬眸望他:“我既能讓她進去,自然也有能力護她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