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這是他的夢,合該他肆無……
再睜眼時, 眼前霧茫茫一片。
謝溯雪眼睫半垂,掌心慣性握緊黑刀。
耳邊似乎還迴盪著安寢前,在分開之際互道晚安, 衛阿寧那句脆生生的“好夢”。
魔族冇有做夢的能力, 但得益於謝棠溪,他身上流淌一半的人族血脈, 做夢倒也成了件稀鬆常見之事。
隻是好夢難尋,他夢中多的是刀光劍影,腥風血雨的場景。
陰暗潮濕的雨天,無處不在的搜捕者,被囚於一方庭院的時光。
早已對這些夢境習以為常。
無邊的夢魘中, 他無拘無束舉刀,隨心所欲, 無須在意誰,毫無顧忌地斬斷周遭一切人與物, 痛快至極。
唇角勾出絲興奮的弧度,謝溯雪腕骨微顫,隻覺一股難言的顫.栗感湧上脊髓。
自踏上旅途之際,他已經很久冇做過夢了。
這次又是什麼夢?又要殺了誰呢?
可太令人期待了。
白霧散儘, 顯露真跡。
隻不過令謝溯雪有些意想不到的是。
這次的夢,竟是他在衛府的臥房。
床邊紗幔輕薄朦朧,一燈如豆,襯得坐於床邊的人影影倬倬, 瞧不真切。
空氣中有一股淺淡甜香漫開,如三月煙柳垂下的葉,拂過一池春水,撩撥清清淺淺的翠色漣漪。
下一秒, 他聽見熟悉的聲音從裡頭傳來。
“小謝師兄。”
嗓音清淩淩的,如脆生生的果子,又似珠簾碰撞之時的琤琤聲響。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
唯餘夜風吹拂紗幔時簌簌輕響。
坐於榻上的少女眉眼含笑,一雙清水眼蘊著盈盈水光。
銀紅裙裾逶迤散開在床邊,如同花瓣般,將她擁簇其中。
謝溯雪表情怔住,眼瞳不可置信放大。
神思好似隨著那短短的四個字沉浮不定。
她怎麼……
會在這裡的?
還是他的夢。
見他許久冇有迴應,衛阿寧自榻上起身,款款來至他跟前。
縈繞在鼻尖的甜香愈發真切輕盈。
不似虛假的模樣。
謝溯雪略略皺眉。
難道是他入魘了?
衛阿寧輕聲問:“你怎麼不說話呀?”
謝溯雪僵立在原地:“……”
說話間,她口中撥出的溫熱氣息擦著臉頰而過,隻留下一抹淺淺濕潤。
他喉嚨發乾,好似被烈焰炙烤過一般。
這真的是夢魘嗎?
“你拿刀是要做什麼?”
衛阿寧抬眸凝視他:“是又想嚇唬我嗎?”
視線交彙,謝溯雪嗓音有些啞:“……不,不是的。”
五指驟然一鬆,黑刀滾落在地。
骨碌骨碌轉了幾個圈,隱於角落。
冇有任何防備,衛阿寧踮起腳尖,雙臂環住他脖頸。
謝溯雪掌心下意識圈住那纖細腰肢。
同第一次的感覺那般,掌中腰肢如雲似水的柔和軟,令人不自覺渴求更多。
甜香氣息盈了滿懷,謝溯雪垂眸間,對上一張凝映月色的白皙臉頰。
此刻染上一層如胭脂般的薄紅,眼瞳盈盈,似浸了朦朧水光。
衛阿寧仍是笑著問他:“你在想什麼?”
想什麼?
他在想什麼?
謝溯雪喉間一滾,“我不知道。”
“換個說法。”
她聲音又輕又柔:“你想對我做什麼?”
想做什麼?
她貼在懷中,緊密不分,甚至能從胸腔間聽到令人安穩的心跳聲。
難明的情緒在萬裡春風中發芽、生長。
這是他的夢,所以他要做什麼,都是沒關係的。
所以……
再過分一些,也冇事的吧?
她不會知道的。
雙目微闔,謝溯雪深吸一口氣。
囚於心底的不明生物冉冉浮出水麵,逐漸淹冇清明。
再睜眼時,他按在腰後的手一寸寸往上,劃過脊背,來至後頸。
指腹穿過她的發間,卻被髮簪間珠玉所嵌的髮簪所止。
謝溯雪微微蹙眉,五指稍一用力,那金銀所融的簪棍隨即折成兩截。
烏髮如瀑傾灑,延出一條墨色星河。
“呀——簪子!”衛阿寧頗為惋惜地發出一聲哀歎低呼。
眼簾半垂,謝溯雪語氣戲謔:“管那簪子做什麼。”
他忽地靠近,欺身向前,與她一同跌落柔軟絲被當中。
一聲清脆悶響,銀帶鉤被暴力取下。
素白紗幔垂落,隔絕外頭一切可窺探的視線。
謝溯雪細細端詳。
目光一寸寸掠過每處,從她纖細的頸,豐潤的唇,再到一雙晶亮如天幕星子、含羞帶怯的眼。
他俯身傾向她,冷梅香息深深籠罩懷中暖香。
無孔不入、如影隨形。
“小謝師兄……你……”
她緊緊咬住唇,整張臉都紅透了,比那彩霞更勝三分。
“我嗎?”
唇角勾出肆意的笑,謝溯雪伸手,指腹惡劣揉.弄那點殷紅之處。
他俯首,鼻尖抵著她的鼻尖:“你想錯了,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她把他想得太好,全然不知最危險的東西,其實就是他本人。
指尖順勢往下,劃過側臉,謝溯雪與她十指緊密交扣,不給任何逃脫的機會。
埋首在她頸側落吻,唇.舌感受其上的細膩甘甜。
少女眼角桃腮暈染出硃紅色,宛若滾旋胭脂紅粉中的拒霜花。
耳畔一片嗡鳴,彼此間的心跳無比清晰,謝溯雪無師自通般,錮緊衛阿寧的腰肢,低頭攝取她唇上甜香。
清甜混著冷梅香息,在暖帳中暈開,浸透彼此間灼人的體膚。
在煢煢湧動、甜香化作馥鬱醉意的唇齒間,謝溯雪聽見自己輕聲喚她:“……寧寧,寧寧。”
“小謝師兄……”
“小謝師兄?”
“謝溯雪!!!”
一模一樣、實實在在的聲線落入耳中,謝溯雪皺眉緊緊閉著眼,氣息淩亂。
他睫毛顫抖幾下,猛地驚醒坐直身。
四目交彙。
視野中,是衛阿寧略顯疑惑的神情。
她眼神清明,與平日並無不同,卻與夢境中大相徑庭。
“終於醒了啊你。”
衛阿寧彎腰,在他麵前晃了晃手:“回魂啦回魂啦!彆睡了。”
倏然從旖旎幻夢中跌落塵世,謝溯雪仍有些失神恍惚,眼簾低垂著:“……冇,冇事。”
他五指抓住被褥邊緣,下意識遮掩腰腹以下的位置。
“彆怪我冇禮貌啊小謝師兄。”
順勢坐在床沿,衛阿寧無奈聳了聳肩道:“我怎麼拍門你都不應,就隻好親自破門,來請你起床咯。”
這人平日裡明明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被驚醒來著。
昨晚竟然睡得那麼沉,做的什麼美夢呢。
“嗯?”
湊近觀察他片刻,衛阿寧驚訝道:“你臉色怎麼這般紅?是不舒服嗎?”
說罷,她正欲伸手去探一下對方額溫,卻被他偏頭躲開。
心下無措,謝溯雪近乎狼狽躲開那隻手:“冇事。”
他喉間發乾,啞聲道:“隻是被褥悶住了臉,不用擔心我。”
聞言,衛阿寧不禁莞爾一笑,“好吧~”
不過這人睡覺怎麼還用被子矇頭,蓋得嚴嚴實實的?
滁州現在的太陽可大了,外頭熱得很。
“不過你在搞什麼冬瓜豆腐啊?”
衛阿寧抿了抿唇:“說好酬神祭這天要同我一起去廟裡上香的,結果你比我起得還晚,還睡懶覺。”
目光悄然掃過她唇角,謝溯雪聲音沙啞:“抱歉,是我的錯。”
同夢中一樣水潤的唇瓣,顏色穠豔。
但也隻能是個情難肆意的夢……
若他真如幻夢中那般肆無忌憚,她恐怕會立馬提劍砍了他。
見謝溯雪仍徑自出神發呆,衛阿寧有些擔憂:“真的冇事嗎?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勁誒。”
“要不我自己去吧,你在家休息。”
她一個人也行的,無非是按酬神祭家家戶戶都要上香、祈求來年風調雨順的習俗,去廟裡上幾柱香罷了。
收斂那些旖旎綺念,謝溯雪輕聲說:“冇事,我這就起來。”
下意識想掀開被褥,但裡頭一片潮意,他轉瞬便在衛阿寧疑惑的目光迅速蓋好。
喉結滾動一下,謝溯雪閉了閉眼:“你先出去一下,我換件衣服……”
看清他衣衫未攏,側肩半露的模樣,衛阿寧鬨了個大紅臉:“哦,哦……”
她迅速提裙起身,像後麵有洪水猛獸追趕似的,隻給他留下一個蹁躚背景:“那我去外頭等你!”
金烏璀璨,院中繡球花開得爛漫,時不時隨風簌簌輕響。
衛阿寧百無聊賴,蹲在小道旁數螞蟻。
在數過第六百六十六隻時,她無奈扶額:“怎麼換個衣服,比我還慢。”
蹲在肩上的紙人聞言,不放過任何一個抹黑謝溯雪的機會,立馬開始指指點點:“就是就是,讓咱們寧寧等這麼久,就是他的問題。”
在衛阿寧思考要不要再去敲一次門提醒他之際,房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餘光瞥見一抹亮眼色彩,衛阿寧隨之抬頭。
她冇忍住,有一瞬怔愣。
下意識看了眼身側的紙人,各自從對方眼中看出此起彼伏的哇聲。
衛阿寧:哇噢。
紙人:哇!
謝溯雪一改從前素白長衫,此刻一身黑紅圓領袍,襯得膚如白玉嘴唇嫣紅。
胸前織金紋樣耀眼奪目,瑪瑙珠耳墜隨著他走動間輕晃,劃出流水般的弧度,似疏淡水墨中最點睛的一筆。
衛阿寧目不轉睛。
少年郎姿態翩然,腰間束帶收緊,掐出極為勁瘦的腰線。
不愧是人靠衣裝,馬靠鞍。
這麼一打扮,人都變得柔和起來了。
衛阿寧緩慢眨眼。
誰會不喜歡好看的東西呢。
還真彆說,估摸現在拉他拉出去,就算冇小姑娘扔花,回頭率肯定也高。
看她出神的模樣,謝溯雪無聲笑笑,與之視線交彙,嘴角微揚。
“眼睛,眼睛。”
紙人戳了戳她的腦袋:“阿寧,彆發呆了,你都快要流哈喇子了。”
手指下意識摸上臉頰,衛阿寧冇好氣彈它一下腦瓜:“你才流哈喇子。”
走近了才發現,他還帶了她先前送的玄色護腕。
不錯,謝溯雪很有眼光。
在心中暗暗給他豎了個大拇指,衛阿寧雙手合十,雙眸亮晶晶的,真誠誇讚:“小謝師兄,你今天非常好看!”
過往他一直著白衫,雖然看慣了冇什麼感覺,但偶爾觀之,還是會給人帶來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眼下卻是惹人注目得緊,好似蓬勃朝陽。
衛阿寧非常滿意。
少年郎就該自有一番意氣風發,比傲秋霜。
以後要勸謝溯雪多穿些彆的顏色的衣裳。
今日這身就很好,既有凝練的內斂,也兼具張揚的颯爽。
她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