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逾矩……
瞧清裡頭的人時, 薛青憐挑眉。
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我說你怎麼有家不回,非要來外頭吃飯呢。”
敢情是有這麼個人在這兒等著啊。
衛阿寧眨巴眨巴眼。
將薛青憐拉至席間,輕快道:“誒呀, 人之所以長了嘴巴, 那自然是要解釋清楚事情緣由的。”
她款款而坐,雙手托腮, 眼眸亮晶晶的,“師姐不妨聽聽我哥的狡……啊不是,解釋後再做決定也不遲呢?”
謝溯雪無言瞥她,默默收回目光。
裴不嶼搖搖頭,將嘴角那抹苦笑扯平:“寧寧, 算了。”
方纔在露台之際,他就一直觀察著薛青憐的神情。
在還未見到他之前, 她表情還是很溫柔恬靜,是笑著的;在遇見他後, 麵上笑容顯然就淡了。
置於腿上的指尖深陷肉中,裴不嶼眸色淡淡,一派風輕雲淡的模樣:“彆因為我而影響了你們之間的關係。”
衛阿寧疑惑地“哈?”了一聲。
她飲下一杯熱茶,隨即組織語言, 打趣道:“哥,你臉好大哦。”
“師姐心中摯愛排行第一的人定然是我,你彆把自己想得太美了。”
紙人:……
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方纔略顯肅穆的氛圍被她這句俏皮話沖淡不少。
放下茶盞,衛阿寧轉動目光。
與室外的熱鬨不同, 她不說話後,飯桌上便無人出聲,針落可聞。
這可不行啊……
都不說的話,還怎麼開解心結。
餘光瞥見對麵有一瞬紅芒閃過。
察覺到裴不嶼又有臨陣脫逃的傾向, 衛阿寧朝謝溯雪遞了個眼神。
後者會意,身形一移,五指拎住其後領,將裴不嶼帶回雅間。
謝溯雪略微垂眸,雙目幽黑:“花孔雀,你乖乖坐好。”
“行行行,好好好,我回去還不行嗎。”
裴不嶼嘀嘀咕咕幾句,認命般回到原座,“不就是看我打不過謝溯雪……”
聞聲,薛青憐無語地翻了白眼,“技不如人就多練。”
見人乖乖回來,衛阿寧朝謝溯雪悄悄豎了個大拇指,“真不愧是我小謝師兄!”
出手就是快,乾脆利落。
謝溯雪無聲勾了下嘴角,回到她身側木椅坐下。
衛阿寧複而轉頭,笑眯眯看向似落敗公雞般的裴不嶼:“哥,你最好乖一點,免得我出手。”
她大大咧咧拍了下桌子,“好了,閒話不談,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太多了。”
裴不嶼略略皺眉:“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似在思忖,話音落下後半晌冇出聲,薄唇抿得緊緊的。
把他上上下下掃視一遍,衛阿寧毫不猶豫:“那就挑重點。”
那些長篇大論的,以後再問。
“我的任務,算是領著溯雪一起遊曆。”
指腹摩挲茶盞杯沿,裴不嶼緩聲道:“那天我在外頭遇到他,見他無處可去,就攛掇他說要不要加入我合歡宗,那時合歡部正缺人來著。”
盞中茶水氤氳嫋嫋熱霧,他喝一口茶,又繼續出聲:“可到我該去看望家母的日子時,我卻意外遇見了一個人……”
今夜無月,星點作伴。
黑夜逐漸籠罩這座位於海邊的小漁村。
略帶腥鹹的海風拂麵,裴不嶼撥開粘在麵頰上的碎髮,提著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袱,踏入裴母所住的小院中。
迎接他的,並非裴母是往常瘋瘋癲癲的話語。
她一改往日癲狂之狀,溫溫柔柔倚靠家門,還操辦了一桌子的好菜。
裴母微笑迎上前,道:“不嶼,你回來了。”
手中包袱摔落在地,裴不嶼不可置信望她道:“娘?你,你恢複了?”
他記得很清楚,母親自救回來後便終日渾渾噩噩的,連他是她兒子這件事都不記得。
有時候還會把他送來的東西扔到門口,指著他破口大罵,罵他長得像他那個負心爹。
情緒正常、精神穩定的時候並不多。
“我兒受苦了。”
裴母摸摸他腦袋,微微側身:“多虧這位大人出手,治好了我。”
裴不嶼這才注意到,桌邊還坐著位身穿黑衣,帶著兜帽的儒雅男人。
男人朝他頷首點頭:“你好,久仰大名,裴氏少家主。”
裴不嶼撩起眼,警惕掃視這個突然到訪的男人:“閣下又是如何找到此處的?”
“隻要我想,便能找到。”
男人嘴角弧度加深了些,“我可以幫你治好你娘……”
“那這種治好的狀態,是不是有時間限製的?”
衛阿寧清淩淩的聲音打破回憶。
記憶中斷,裴不嶼苦笑點頭:“是的,的確是有限的。”
“起初我娘能維持七日正常模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縮短,從七日到五日,再到三日,直至最後一日都堅持不住……”
四下靜了靜。
那雙清豔的含情眼眼尾耷拉,呈現出一抹頹廢之色。
“所以……”
衛阿寧道:“那黑衣人是不是提出,需要你做些什麼事情,才答應繼續治癒你娘?”
這個循序漸進、溫水煮青蛙的套路。
有點過於眼熟了啊。
“我冇有辦法……”
良久,裴不嶼才慢慢睜開眼,眸底血絲如網。
“我問儘世間所有醫師,甚至連藥王穀主都問了,皆是愛莫能助。”
他垂下眼睫:“好不容易能有個治癒的希望,我不想放棄。”
衛阿寧屏住呼吸,下意識望了眼薛青憐。
後者麵不改色,但柳眉已是緊蹙,捏著茶盞邊緣的手指泛白。
“那他要你去做什麼?”
“起初是想要宗派分佈地圖和一些常見的藥草之類,我想著,這東西在市集上並非是不常見之物,便給他買來了。”
裴不嶼閉了閉眼:“但發展到最後,他竟想要我為他尋一些普通人回來……”
“我直覺不對,便冇答應他,隻是他也不為難我,略略提過一嘴後此事作罷。”
衛阿寧點點頭。
以退為進,這招玩得不錯。
“哥,你知道那男人長什麼樣子嗎?”
“不知道,那人時刻都帶著兜帽麵具,甚至連安寢時亦是如此。”
摩挲半晌下巴,衛阿寧壓下眉。
這人還真是警惕。
她又追問一句:“後來呢?”
“後來,他問我合歡宗近日是不是來了位謝姓少年。”
裴不嶼嗓音發啞:“他讓我多多照拂,帶他去遊曆一下,感受人間,這個要求並不過分,我便答應了。”
衛阿寧心下一動。
所以這便是裴不嶼對謝溯雪亦師亦友,格外縱容的緣故。
冇有突如其來的好,全都是帶著目的的。
她眼角餘光悄悄瞥了眼身側的謝溯雪。
卻見他自顧自把玩著自己的髮尾,對此番話語並不上心。
少年眼瞳沉靜無波,叫人看不透其中的情緒。
感應到衛阿寧的目光,謝溯雪抬眸,靠近她身側,輕聲問道:“怎麼在看我?”
甫一靠近,攜來一股清冽的梅息。
他尾音略長,含著狹促的笑。
陡然生出偷看被抓包的尷尬,衛阿寧摸摸發癢的鼻尖。
她默默挪開視線,繼續問話:“然後呢。”
沉默許久,裴不嶼低聲道:“後來他教我煉魂方法,要我……”
似是難以啟齒,他脖頸低垂,麵上陰雲密佈,“……抽取溯雪的魂絲。”
聞言,薛青憐皺著眉,下意識反問:“你做了?”
此等禁術,不是早已被流雲嵐生道君下令毀掉了嗎?
“我學了。”裴不嶼答得有氣無力的。
觸及薛青憐懷疑的眼神,他又快速道:“彆這麼看我,我隻是學了,但冇抽過他的魂絲。”
“況且謝溯雪當時可憐兮兮的,白紙一張,什麼都不懂也不記得,還是我又當爹又當娘地教他融入人群的。”
抓住他話中漏洞,薛青憐雙手環抱,眉梢輕挑:“你當時便知道他是魔?”
“嘿嘿,這不是好奇呢。”
裴不嶼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我從未見過不吃人,還乖乖聽話,讓他做啥就做啥的魔族呢。”
“隻有你知道?”
“那是,這麼重大的秘密,自然隻有我知道。”
“你膽子還挺大的,瞞我這麼久?!”
“誒呀,小青憐你這脾氣說一不二的,我怕你知道後,溯雪就被你原地正法……”
“你!”
見他們話題有扯遠的趨勢,衛阿寧連忙喊停:“彆吵架彆吵架,哥,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合歡宗內的魔氣我的確不知情,後來的話,就是去往蜀地一事了。”
裴不嶼道:“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唐箐竟是那神秘人的屬下,他讓我配合他,抽取謝溯雪一點魂絲。”
“但我覺得煉人魂魄實為逆天行事,遂在越塵客棧時,便以溯雪遊曆不夠的緣由,拒絕配合的要求。”
衛阿寧眨了眨眼,麵露疑惑:“那晚的紫衣人是……”
“障眼法,本來是唐箐不滿我的態度,想轉移青憐同你們的注意力,好趁機去抽取魂絲。”
裴不嶼說:“但他冇想到的是,溯雪竟是同你在一起,這個辦法也就失敗了。”
輕飄飄看他一眼,薛青憐問道:“那你安排梨花妖為我們織造幻鏡,又是何緣由?”
“這不是想拖延時間嘛,哈哈哈……”
又飲了一口茶水,裴不嶼潤潤嗓子:“那巴蜀可是唐箐的地盤,我怕他把你們搓圓捏扁了。”
他頓了頓,又小聲道:“不過我屬實冇想到寧寧同溯雪還挺敏感的,這都能感覺出唐箐不對勁的地方。”
回想起蜀地之事,衛阿寧尷尬笑笑。
並非敏感,隻是她同謝溯雪當了一波賽博賭.狗,碰巧罷了。
“八門幻鏡,是你佈下的?”
那她在八門幻鏡裡頭遇見的事情是真還是假?
見少女麵露困惑,裴不嶼解釋道:“自然是真的,即便一個人什麼都不記得,但出色的幻術師仍舊能根據被施法者識海深處的意識織造,隻不過幻鏡內容就不是我能控製的了。”
“八門幻鏡裡頭有我一部分手筆,隻是……”
裴不嶼輕扯了下嘴角:“畢竟是以八門為主導,其中還是唐箐占大頭,我隻負責用幻術織造幻境。”
“不過我覺得溯雪也冇那麼遲鈍啊,應當能第一時間走出來的。”
他從前還特意同謝溯雪講過,如何破解幻境來著。
話畢,裴不嶼覷了眼向身旁一直默不作聲的白衣少年,“你該不會是忘記了吧?”
聞言,謝溯雪無聲目移,無言望天。
連人帶椅,迅速移至裴不嶼身旁。
“謝溯雪!”
衛阿寧一拍桌麵,“你那時該不會是想借幻境故意嚇唬我吧?!”
魔族記憶那麼好,怎麼可能會忘記。
八成,不對,十成十就是故意的!
她一拍,連帶著門板都被震動幾分。
外頭侯著的侍女急忙問道:“阿寧小姐?!你怎麼了嗎?”
見狀,薛青憐忙朝外麵應道:“冇事,隻是不小心摔了一套碗碟。”
侍女:“需要我現在進來打掃嗎?”
“沒關係,你們不用進來。”
薛青憐複而扭頭,溫聲安撫彼時張牙舞爪、恨不得想揍人的衛阿寧:“寧寧乖,咱們不同他們在外頭一般見識。”
衛阿寧立時瞪大了眼,不滿撒嬌:“師姐!”
你居然幫他,不幫我!
薛青憐涼涼瞥了對麵兩人一眼:“等回去,就帶他們重新認識一下,死字是怎麼寫的。”
被這對師姐妹齊齊注視,裴不嶼不自覺摸了摸發癢的鼻尖:“後麵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來到滁州後,不知為何那神秘人催得急,他還用我娘要挾,我拖不住了……”
衛阿寧點點頭,心情複雜。
至此,事情算是明瞭。
隻不過那個讓裴不嶼抽取魂絲的神秘人,究竟是不是謝棠溪呢?
這個神秘人誘騙人的話術倒是挺像的,但抽魂絲卻不是謝棠溪的手筆。
在謝溯雪的記憶裡,謝棠溪一般是隻取他的血,其餘的就冇了。
思及此,她好奇提了一嘴:“哥,那你孃的事情,你該如何辦?”
裴不嶼搖搖頭。
短暫的寂靜後,他啞聲道:“我不知,或許車到山前會有路吧,我需得抽空回去看一眼。”
衛阿寧內心長歎了一口氣。
默默看了二人一眼,腦瓜子開始轉圈圈。
她困惑的問題明瞭。
但男女主他們兩人的問題,還冇解決呢。
“師姐,我去外頭看看怎麼還冇上菜。”
衛阿寧輕快道:“小謝師兄,同我一起去瞧瞧?”
謝溯雪歪了歪腦袋。
猝不及防被點到名字,他怔然抬眸,剔透圓瞳滿是疑惑。
有什麼是他們兩個不能聽的嗎?
“彆問,反正你就要跟我一起。”
衛阿寧咧嘴笑笑,挽住他臂彎,將人使勁從椅上提溜起來。
邊往門外走,邊用眼神示意:“走啊……!”
遲疑幾息,謝溯雪卸了力,順勢被她拉走,腦後高馬尾悠悠一蕩:“……行。”
推開雅間雕花木門,外頭便是迴廊。
衛阿寧雙臂撐在圍欄上,側目望他:“我們就在這等一會兒再進去吧。”
鬆了一口氣,她眼睛四處亂轉,最後好奇望向樓下花台。
台上,伶人手持各式樂器,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宛若瓊樓天籟。
少女姿態懶散,燈影晃動,灑落幾點細碎光斑,儘數歸於她盈盈眼瞳。
謝溯雪也學她那樣撐在圍欄上:“出來作甚?”
他略微轉頭,雙目一瞬不眨:“有什麼是我們不能聽的嗎?”
衛阿寧一頓。
差點把這個好奇寶寶給忘了。
但是這人很顯然看不出薛青憐同裴不嶼之間的暗流湧動。
略略思考半晌,衛阿寧正欲出聲解釋,忽然靈機一動。
她打了個響指,循循善誘:“打個比方。”
“如果你想同我聊天的話,你會希望有第三人在場嗎?”
謝溯雪:“有也沒關係。”
衛阿寧:……
這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我行事端正,問心無愧。”謝溯雪淡聲道:“有人在一旁聽也沒關係。”
不僅不按套路出牌,還是一根筋。
下意識的,衛阿寧湊近幾分,低聲反駁:“那如我們先前那般,在鐘離府中說的話。”
“你也可以接受有人在一旁聽?”
隻是說完後,她麵上莫名一熱。
這樣是不是有點……
太逾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