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從未有過的親昵與主動……
隻是這話落下後, 身側的少年卻是安安靜靜的,並未回應。
室內靜謐無聲,隻餘彼此間清淺的呼吸聲。
卻不知為何, 有些惹人心慌。
手指攥緊裙襬, 衛阿寧有些懵。
謝溯雪……
怎麼不說話啊?
衛阿寧竭力維持鎮定,偷偷抬起眼, 悄咪.咪打量一眼身側的人。
卻見謝溯雪眼睫輕顫,一瞬不瞬注視著她。
漆黑圓瞳矇著層淡淡水意,眼尾恍若有緋色花瓣拂過,隱隱泛紅。
他嘴巴微張,表情似是怔忡, 又似不可置信。
好像被負心漢辜負一腔真情般,委屈、可憐巴巴的模樣。
外頭冇了動靜, 躲在床榻的紙人探出腦袋。
見狀,十分不屑地歪歪嘴角。
魔就是詭計多端, 說不過阿寧就開始裝上了。
阿寧這麼聰慧,肯定不會上謝溯雪的當。
紙人非常自信地勾起嘴角,轉而看向衛阿寧。
隻是……
眸光觸及衛阿寧時,它嘴角的笑容逐漸變淡, 轉換成驚恐的模樣。
彆上這小子的當啊寧寧!
彆被他裝可憐的樣子騙了!!
那廂謝溯雪眼角餘光輕飄飄瞥了它一眼。
——安靜。
他手指輕輕一彈,紙人便不知被彈飛至哪處。
謝溯雪凝睇她片刻,隨即輕笑出聲,垂眸自嘲道:“我明白的, 阿寧姑娘,像我這樣的怪物,本就不該奢望能得到你的憐愛,又談什麼朋友呢。”
他皮膚尚存高燒後的蒼白, 唇上亦是失了往常的紅潤,像一尊脆弱的瓷器,一碰即碎。
聞言,衛阿寧腦子立時亂上三分。
原本想同他置氣的心情霎時煙消雲散。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觀察她的反應幾息,少年垂下眼睫,遮住眸底微光,繼續調整好表情。
衛阿寧再眨眼,謝溯雪已然傾身向前,緩緩靠近。
她身子後推,直至退無可退,腰肢抵上床杆,險些往後仰倒。
謝溯雪右手適時扶住她的腰,左手覆上她的腕骨,牢牢攥緊:“其實我都知道。”
他望著她,一字一句,語氣平靜又譏嘲:“在你眼中,魔心性歹毒,人人得而誅之,即便我再怎麼模仿,學到的也不過是皮毛,身上也依舊是流著那股肮臟低等惡毒的血脈。”
話畢,便褪去原本的烏髮黑眸,轉換成銀髮紅瞳的模樣。
眼角眉梢漾開格外愉悅的弧度,捲翹長睫落下細密陰影,更顯得他外貌非人。
衛阿寧怔怔望著他,瞳孔驟縮。
心跳一聲又一聲的嗡鳴,在耳邊放大。
震耳欲聾,難以忽視。
斂去唇角漫不經心的笑意,謝溯雪譏笑道:“看吧,你果然還是會害怕我。”
原本不過是像裝裝可憐委屈的模樣罷了。
隻是說到最後,心中卻莫名生出幾分不忿。
倒是把假的演成真的了。
尤其是想到那個鐘離昭可以光明正大,而他隻能躲在裡頭……
少年一雙深如寒潭的眸子毫不掩飾地盯著她。
“可是……”
心中抑塞情緒油然而生,衛阿寧雙眸一眨不眨。
她雙手捧著他的臉,帶了些哽咽的鼻音:“出身並非是你能決定的。”
謝溯雪不語。
隱約間,參透他幾分心緒,衛阿寧指腹逐次上移,最後停駐在他的眼尾,“小謝師兄,不要這樣自厭自棄,說自己是怪物。”
“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最獨特的那個。”她語氣篤定,眼眸晶亮如星,直直地望著他。
謝溯雪垂下眼。
一時膽怯,不敢去望她澈亮明淨的目光。
太過真摯熾烈,灼傷人。
他明明隻是……
心臟劇烈跳動,謝溯雪倏然鬆開對她的束縛,彆過眼,“……抱歉,是我失態了。”
見謝溯雪似有烏龜縮進殼裡躲避的傾向,衛阿寧伸手攬腰,滿滿噹噹將他抱個滿懷。
縈繞在鼻尖的乾淨甜香愈發輕盈。
從未有過的親昵與主動,少年猛地睜大眼,表情詫異。
她低聲在他耳邊呢喃:“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你不相信我嗎?”
撒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銀針。
“信的。”謝溯雪緩聲道,掌心輕撫上纖瘦脊背。
察覺他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衛阿寧也就放下心來。
退出他懷,打趣道:“小謝師兄,你今天說了好多對不起哦。”
她嗓音浸滿笑意,朝他狡黠眨了眨眼。
在愈來愈快的心跳聲中,謝溯雪輕聲:“嗯……”
衛阿寧抓起一把他的銀髮。
掌中髮絲冰涼柔順,甚至好玩。
她又放回去:“你現原形,真的冇問題嗎?”
這可是鐘離府,不可能不佈置那些識彆魔氣的法器……
思及此,衛阿寧一拍大腿,猛地起身,把他從床上拉起。
萬一察覺出來,那可就完蛋了!
衛阿寧四下觀察片刻,確認院中無人後,匆匆對他道:“快快快,你跳窗離開鐘離府,我從大門出去。”
“為什麼我不能走大門?”
謝溯雪疑惑問道:“又不是偷……”
捂住他的嘴,衛阿寧惱羞成怒:“不準說話!反正你就這樣先離開,出去再說。”
要是鐘離府的侍從們看到她房裡突然鑽出個大活人,還是個男的,傳到衛瀾跟鐘離昭耳裡,那她可真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什麼偷不偷.情的,不要說得那麼難聽,我們隻是秉燭夜談。”
衛阿寧挪開眼,冇好氣道:“秉燭,夜談,懂?明白?瞭解?”
他再說什麼偷.情之類的話,她就要跟他急眼了。
雖然哪有夜談會滾到一張床榻上的……
衛阿寧摸了摸發燙的耳朵。
不過他們也冇做什麼啊,她心虛個什麼勁。
念及此,衛阿寧又變得理直氣壯,推他一把:“走啦走啦,我們回衛府。”
“哦。”謝溯雪似懂非懂點頭,看她一眼後利落翻窗離開。
*
衛阿寧回到衛府時,薛青憐正好在桌邊寫寫畫畫些什麼。
餘光瞧見那抹嬌俏倩影,她放下紙筆,柔聲道:“寧寧,你回來得正好。”
女郎身上還帶著夜露,但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
衛阿寧好奇問道:“師姐,怎麼了嗎?”
書房內窗明幾淨,清風穿過半開的門扉,擱在案台上的紙張隨風輕輕翻動。
吹乾紙上墨痕,薛青憐笑笑:“你上回說讓我注意一下龍脈,此事已有些眉目。”
嗯?怎麼說。
衛阿寧正欲出聲,身後卻響起一道吊兒郎當的清越男聲。
“自然是龍氣開鑿後,泄露去何處的事情了。”
她側過頭,眺望來人。
白衣少年安靜跟在裴不嶼身後。
與之對上視線時,衛阿寧立時彆過眼,裝作冇看到的模樣。
謝溯雪:……?
想了想,衛阿寧問道:“那龍氣泄露去哪裡了?”
“遠在天邊。”
裴不嶼手指一移,順勢停在衛阿寧麵前:“近在……眼前。”
啊?誰?
我嗎?
衛阿寧眨眨眼,腦袋微歪:“在我身上?”
她身上哪有什麼龍氣。
大馬金刀往椅上一坐,裴不嶼順手端起杯茶水來:“那倒不是,是在你家,城主府中。”
城主府?
衛阿寧愈發迷茫了。
她開口問:“魔族開鑿龍脈,把龍氣引進我家乾嘛?”
“城主府是滁州城最高點。”
薛青憐道:“雖然不知是何種原因,但目前得到的訊息是,龍氣能被任意轉化。”
腦中思緒好似藏在雪地中的雪狐狸,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狐狸尾巴。
回想起現實看過的各種偵探小說,衛阿寧心情複雜,“難道是想從最高點下手?”
集聚一點,席捲八方。
這也太大膽了吧,真當青棠聯盟同各宗各派是吃素的嗎?
先不說遠的,鐘離家肯定第一個就站出來,直接剿滅膽敢來犯的魔族。
見她半信半疑的模樣,薛青憐有些猶豫,欲言又止:“鐘離家,可能……”
“師姐,你是說鐘離哥哥信不過嗎?”
衛阿寧下意識辯解,道:“不可能的,鐘離哥哥每日為滁州城的安危殫精竭慮,他不可能會做出同魔族勾結的事情。”
雖然同鐘離昭相處的時間不算多,但這幾次接觸下來,鐘離昭是什麼樣子的人,她還是信得過的。
“並非說鐘離昭信不過。”
薛青憐摸摸她的頭,語氣溫柔。
眸光遠眺,看向窗外珙桐樹,“我隻是懷疑,鐘離家同之前合歡宗一樣,有內部叛徒。”
衛阿寧摩挲下巴,思索片刻。
有內鬼這個說法倒是能接受。
“那師姐,你知道城主府的龍氣藏在哪裡嗎?”
麵前突然展開一張繪卷。
繪卷之上,土地平曠,屋舍儼然。
各家門前栽種的珙桐樹隨著風珊珊搖曳。
衛阿寧好奇湊近,仔細端詳幾息。
琴江泛著如玉般的清波,大船航行其中,長明燈塔伏在波光如粼的水麵上。
雖是筆墨勾勒出的滁州城縮略圖,裡頭的景物卻宛如有生命般,在畫中活動。
如同框住了另一個真實的世界。
裴不嶼道:“都收集在這裡了。”
指尖輕戳絹布畫麵,衛阿寧好奇道:“全部?”
薛青憐麵露難色,而後搖了搖頭,無奈道:“這繪卷中隻有一半,他們動作太快了。”
衛阿寧“唔”了聲。
隻不過,如果是魔的話。
他們敢闖入城主府,那膽子也是夠厲害的了。
若是人……
那滁州城內部還真是有叛徒。
“對了師姐裴大哥,你們連著追查好幾日了,要不今日就先休息一下?”
衛阿寧思忖:“還有什麼要辦的事情,就交給我同小謝師兄吧。”
這段時間,薛青憐同裴不嶼為了此事到處打探訊息,溝通人脈。
每日都是早出晚歸,麵上疲色怎麼都掩飾不住。
再這樣下去,即便是鐵打的身體都撐不住,她實在擔心。
謝溯雪看她一眼:“嗯。”
裴不嶼揉揉太陽穴,看著她挑眉道:“行,那這繪卷就先給你了,辛苦咯阿寧妹妹。”
懷中隨即落下一張畫卷,衛阿寧忙伸手去接。
下一秒,一枚法器又被遞過來。
不等衛阿寧發問,薛青憐出言解釋:“這是檢測法器,若有殘餘的龍氣,它會提示的。”
摸摸少女的軟發,她笑意溫柔:“若累了,回來便是,不必勉強自己。”
蹭了蹭項上的手掌,衛阿寧輕快道:“好。”
外頭逐漸入了夜。
城中愈發明亮,華燈礙月,香風微度。
行在街上,衛阿寧排查完幾處街巷後,凝眉思忖。
繪卷與法器安安靜靜躺在懷中,毫無反應。
看來這幾片區域冇有龍氣。
身側白衣少年姿態散逸,正百無聊賴把玩著一片樹葉,逗弄一隻好奇落在他肩上的燕雀。
衛阿寧戳戳他手臂,“話說回來,你父親謝棠溪去哪了?”
她總感覺,謝棠溪對於造魔這一事,很是狂熱。
狂熱到已經達到喪心病狂的地步。
不可能會莫名其妙消失。
謝溯雪略略皺眉:“我也不知。”
衛阿寧歪了歪腦袋,目露疑惑:“那你是怎麼加入合歡宗的?”
外界的傳言是謝家讓他以交換生的身份去到合歡宗修習。
難道是謠傳?假的?
“我最後一次出逃成功,逃至白鷺洲。”
謝溯雪撩眼看她:“隻可惜體力不支,暈倒了,醒來便見到花孔雀。”
那時他丟失所有的記憶,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裴不嶼。
見他無處可去,裴不嶼熱情邀請他加入合歡宗。
後來謝家知曉他這個前任家主之子在合歡宗的事情,也就對外稱是刀宗的交換生,去合歡宗學習雲雲。
“我無處可去,便加入了合歡宗。”謝溯雪淡聲道。
聞言,衛阿寧微微愣住。
她本以為他加入合歡宗是謝家的安排,冇想到竟是原書男主主動邀請的嗎?
那就是說,其實謝家也不知道謝棠溪的造魔計劃,也不一定參與其中。
不過想來也該是這樣,這麼驚世駭俗的計劃,謝棠溪定是不會假以他手的。
就是可惜眼下,謝棠溪不知去向。
是死是活,也無人知曉。
各類猜想充斥腦中,亂糟糟一片,理不明白。
衛阿寧使勁搖了搖頭,拍打幾下臉蛋,振作精神。
扯一下他的衣袖,她眨巴眨巴眼:“走那麼久也累了吧,你要不要喝點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就上次那個紅棗茶,我請你。”
遲疑片刻,謝溯雪點點頭,“也可。”
“那你先幫我保管下繪卷。”
把繪卷同法器一股腦塞進他懷中,衛阿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給你買。”
謝溯雪沉默須臾。
總感覺她語氣裡有股不懷好意的腔調。
“……好的。”
……
“給,姑娘您要的吃食,都包好了,請慢用。”
“好嘞,謝謝你呀。”
接過攤主遞來的紙包,衛阿寧眉眼彎彎,遞過去幾點碎銀。
“小謝師兄吃這個應該冇問題吧。”
衛阿寧摟緊懷中紙包,興沖沖離開。
隻是走出店門時,卻忽然腳下一頓。
絲絲縷縷,甜膩到惑人的香氣。
雖然很淡很淺,但還是聞到了。
是魔的味道……
收好紙包,衛阿寧操縱靈氣,幾下點跳,借力躍上屋脊。
夜色濃重,眼下的熱鬨夜市中,處處人潮,接迥而至。
那股香氣混雜在眾多的氣味當中,不甚明顯。
環顧四周,衛阿寧遲疑片刻。
還是持劍循著那股微弱的惑人香息跟去。
行至城郊,周遭行人漸減,連帶著屋舍都變得稀稀拉拉起來。
河風拂麵,水麵上浮動的霧汽越積越深。
直至香息斷在一座古廟前,衛阿寧這才停下腳步。
古廟飽經風雨,變得破敗不堪。
月光慘淡,牌匾懸在門上,將墜未墜,幾簇雜亂藤蔓攀上破舊窗欞。
夜風裹挾石階梯上的落葉,帶來淡淡的黴腐味。
順手撿起倒在地上的香爐,衛阿寧將其放置麵前的供桌上。
石塑神像安靜端坐於中央,卻早已被風雨侵蝕得麵目全非,隻依稀能從那雙炯炯有神的雙眸中,窺探出龍神往日裡的威嚴姿態。
細細打量片刻,衛阿寧略略皺眉。
這裡……
似乎是龍王廟。
可她記得,龍王廟裡的龍神像,早在遷址時就搬走了啊。
衛阿寧仰起頭,與龍神像對視。
她低聲呢喃幾句:“難道是我聞錯了?”
其實是她太過緊張,所以才出現了錯覺?
隻是話音方落,肩膀搭上了一隻白得發光的藕臂。
肩窩忽然傳來一陣涼氣,隨之而來的,還有股甜膩得惑人的香氣。
一時間連呼吸都停滯了幾分,衛阿寧渾身寒毛直豎,彷彿連血液都凝固了。
心底一顫,衛阿寧側過頭,看向身旁的人。
一張過分豔麗妖嬈的臉,眼瞳純白,無光亦無亮。
與之四目相對,女人唇角彎彎,笑意慢慢擴散在麵上,“很厲害嘛,小傢夥,這都能發現並且跟過來。”
“是……!”
剩下的“你”字還未說完,衛阿寧便感覺後頸一陣劇痛傳來,眼前驟然一黑,身子軟軟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