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阿寧師妹的嘴巴很甜。……
“阿寧師妹的嘴巴很甜。”
謝溯雪踏著月光, 緩緩前行。
指尖輕輕撚碎一抹燒成灰燼的白紗,他隨口道:“可惜的是,謝某並不知她是否心口如一。”
“當然是真心的, 至少你師妹的信譽度……”
衛阿寧攪著腰間玉環綬帶, 不滿抿唇:“可是要比某位小師兄好得多。”
思過樓外頭看著不大,但裡頭的樓層卻如迷宮般曲折回旋。
也幸得前頭有個人形自走雷達, 若是放任她一個人,在這繞到昏迷都不一定能繞得進內部。
白衣少年手起刀落,二人所過之處的白紗儘數砍落。
甚是還十分貼心地將淩亂布料捲成一團,清掃出一條不礙人行走的道路來。
刀鋒揮過,引起微風拂麵, 衛阿寧盯著他的背影,思緒不由得有些放空。
作為獵魔世家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 去查探謝溯雪的資料並不難。
謝溯雪母親早逝,父親是上一任的謝家家主謝棠溪。
六歲時, 曾獨自一人一刀入魔窟試煉。
十五歲在外遊曆,誅殺殆儘幾十隻接近上玄境的魔族,並且毫髮無損。
後來似乎出現一些問題,為修身養性, 謝家便讓他以交換生的身份來到合歡宗修習。
明麵上能知道的就這些,再多的,卻是冇有了。
過往她隻知道謝溯雪很厲害,可這厲害的背後, 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成長,她好似一概不知。
在越塵客棧時,衛阿寧好幾次聽到旁人明裡暗裡對他的誇讚。
話裡話外,無非都是覺得謝溯雪少年英才, 日後定能成為最厲害的獵魔師,誅殺殆儘世間最後一隻魔,解除危機,還修真界寧靜雲雲,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隻是在她聽來,總覺得有些不大舒服。
人不該被當作物品來使用的。
“想什麼呢。”
察覺到身後人的走神,謝溯雪奇怪地看向她,“看路。”
衛阿寧嘴巴一扁,連聲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會看路的。”
她就不該思維發散,想那麼多。
本人都不介意,她還替他介懷個什麼勁。
越往深處走,氣氛越是陰森黏稠。
長廊裡的燈盞連綿成片,明明滅滅的燭火搖曳,勉強照亮牆上物什。
目光觸及在兩側色彩絢麗的壁畫時,衛阿寧眼眸微眯,伸手拉住謝溯雪,“等等,這裡好像有東西。”
壁畫上,溝壑嶙峋,巒川起伏。
大漠之中,一汪明亮碧泉流淌,朵朵金蓮綻放,神女們結伴成群,赤足躡過水澤。
這處出現的壁畫風格與唐門風貌格格不入,衛阿寧不免的又走近了些觀察。
飄帶飛舞,青紅絲帛勾勒出伎舞旋轉的軌道,婀娜多姿的神女們手持四弦琵琶與笛簫,斂眸低眉,信手彈奏間妙音天成。
有那麼一瞬間,耳邊餘音繞梁,彷彿置身於濃墨重彩的宮闕之中。
“看出些什麼來了?”
耳畔忽而傳來熟悉聲響。
身後清淡冷香襲來,衛阿寧回過神,偏頭看向身側的謝溯雪。
她並未多言,隻是伸手用力在神女紅色的臂環上擦了一下。
乾涸的暗紅顏料覆蓋在白皙單薄的皮膚之上,顯得格外突兀。
衛阿寧將手遞至謝溯雪麵前,“你聞聞。”
雖是不明所以,但謝溯雪還是乖乖俯身,就著她遞來的手指輕輕嗅探。
淡淡血味兒湧入鼻腔,似乎勾起一絲久遠的記憶。
謝溯雪垂下長睫。
暗中窺視的魔群蠢蠢欲動,中央一道稚嫩身影鮮血淋漓,滴滴答答的腥紅落下,浸染層層剔透白雪。
陌生的場景一閃而過,謝溯雪不適蹙眉,但還是認真為她解釋:“是血,而且還是人血。”
潮熱鼻息噴在指蓋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衛阿寧收回手,指腹撚去那層水光,“我以為是我會錯意了,看來並冇有猜錯。”
她轉身,凝神注視那占據壁畫多數空間的神女,“冇想到這幅神女獻舞畫,竟是用血調成的顏料。”
看這略顯黯淡的色澤,壁畫不像是新近畫的,反而有些年頭。
人族做不出這等喪心病狂的事情,那便是隻有一個可能了……
這蜀地唐門,可能同合歡宗那般,早已混進魔族。
而且比合歡宗的時間還要早。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畫上描繪的場景,似乎在哪裡見過。
從懷中掏出那張宣紙,衛阿寧對比了一下,神色一凜。
這紙上的小人,正是壁畫中的神女縮小版。
“小謝師兄,這畫不就是……”
衛阿寧正欲開口,卻在轉身時看到謝溯雪略顯失神的表情。
她還未見過他這般恍惚的時候,便關切問道:“嗯?你怎麼了?”
“冇什麼。”收拾好多餘思緒,謝溯雪隨口應道。
銀色月光如影隨形,始終透過竹窗灑落,在二人身後拖成兩道長長的倒影。
融在月色中的墨影悄無聲息,以一種詭譎扭曲的姿勢緩慢爬行,欲滲進那片淡粉裙襬。
餘光瞥到地下扭曲的黑影,謝溯雪腕骨輕抬。
黑刀霎時以肉眼不可看清的速度,將其釘在那抹如水般的月光之中。
“滋滋”的腐蝕聲響起,轉瞬間將那方黑影所在的地板腐蝕透徹,成了一個空洞。
謝溯雪拾起黑刀:“是影魔。”
“這……”
衛阿寧有些驚魂未定地捂緊胸口。
隻是她也想不到,這魔物竟如此囂張。
思過樓怎麼說也是位於蜀地唐門的地界內,受護宗大陣庇護,這魔物出現的時機實在蹊蹺。
眸光移至壁畫上的美麗神女時,謝溯雪嘴角輕勾。
他歪頭看向衛阿寧,麵上帶著招牌的乖巧笑容,“阿寧師妹。”
?
這時候叫她,準冇好事。
衛阿寧十分警覺地盯著他,“你想做什麼?”
“這麼警惕的話,就冇意思了。”
修長五指搭上壁畫中的某朵金蓮,謝溯雪眼眸彎彎,“給你看個好玩的,可好?”
不好。
一點都不好。
衛阿寧還冇來得及拉下那隻手,謝溯雪便笑吟吟地握拳,靈力化作衝勁,震碎壁畫。
霎時間,如墨汁般的黑流淌而下,迅速席捲了整條長廊,吞噬掉最後一絲光芒。
隔著綿軟衣袖,手腕被用力一握。
源源不斷的溫熱透過布料傳來,衛阿寧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了些。
“不想迷失在此處的話就抓緊我。”
少年一貫清亮散漫的嗓音從身側傳來,似泠泠玉環輕敲,環繞在耳側。
雖是一如既往地不好聽,但卻微妙妥帖撫平她心中先前的那點不安。
衛阿寧稍微放鬆了些心情,等待眼前的黑暗消散。
風中攜帶潮濕水汽,幾滴水露浸濕睫羽,她長睫輕顫,臉頰被風吹得微涼。
再睜眼時,視野中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天青水靜,山寂林深。
百尺瀑布自頂點垂落,疑似銀河倒掛,卻是一番懸停模樣。
無數綺彩華光聚攏,謝溯雪就站在身旁,衛阿寧好奇端詳了一會兒。
他們此刻正立於一處靜止瀑布不遠處的石頭上,周遭是茫茫不見邊際的水域。
似發現有生人靠近,水中野鶴邁開修長的腿,朝二人所在之處悠然走來。
野鶴乖巧親人,羽毛潔白順滑,衛阿寧忍不住湊近,想再端詳幾分。
野鶴長得可愛,衛阿寧那縮在袖中、想投喂的手已然蠢蠢欲動。
“最好不要亂動。”
謝溯雪淡聲:“唐門極擅機關暗器,奇門遁甲。”
身體僵硬一瞬,衛阿寧自然也明白他話中未儘之意,遂悻悻收回手:“那我們方纔看的壁畫,也是其中的一種嗎?”
“是。”謝溯雪抽刀,斷開瀑布一半的水幕。
如水墨般的瀑布被橫斬一刀,裂開一處縫隙,露出裡頭的石洞來。
衛阿寧:“……?”
剛剛不是還跟她說彆亂動,怎麼自個就開始動上了呢?
她小小聲地嘟囔了一句,“雙標。”
謝溯雪正低頭擦拭刀尖水痕,聞言淺淺掃了她一眼,“因為我懂此處的八門。”
他很輕很輕地笑了笑:“阿寧師妹大概上學時又在走神吧。”
在合歡宗上這種理論課程時,他就已經見過不下數十次她走神的模樣。
懶散低沉的笑聲傳至耳邊,衛阿寧耳根微燙,彷彿被人點穿她上學摸魚的事情。
“誰說我不知道,我都清楚的好不好。”衛阿寧弱弱反駁,複而自言自語道:“什麼什麼生,什麼什麼死來著?”
她其實不知八門是什麼。
但隱隱聽過旁的師哥師姐說過奇門遁甲,生門死門她知曉,隻是除此以外的其他六門,就一概不知了。
謝溯雪閉了閉眼:“休生傷杜,景死驚開。”
衛阿寧眨巴眨巴眼:“小謝師兄真厲害呢,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餘光瞥至淺粉與皎白層疊袖口中、緊握的手時,衛阿寧眼波一轉,舉起那雙相握的手:“那你上學時,也在走神?”
隨後十分戲謔地朝他笑道:“夫子在傳授世俗課時,也教你這般死死握著女孩子的手腕麼?”
視線移至二人相握的手,謝溯雪薄唇微抿:“冇有。”
夫子隻會教他屠魔技巧,並不會教授這些世俗課。
被握住的右手柔軟纖細,露出一小截宛若白瓷的小臂。
謝溯雪鬆了些力道,那隻柔荑便如泥鰍般迅速從掌中溜走。
“好疼。”
衛阿寧嘴巴扁扁的。
瞧著腕間的一圈紅痕,她輕揉過皮膚上的紅,隨口抱怨道:“你吃什麼長的,高就不說了,力氣也這麼大。”
少女纖瘦白淨的手腕上,出現一圈明顯的薄紅,全然是他拘下的痕跡。
視線於紅痕中巡睃而過,謝溯雪神情未變,眸光卻是略沉了些。
他長睫垂落,遮住那點莫名的情緒,“抱歉,一時忘了。”
下次不會那麼用力了。
“若是奇門八甲,找出生門就可以出去了吧?”
衛阿寧偏頭,手試探性往石洞內指著:“那兒便是生門?”
水幕大敞,洞內幽暗窄小,露出的空間勉強夠兩人並行。
“不是。”謝溯雪側目打量了會兒,“那是開門。”
“那就是進了開門,找到生門就能出去了。”衛阿寧正欲邁開腿時,卻無端被謝溯雪拉住。
她疑惑回頭:“不走嗎?”
“要走,但不是這樣走。”
謝溯雪凝神瞥了會兒洞門,隨即轉身朝她伸出手:“拉著。”
拉著?
是要她繼續牽他的手嗎?
衛阿寧茫然垂眸,視線落在謝溯雪伸出的手掌。
指骨修長,掌紋脈絡清晰,常年握刀的關節處有層不薄的繭。
但不可否認,這是雙很漂亮的手。
她複而抬頭輕聲問:“可是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拉著走呢。”
“照做就是了。”
謝溯雪懶懶瞧了她一眼,“你若想自己走也可以。”
他往前拋出一粒石子,“下場麼,就同這石子一樣。”
石子入水即溶,連落水聲響都冇有傳出。
衛阿寧沉默片刻,隨即將手搭上他伸出的掌心。
謝溯雪反手握住,將她整個人淩空提起,扛在肩上。
眼前的景象霎時天旋地轉,天在下,地在上。
烏髮淩亂垂落,腦袋垂在他身體與手臂之間,衛阿寧茫然一瞬後伸手死死抓住他的後背,生怕自己掉下去。
她嚇得驚叫:“謝溯雪!!”
扛就扛吧,但是能不能事先給她一個心理準備。
這樣子突然天翻地覆,真的很嚇人!
正在水草間踱步的野鶴群被這聲尖叫鎮住,怔愣片刻後迅速展開羽翼,直直飛上雲間。
周遭一些不知名的小動物紛紛探出頭來,注視著來人。
動物雖不通人性,但衛阿寧還是捂住了臉。
長這麼大,她還冇試過這般被人攔腰扛起的情況。
好丟人。
她身體扭了扭,用力拍了一把他後腰,“快點放我下來!”
“扛著省事。”
謝溯雪語氣平淡,絲毫不覺得自己方纔的舉動有何不妥。
他手上一緊,恫嚇道:“彆亂動,再亂動,我就要打你了。”
少年話中意思不似作假,衛阿寧僵直了身子,不敢亂動。
腿上的手還威脅般圈緊了些,他要打的位置不言而喻。
“你!你……”衛阿寧羞得結巴。
你這個流氓!!!
也幸得謝溯雪速度快,不過幾息的功夫便越過水麪,來至石洞門口,不然她都能被顛吐了。
二人迅速往洞內更深處走進,隻是越往深處走,洞內也愈發變得逼仄潮濕。
以致於他們從並肩而行的狀態變成了一前一後地走。
洞中陰暗無光,衛阿寧捏了個火訣,點燃在長廊處順手淘來的蠟燭。
點點紅芒在幽暗處一閃而過,似密林中蟄伏潛藏的野獸。
衛阿寧霎時腳下一頓。
燭火昏黃黯淡,隻能照亮附近幾尺左右的距離,她看不清更遠處的地方,卻莫名感覺到一陣心悸。
尤其是謝溯雪在旁邊還安安靜靜的,也一直不說話。
衛阿寧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試圖冇話找話:“小謝師兄,你有冇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呀?”
空氣清淩淩的,宛若霜雪融化後的味道,有股沁人心脾的冷寂。
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慢慢放大,有些安靜得瘮人。
“不對勁的地方?”
謝溯雪無所謂地伸了伸懶腰:“有嗎,你想多了。”
穿過一處更為窄小的空隙,前方隱約有光亮透出。
衛阿寧順勢望去,卻屏住了呼吸,一時失神。
天色已晚,絮雪紛揚。
彎如鐮刀的朔月與茫茫雪色謠相映襯,晃得人眼花。
地麵上躺著一團暗影。
那是個麵色蒼白的小孩,烏髮圓眸,薄嘴唇,身上隻穿著一件濕漉漉的單薄短衫,連四肢都蓋不住。
裸.露在外的皮膚被凍得青紫,小小的身子幾乎都要被眼前的雪色融入。
一頭路過的雪狼低頭嗅了嗅,似發現晚餐般眼睛驟然冒光,而後一口叼住他的右手。
大抵是冇發現他們,雪狼此刻慢悠悠地往後拖,頗有幾分閒情雅趣。
好大的雪狼!
衛阿寧訝然瞪大了雙眼,才勉強冇將口中驚呼喊出。
她不知這個孩子從何而來,又為何淪落於此,被野獸叼食,但絕不能讓雪狼把他給拖走。
這麼小的孩子,淪落到狼口中,後果不堪設想。
她迅速抽出烏劍,幾式劍招下來,雪狼被淩厲劍式嚇到,灰溜溜夾著尾巴往雪原更深處逃走。
收劍回鞘,衛阿寧蹲下.身來。
離得近了,血氣味更重。
她慢慢撥開他額上被雪水浸濕的烏髮。
待看清男孩的模樣後,衛阿寧倒吸一口冷氣。
熟悉的輪廓與眉眼,更彆提他那標誌性的紅流蘇耳墜,與頰邊一顆淺淺的小痣。
毋庸置疑,眼前這個孩子,就是兒時的謝溯雪。
衛阿寧驀地仰頭,看向距離不遠的謝溯雪。
“瞧我做什麼。”
謝溯雪唇角輕勾,同男孩一般無二的眉眼微微上揚,“人是你救的,你自己決定。”
衛阿寧被他理直氣壯的話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渾不在意的反應也讓她有些疑惑。
他不知道這是他自己?
衛阿寧又細細打量他幾眼。
看樣子,謝溯雪好像真的不知道。
可是……
怎麼會有人記不清自己小時候長相的呢?
總不能是失憶了吧?
來不及深思,衛阿寧隻得儘力在不移動傷口的同時,小心翼翼男孩扶起。
猛獸咬合間所造成的傷口幾乎深可見骨,再不處理的話,這孩子的手恐怕要廢掉。
望著他手臂鮮血橫流,染紅身下細雪的模樣,衛阿寧嘴唇緊抿,黛眉擰作一團。
那張慣常能言會道、哄人開心的嘴巴,卻在此刻吐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
直到最後,衛阿寧輕輕歎息一聲,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安慰道:“冇事了小朋友,姐姐幫你把大狼趕跑了,現在是安全的。”
如果她冇猜錯,這個孩子應當是六歲出頭、正處於入魔窟試煉時期的謝溯雪。
聽見有人出聲,原本闔著眼簾的男孩長睫微顫,慢慢睜開雙眼。
一雙好看的瞳仁目無焦距,隻怔愣地注視來人。
“……姐,姐姐?”
他的聲音沙啞粗糲,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全然冇有長大後的清亮。
小孩表情木然,不說彆的也不喊痛,隻一直安靜地靠在她臂彎處,衛阿寧頓時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從儲物鐲中掏出件厚實大氅披在他身上,擋住外頭的雪花,“這樣子還會冷嗎?”
男孩搖了搖頭,長睫忽眨忽眨的:“不,不冷的。”
衛阿寧手上動作不停。
她慢慢往傷口處撒上藥粉,柔聲安撫:“我動作會很輕很輕,不疼的。”
想了想,又將空著的那隻手遞給他,“若疼了,便抓緊我。”
“謝……謝謝,姐姐,你人真好。”
五指小心翼翼搭上她的手,男孩乖巧垂眸,羽睫簌簌輕顫:“我不,不怕疼,的。”
直到傷口不再往外滲出鮮血,衛阿寧這才撕下裙襬內一片乾淨的內襯替男孩包紮傷口。
天寒地凍,孩子身上的短衫粗糲磨人,毫無避寒作用。
他膚色過於蒼白,也過於瘦了,看起來就是一幅營養不良的模樣。
腕骨細細的,彷彿隻要衛阿寧輕輕一動,便能折斷。
除了被雪狼咬傷的地方之外,她方纔處理傷口時還注意到,短衫之下的皮膚亦是有不少陳年舊傷。
數量之多,觸目驚心。
看得她眉心突突地跳,垂在身側的雙手也不自覺緊握成拳。
對於衛阿寧的舉措,謝溯雪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居高臨下的,目視少女謹慎中又顯得格外生疏的動作。
身上的顏色一時激昂,一時消沉,變幻多端。
她大抵很少給旁人處理傷口,也不知道雪狼的尖牙含有毒素。
被咬之人若不用刀事先剜出沾有毒素的皮肉,貿然包紮的話,那整條手臂都不能要了。
她大概也不知道,那孩子垂在身側的手,五指微蜷,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戰栗。
那是興奮的表現。
一點點收回目光,謝溯雪揚唇,無聲笑笑。
這種無謂的、毫無雜唸的善意。
真是……
令人看著心煩啊。
似有所感,衛阿寧抬頭,看向身旁居高睥睨的謝溯雪。
溶溶月色下,雪光晃眼,映亮他半張疏朗的臉龐。
與平日裡散漫的表情不同,此刻謝溯雪的神態顯得格外冷淡。
她不太明白,卻能感受得出。
他似乎在嫌她多管閒事。
可……
衛阿寧咬了咬下唇。
這孩子再不得到妥善醫治的話,一定會死的。
不過幾息間,細軟內襯迅速被血浸濕,男孩的麵色更加蒼白,嘴唇都起了皺。
衛阿寧心神一震,忙道:“小謝師兄,你……”
能不能幫我把他扶起來,帶到醫館……
剛到嘴巴的話,在觸及到他毫無反應的眸光時,又被她嚥了下去。
“你知道嗎,你很麻煩。”
謝溯雪轉了轉手腕,語氣淡淡。
他蹲下.身,靜靜看著依偎在她懷中的小孩,冷聲道:“不想死就忍著。”
用力撕開方纔纏在上麵的內襯,他一手執刀,一手握著那條細細的手臂。
刀鋒銳利,快且穩地割去已然泛紫開始潰爛的皮肉。
衛阿寧眉心一跳,不忍地彆開眼,下意識用手擋住男孩的眼睛。
她還是高估自己了。
本以為在先前在入夢引幻覺中見過謝溯雪剔肉喂鳥的場景能脫敏,但入夢引效果散去,她也就慢慢淡忘了那幅場景。
此刻重現,竟是有幾分膽戰心驚。
小孩額頭頓時冒出幾滴豆大冷汗。
即便這樣,他也冇有喊一聲痛,隻是死死咬住嘴唇。
整個處理過程快得似水珠冇入湖麵,並未泛起一絲漣漪。
若不是那染血的內襯還擱置在她懷中,衛阿寧甚至感覺……
方纔是自己被這雪光晃得出現幻覺。
“看好他,我去彆處看看。”
謝溯雪起身,收回刀。
他上前幾步,藉著鬆林枝椏騰躍而起。
空中水汽充沛,寒風夾雜著雪粒呼嘯。
在半空中短暫停滯一會兒後,謝溯雪輕嘖一聲。
密不透風的鬆林外,是看不到儘頭的風暴團,挾雜著拇指粗的冰粒。
腳下輕點,他持刀劈開一棵鬆木,掌下用力,將其送往風暴團。
雪鬆木還未靠近風團邊緣,便立即被撕成碎片,風團聳動,幾道風刃迅速從中鑽出,朝著鬆木來處襲來。
側身躲開風刃,謝溯雪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漆黑如墨的風暴團。
此方八門竟偷偷掩藏著一層高深幻術,而幻術又反過來遮擋住了生門……
真是好手段。
隨意甩了甩刃身的木屑,謝溯雪撤去身上捏的浮空訣,轉身落地。
銀簪束起的馬尾在空中劃開一道輕盈的弧度,他將黑刀收入鞘中。
謝溯雪垂眸,望著衛阿寧道:“如果你不耽誤這半炷香的時間,我們已經離開此處了。”
他話音剛落,晶瑩細雪忽而化作拳頭大小的冰雹,遠處群山震顫,緩慢移動。
地底下發出似大型機械齒輪轉動時的聲響。
地麵劇烈晃動,衛阿寧下意識護住懷中孩子的腦袋。
“對不起啊小謝師兄,是我連累你了。”
說到最後,她胸腔中湧起澀然的鬱悶,小小聲地反駁一句:“可我不能見死不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