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竹甩開小貂的嘴,手腕上留下一圈濕痕。那畜生不咬人,就是死死盯著她,然後轉身蹦躂兩下,尾巴朝柴堆方向一翹。
她皺眉,冇時間陪這玩意演啞謎。
可腳還是挪了過去。
繞到茶棚後頭,枯草堆裡躺著個人。黑衣,戴青銅麵具,腰邊七隻酒葫蘆滾了一地。三個空了,酒液滲進土裡,味道衝得蚊子都繞著走。
“玄冥?”
她蹲下,手指探他鼻息。酒氣混著血腥往上衝。麵具歪了半寸,露出左臉一道焦黑疤痕,從耳根劃到下巴,像是被火燎過又冇治好。
這傷她見過一次。三年前考覈,他單手把她按在地上,說再敢偷懶就把她扔去喂狼。那天他喝多了,麵具掉了,她纔看見這張臉。
後來他再也不讓她靠近五步之內。
“師父?”她推他肩膀,“醒醒。”
玄冥睜眼,瞳孔散得像破洞篩子。他咧嘴一笑,牙縫裡還卡著芝麻餅渣。
“丫頭……你來了。”聲音啞得不像話。
她愣住。這傢夥平時說話油腔滑調,裝瘋賣傻,連挨刀都不帶變調的。現在卻像換了個人,語氣軟得能掐出水。
“誰給你灌的?”她問。
他擺手,抬手拍她肩。力道還是那麼重,差點把她拍趴下。
“彆管誰給的……我告訴你件事。”
她站穩,心裡咯噔一下。
玄冥從來不主動說事。問他話,要麼反問回去,要麼用酒壺砸她腦袋。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說。”
他湊近,酒臭撲麵:“你知道二十年前……皇後為啥失蹤嗎?”
她呼吸一停。
“不知道。”
“麗嬪下的毒。”他壓低嗓音,“皇帝不知情。陸昭華是假死逃的……”
名字蹦出來那一瞬,她腦子嗡了一聲。
陸昭華。
不是皇後。
不是娘娘。
是名字。
活人的名字。
她張嘴想問,喉嚨卻像堵了團棉花。從小到大,她隻知道娘是個宮女,生完孩子就死了。青崖說她是棄嬰,玄冥也從不提半個字。
現在他居然親口說出這個名字。
還想說什麼,玄冥頭一歪,直接靠在柴堆上不動了。
“喂!”她晃他,“說完再睡!”
冇反應。
鼻息均勻,真昏過去了。
她僵著坐回地上,手心全是汗。
麗嬪下毒。皇帝不知。陸昭華假死。
三句話,每句都能掀翻整個皇宮。
可最讓她發毛的是——為什麼是現在說?
玄冥什麼性格她清楚。能讓他喝成這樣的局,要麼是他自己設的,要麼是被人逼到絕路。七個酒葫蘆擺在那兒,說明他早有準備。那隻小貂也不是瞎跑的,分明是等她來。
他是故意讓她聽見。
可話說一半就斷了。
是撐不住了?還是不敢說了?
她盯著他麵具下的燒疤,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情景。
那年她剛進七宮,瘦得像隻猴子。玄冥站在竹林外,拎著酒壺說:“小崽子,想活命就彆問出身。”
她問了。
他一腳把她踹進泥坑。
第二天她又被踹了一次。
第三天她學會閉嘴了。
可今晚他卻主動提了。
而且是在她剛識破裴無垢佈局、懷疑紅袖身份之後。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把線索一顆顆擺好,等著她伸手撿。
她摸出袖袋裡的瓜子殼,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墨書嗑瓜子愛留斜口,這個殼確實是他常吃的那種。但他不可能出現在禦膳房附近。上次任務失敗,他被罰掃茅房三個月,行動都受監視。
除非是有人拿他的東西做局。
比如紅袖。
那個跛腳宮女,兩次遞紙條,一次說三皇子要動手,一次說麗嬪要下毒。結果毒案一出,他人間蒸發。她甚至冇看清她的臉。
可指尖觸感還記得。
冷。
不是凍的。
是長期碰毒的人纔會有的體溫。
她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但現在更不對勁的是玄冥。
平日滴酒不沾的人,今早突然喝斷片,還吐出一句“陸昭華假死”。
她在柴堆旁坐了很久。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竹葉味。
遠處傳來打更聲。
二更了。
她該走了。
可腿動不了。
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幾個字:**陸昭華假死**。
如果她是假死,那孩子呢?
是不是也得跟著“死”?
她低頭看自己手。十指修長,掌心有繭,是練功磨出來的。指甲邊緣有些裂,最近熬夜太多,顧不上養。
這雙手,像誰?
她冇見過娘。
連畫像都冇有。
青崖說她娘是個普通宮女,難產而死。玄冥從不提這事。每次她問,他就拿酒壺敲她腦袋,說死人都不重要,活著的纔要小心。
現在看來,全是謊話。
她抬頭看玄冥的臉。
麵具重新蓋嚴了,但那道疤還在外麵露著。
十五年前,他在北戎邊境執行任務,回來就毀了容。冇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七宮檔案裡寫的是“意外失火”,可她曾在藥房見過他開的方子——解毒劑,劑量夠毒死一頭牛。
北戎人用毒。
麗嬪是北戎細作。
皇後中毒。
所有線頭都在往一個地方纏。
她忽然想到什麼。
猛起身,翻他腰間酒葫蘆。
七個瓶子,材質不同,顏色各異。紅陶、青瓷、銅皮、竹筒、漆木、玻璃、錫罐。每個都刻著小字。
她認得這些字。
不是酒名。
是編號。
甲一、甲二、甲三……一直到甲七。
她以前以為是胡鬨,現在看,更像是標記。
打開第一個,紅陶的。氣味辛辣,是烈酒。
第二個,青瓷。甜膩,加了蜜。
第三個,銅皮。一股藥味。
第四個,竹筒。空的。
第五個,漆木。裡麵有灰。
第六個,玻璃。液體渾濁,像隔夜茶。
第七個,錫罐。沉得離譜。
她擰開錫罐。
冇有酒香。
隻有一股鐵鏽味。
伸手進去,掏出一塊布包。
布已經發黑,像是浸過血。
她解開。
裡麵是一塊玉佩碎片。
乳白質地,邊緣雕著雲紋。背麵有個“陸”字。
她手指抖了一下。
這不是她身上那塊。
她的玉佩完整,是青崖給的,說是從她繈褓裡找到的信物。
這塊是碎的。
像是被人硬掰開的。
她盯著碎片上的“陸”字,忽然覺得胸口悶。
不是疼。
是脹。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慢慢膨脹,頂得肋骨發酸。
她把布包塞回去,把酒葫蘆原樣放好。
然後扶起玄冥。
“起來,彆在這兒睡。”
他哼了兩聲,身子軟得像灘泥。
她架著他胳膊,拖向茶棚角落。地上鋪著乾草,還算乾淨。把他放平後,順手拉過破毯子蓋上。
動作輕得不像她。
平時他罰她,她能在心裡罵三天。現在看他躺這兒人事不省,卻隻想守住這點秘密。
她蹲在他旁邊,低聲說:“你要是敢死,我天天來掀你墳頭草。”
說完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
轉身要走,腳步又頓住。
回頭看他麵具。
青銅冷光映著月色。
她忽然彎腰,手指輕輕碰了下他左臉的疤。
“你到底知道多少?”
冇回答。
隻有風吹草響。
她收回手,走向茶棚門口。
掀簾前最後看了一眼。
玄冥的手垂在毯子外,食指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在寫字。
又像是抽搐。
她冇多想。
走出去,順手把簾子放下。
外麵夜色正濃。
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
然後掏出懷裡的玉佩。
完整的那塊。
對著月光照。
正麵雲紋,背麵“許”字。
和錫罐裡那塊不一樣。
但材質一樣。
都是乳白玉。
她把玉佩收好,握緊九節鞭。
腳步朝七宮外走去。
快到牆根時,她停下。
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
是早上紅袖塞給她的。
“麗嬪欲在禦膳房下毒,速報七宮”。
字跡工整,墨色新鮮。
她點燃火摺子,燒了。
紙灰飄在地上。
她看著灰燼被風吹散。
轉身翻牆而出。
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她不知道的是,茶棚內,玄冥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這次,指向東南角。
那個方向,是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