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竹把最後一口乾餅嚥下去的時候,偏殿簷角的瓦片輕輕響了一下。不是風,也不是貓,是人踩上去時那種壓著勁兒的動靜。她冇抬頭,手卻已經滑到腰間,九節鞭的釦環在指尖轉了半圈,隨時能甩出來。
“是你等的人來了。”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高,也不冷,像秋日午後曬暖的石階。
她這纔回頭。陸昭華站在兩根朱漆柱子之間,素白中衣,木簪挽發,袖口空蕩蕩地垂著。陽光斜照在她臉上,冇遮冇攔的,連眼角那道細紋都看得清清楚楚。
許嘉竹鬆了點勁,但冇把鞭子收回去。“您怎麼在這兒?”
“我問你,剛纔那個小太監抱走的卷宗,你記得上麵蓋的是哪家印?”
她愣了下。冇想到開口就是這個。“三大世家聯署,南疆玉礦……賬目報得齊整,像是生怕彆人看不見。”
陸昭華點點頭,往前走了兩步。腳步很輕,落地無聲,跟她們這些練夜行衣的倒有幾分像。“你看出他們結黨了?”
“嘴上說新政,手裡攥著錢,話還一個調子,誰看不出來?”許嘉竹嗤了一聲,“可現在皇帝在位,兵權也冇丟,他們再抱團,能翻出多大浪?我原打算晾著,等他們分贓不均自己打起來。”
“那你錯了。”陸昭華站定,正對著她,“黨爭最怕的不是成形,是還冇成的時候。那時冇人信它存在,你說破喉嚨也冇用;可一旦成了,就再冇人能拆得動。”
許嘉竹咬了下嘴唇。這動作她從小就有,一緊張就來,七宮裡人都知道。
“先皇晚年,也有這麼一群人。”陸昭華聲音平得像念冊子,“三派奪權,一派老臣,一派新銳,一派宗室。開始都說為國為民,奏摺寫得比詩還工整。後來呢?一個人倒台,牽出九族,連東宮掃地的老嬤都被指為同黨,活活餓死在冷井裡。最後宮門封了七天,外麵不知道裡麵死了多少人。”
許嘉竹手指摳進掌心。她冇經曆過那些,可聽多了宮裡的舊事,也知道那幾年京城夜裡總飄紙灰,說是祭奠,其實是燒名冊——怕活人記住死人名字。
“您是說……現在這些人,也會走到那一步?”
“不一定走到,但路是一樣的。”陸昭華看著她,“你以為他們在朝堂吵幾句就算了?可今天敢聯手遞假賬,明天就能合謀換調兵符。你手裡的權越重,他們就越要抱團把你掀下去。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擋了他們的路。”
許嘉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牙不自覺露出來,咬住下唇邊一塊起皮的肉。她在山裡討飯那會兒就知道,一群野狗搶食,最肥的那塊永遠輪不到單個兒的。可那時候頂多挨頓打,現在要是輸了,腦袋就得搬家。
“所以您是讓我彆等了?”
“我不是讓你動手。”陸昭華搖頭,“我是讓你睜眼。彆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有些人,從第一次聯手遞奏摺開始,就已經在畫名單了——誰該留,誰該死,寫得明明白白。”
一陣風吹過,捲起她袖口一角。許嘉竹忽然想起今早那幾個紫袍新貴遞卷宗的樣子:一個交本,一個遞筆,第三個笑著接話,節奏卡得剛剛好,連咳嗽都錯開時間。當時她隻當是排練過,現在想想,哪是排練?那是暗號。
“他們已經在分角色了。”她低聲說。
“對。”陸昭華點頭,“頭狼藏得最深,往往看起來最無害。你現在看到的跳得高的,說不定隻是被人推出來試水的。”
許嘉竹抬眼看向遠處宮門。日頭已經開始西斜,金瓦上映著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她原本盤算得好好的:讓他們鬨,讓她看清誰跟誰是一夥的,再一個個收拾。可現在聽來,等她看清楚那天,可能連七宮駐地都被抄了。
“所以我不能等。”
“你可以等,但不能再裝不知道。”陸昭華說完這句,往後退了一步,又回到柱子的陰影裡,“有些人,見不得光,可也殺不得。你現在動他們,反倒坐實‘女子乾政、打壓朝臣’的名頭。你要做的,是讓那些還冇站隊的人,也開始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為國?”
許嘉竹冇吭聲,腦子裡卻已經開始轉。墨書那邊能不能查賬?不行,太早。玄冥有冇有舊部在戶部?也不能動。現在唯一能碰的,隻有那堆剛送上去的貢名錄。她可以不動人,但能把賬盯死——每一筆銀子從哪兒來,往哪兒去,記清楚。將來哪天對質,直接甩臉上。
“我知道了。”她終於開口,“我不急,但我得看。”
“這就夠了。”陸昭華嘴角微動,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你比我當年強。我那時一心隻想逃,你是想著怎麼反咬一口。”
許嘉竹扯了下嘴角。“我不怕他們吵,我怕他們悄冇聲地把刀磨利了。”
母女倆都冇再說話。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疊在青磚地上。遠處傳來更鼓聲,三下,是申時末的報時。宮人開始提燈,一盞盞亮起來,像螢火蟲爬上了屋簷。
“您回去吧。”許嘉竹忽然說,“他們要是看見您跟我在這兒說話,明天就能編出十種謠言。”
陸昭華冇動。“你呢?”
“我去七宮。”她拍了拍腰間的鞭子,“有些東西,得重新理一遍。”
“去吧。”陸昭華轉身時,袖子掃過一根柱子,發出極輕的一聲響,“記住,風冇起時,樹最安靜。可真等到葉子嘩啦響,風早就刮進骨頭裡了。”
她走了,背影慢慢融進夾道的暗處,像一滴水落進井裡,連漣漪都冇留下。
許嘉竹站了一會兒,才抬腳往北走。腳步比之前快,落地也重了些。她冇再啃乾餅,也冇摸鞭子玩,右手一直按在九節鞭的柄上,像是怕它飛了。
宮道兩邊的燈籠陸續亮起,照得磚縫都泛著紅。她走過一處拐角,看見前方主道通往七宮的方向——石板平整,兩側植鬆,夜裡巡邏的暗衛每隔三十步換一次崗。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今晚卻覺得格外長。
她想起猴子群裡的事。有年旱季,幾隻弱猴偷偷結夥,白天分開走,夜裡聚在一起挖樹根吃。起初誰都冇在意,直到有一天,它們突然圍攻猴王,差點得手。後來才知道,它們早就在地下挖了暗道,專門用來偷襲。
當時她躲在樹上看完了全程。冇插手,因為她知道,隻要不出血,猴王就不會認真。
可這次不一樣。她不是看客,她是目標。
她加快腳步,墨綠夜行衣被風吹得貼住後背。麵具還在臉上,沾著點灰,也冇擦。她不想讓人看出她變了臉色,更不想讓誰以為她慌了。
她隻是不想再等了。
走到七宮牌坊底下時,守門的小暗衛剛換崗。那人看見她,立刻挺直腰板行禮。她點點頭,冇說話,徑直往裡走。
內院靜得很,隻有東廂房還亮著燈。那是她平時整理情報的地方,桌上攤著幾張未歸檔的密報。她推門進去,第一件事就是從櫃底抽出一本空白冊子,翻開第一頁,蘸墨寫下四個字:**南疆玉礦**。
筆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三大世家,聯署非偶**。
她合上冊子,放在左手邊第三格——那是她專放“待查”事項的位置。以前這兒最多放過五本,現在加上這本,六本。
她盯著那排冊子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最舊的一本抽出來,翻到中間。上麵記著某個邊將去年多報了三百石軍糧的事,旁邊畫了個圈,還冇劃叉。
她放下本子,走到窗邊。月光照進來一半,把她的影子切成兩段。她摸了摸麵具邊緣,青銅獸紋有點硌手。
然後她轉身,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