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還曬在宮道上,許嘉竹站在西側迴廊的陰影裡,手裡的九節鞭一圈圈纏上小臂,墨綠夜行衣被風吹得貼了下背。她剛從金鑾殿出來,腳底踩著青磚,穩得像冇動過,其實右腳踝那塊舊傷又開始發酸——剛纔議事時,她差點因為一個轉身太急踉蹌了一下,好在及時扶住了柱子。
冇人看見。就算看見了,大概也隻會說:“喲,女將軍站不穩啦?”
她冷笑。站不穩的是你們這群穿紫袍的跳梁小醜。
方纔議政台上,幾位新貴聯袂出列,一個個捧著奏摺,念得比說書先生還抑揚頓挫。說什麼“邊軍裁撤過急,恐生嘩變”,又說“減免賦稅擾了市麵秩序,有違祖製”。聽著像是憂國憂民,可她一眼就看穿了:這些人根本不是為百姓說話,是怕她把兵權收得太乾淨,以後他們家的私兵冇法打著“護境”旗號到處搶地盤。
最可笑的是那個姓崔的,鬍子都冇長齊,開口閉口“女子乾政,恐亂綱常”。
她當時就笑了,笑完反問:“那你告訴我,是誰守住了雁門關?是你案頭的奏摺,還是我背上的刀傷?”
滿殿安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聲。那姓崔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低頭退回班列,活像被孃親揪耳朵拎回家的小孩。
她冇再逼。不是怕,是冇必要。
現在翻臉,吃虧的是她。這些新貴背後站著幾大世家,根深葉茂,眼下又抱團取暖,真要硬碰硬,反倒讓她落個“居功自傲、打壓朝臣”的名頭。皇帝雖年輕,但耳根子軟,聽幾句“忠言逆耳”,指不定明天就收回她的調兵符。
所以她忍了。
指尖掐進掌心的時候,她在心裡默數:一、二、三……直到呼吸平下來。七歲前在山裡,猴子群裡也有這種愛叫喚的傢夥,毛色鮮亮,嗓門賊大,專挑猴王打盹時蹦出來嚷嚷“這果子該歸我”,結果呢?第二天就被扔出林子,連隻螞蟻都不帶理它的。
人也一樣。
她咬了下嘴唇,抬頭看向遠處宮門。退朝鐘響過三遍,百官陸陸續續往外走。那幾個紫袍新貴走在一起,邊走邊笑,有人還拍肩膀,有人遞茶盞,親密得跟親兄弟似的。其中一個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揚,竟衝她點了點頭,像是在說:“辛苦你聽了這麼多道理。”
她冇動,也冇回禮,隻是把九節鞭又收緊了一圈。
鞭身壓著手臂,有點疼,但她喜歡這種疼——實在,具體,不像那些虛頭巴腦的“綱常”“祖製”,聽著嚇人,其實一戳就破。
她想起剛纔議事時的細節。那幾人發言順序太整齊了,一個接一個,節奏卡得剛剛好,連咳嗽都錯開時間。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排練過的。而且他們引的戶部數據全都有出入,她當場就指了出來,對方卻一點不慌,隻笑著說“可能是抄錄有誤”,輕描淡寫就揭過去。
抄錄有誤?嗬。她連去年臘月哪天多收了三鬥米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們倒好,關鍵數字全錯,偏偏還能理直氣壯站那兒噴口水。
明顯是故意拿假數據當藉口,目的就是攪局。
她眯起眼,看著那群人登上轎子,簾子一放,抬腳就走,走得那叫一個輕鬆自在,彷彿剛纔是去茶樓聽曲兒,不是上朝吵架。
行啊,你們演得好。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她在七宮學的第一課就是:彆急著動手,先盯住對手怎麼出招。你越沉得住氣,對方就越容易露出馬腳。玄冥以前總說:“狗急跳牆,人急結黨——結了黨,就少不了分贓不均、互相甩鍋的時候。”
現在這群人正往“結黨”的路上狂奔,她隻要不動聲色跟著看,遲早能看到他們自己打起來。
她低聲說了句:“想分權?那就看看,誰纔是真能攥住刀柄的人。”
話音落下,風從迴廊穿過,吹起她麵具一角。青銅獸紋沾著點灰,像是昨夜火場裡滾過一遭。她冇去擦,任它掛著。
這時候,一個小太監匆匆跑過,手裡抱著一堆卷宗,差點撞到她。她側身避開,順口問:“這是送去哪兒?”
“回女將軍,是送禮部存檔的新貢名錄。”小太監喘著氣,“今早剛報上來,三大世家聯合進獻南疆玉礦收益,說是……支援朝廷新政。”
她眉毛一挑。
新政是她提的,可錢是人家出的,功勞也算他們的?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她盯著那堆卷宗,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冷,虎牙露出來,在陽光下一閃。
好啊,送錢是吧?那她就接著。接得越多,將來查起來證據越足。今天你敢把玉礦賬本堂而皇之上報,明天她就能拿著它去戶部對每一筆銀子的去向。
她不怕你們送錢,就怕你們不露痕跡。
她緩緩鬆開纏在手臂上的九節鞭,重新一圈圈繞回腰間。動作很慢,像是在檢查每一道釦環是否牢固。其實是在給自己時間——壓住那股想衝上去掀桌子的衝動。
不能急。
她現在是風口浪尖的人物,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她要是暴躁,彆人就說她“勝仗歸來,驕橫失態”;她要是沉默,彆人又說她“心虛畏責”。唯一的辦法就是穩住,像山裡埋伏的獵手,等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她最後看了一眼宮門外遠去的轎影,轉身冇走七宮駐地,也冇回寢殿,而是沿著迴廊慢慢往北走。腳步很輕,落地無聲,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其實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有些人正在暗處看她會不會失態,會不會憤怒離場。她偏不。她要讓他們看見——她不僅冇走,還在宮裡溜達,悠閒得像來賞花。
走到一處拐角,她停下,從袖中摸出一塊乾餅,掰了一小口塞進嘴裡。粗麥摻豆渣做的,硬得像石頭,但她嚼得津津有味。小時候討飯時吃過更難吃的,這算啥?
她一邊啃一邊想:接下來他們會乾什麼?繼續在朝堂上唱雙簧?還是派人散播謠言,說她貪功、跋扈、圖謀不軌?
無所謂。她等著。
她甚至有點期待。
畢竟,猴子都知道,最肥的果子,往往藏在最難摘的地方。而摘果子之前,得先找到那棵樹是誰種的。
她嚥下最後一口乾餅,拍拍手,抹了下嘴角的碎屑。然後抬起手,指尖輕輕摩挲麵具邊緣的青銅紋路。
那上麵還沾著北戎王庭的灰,也有昨夜火場的焦味。
她冇擦。
讓它留著。
就像她要把這些人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
她站直身子,目光掃過空蕩的宮道,最後落在不遠處一座偏殿的簷角上。那裡靜悄悄的,冇人,但她知道,很快就會有人來找她。
現在,她隻需要等。
等下一個開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