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把官道照出影子,馬蹄聲就到了跟前。接應的前鋒營一見那身墨綠夜行衣上沾著血塊、走路還一歪一晃的人真是許嘉竹,差點當場跪下來磕頭。帶隊的百夫長嗓子發顫:“將軍!您可算回來了!”
許嘉竹冇應,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灰,結果手指蹭到嘴角裂口,疼得“嘶”了一聲。她低頭看了眼還在滲血的肩頭,布條早被汗浸透,黏在傷口上,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小刀在肉裡攪。身後墨書扶著牆喘氣,臉色比紙還白:“我說……咱能不能繞後門進?這正門台階……一眼望不到頭啊。”
“不能。”她咬住嘴唇,右手緊了緊九節鞭的柄,撐地往前邁了一步。漢白玉階冰涼,硌得腳底生疼。她冇低頭看,但能感覺到整條長街的目光全釘在背上——百姓躲在屋簷下探頭,兵丁列隊肅立,連風都安靜了。
這是她第一次從正門進皇城。七歲前在山裡啃野果,十二歲後翻牆鑽狗洞,偷圖摸信劫鏢車,就冇走過大門。如今穿著滿是焦痕的夜行衣,拖著條瘸腿,反倒要在這千人注視下,一級一級往上爬。
她深吸一口氣,腦門有點暈,像是燒還冇退淨。管不了那麼多了。左腳踩上第二級,右腳跟上,左手壓著肋骨處那股鈍痛,硬是冇讓身體晃。
墨書在後麵閉眼嘟囔了句什麼,緊接著腳步聲追了上來。他一步一個台階,走得慢,但冇停。快到第五十級時,他突然低吼一聲:“為了你!我今天就是爬也爬上去!”然後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前方她的背影,牙關咬得咯咯響。
兩人影子被朝陽拉得老長,橫過整條禦道,一直延伸到宮門前。文武百官早已跪伏在丹墀兩側,鴉雀無聲。冇人敢抬頭,也冇人敢咳嗽。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許嘉竹踏上最後一級,站定。
金鑾殿的大門敞開著,銅釘鋥亮,門檻高得離譜。她冇看任何人,徑直往裡走。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空蕩的迴響。墨書落在殿門口,靠柱子站著,雙手扶膝,還在喘。
她走到丹墀下,停下。解腰間錦囊的動作很慢,手指不太聽使喚。掏出兩件東西:一枚月白玉佩,一塊北戎令牌。玉佩邊緣有道細裂,是那天夜裡被火舌舔過的痕跡;令牌一角缺了塊,沾著乾涸的暗紅。
她盯著玉佩看了三秒。
想起山洞裡那七天,他裝傻充愣,半夜偷偷給她蓋破毯子,早上醒來發現匕首柄上多了個歪歪扭扭的“裴”字。那時候她罵了句“神經病”,順手擦了冇擦掉。後來也冇再動。
現在不用留了。
她冷笑一下,雙指夾住玉佩,手腕一抖——
“啪!”
玉佩砸在龍椅前三步遠的金磚上,蹦了一下,滾到禦座階前。緊接著,北戎令牌也被甩出去,“哢”地摔裂在玉佩旁邊。
滿殿死寂。
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地裡:“北戎已滅,內患須清。”
百官齊顫,額頭貼地。
就在這時,東側朝班裡走出一個人。
素白中衣,木簪挽發,走路很輕,像怕驚了誰。陸昭華走到殿心,對著禦座行了個完整的臣禮,嗓音平穩:“請陛下立儲君。”
這話一出,底下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許嘉竹冇動。她看著母親,那張臉瘦得厲害,眼下青黑,但眼神清亮,和井底重逢時一樣。她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悶氣鬆了點。
她冇說話,左手慢慢抬起來,掌心對著心口。
那裡有股熱流,說不清從哪來,也不像力氣,更像某種熟悉的老朋友,輕輕頂了頂她的掌心。她閉眼一秒,再睜時,目光已落在龍椅上。
那本玉牒靜靜躺在禦案邊,黃綢覆麵。
她五指微張。
下一瞬,玉牒自己浮了起來。
冇有風,冇有絲線,它就這麼懸在半空,緩緩旋轉,像被無形的手托著。黃綢滑落,露出背麵密寫的字跡。陽光從殿頂藻井灑下,照在牒文上,泛出淡淡的金紋。
滿殿寂靜如墳。
許嘉竹望著那片浮動的光,開口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朕的繼承者,當如風般自由。”
玉牒繼續轉著,不急不緩,彷彿真有了呼吸。
陸昭華冇再說話,隻靜靜看著女兒。她看見許嘉竹左手還在微微發抖,肩頭的血又滲出來了,在墨綠衣料上暈開一片更深的綠。但她站得筆直,下巴抬著,眼睛亮得不像傷過、累過、被人扔過、被火追過的人。
墨書靠在殿柱邊,偷偷抬頭瞄了一眼那懸浮的玉牒,又迅速低頭,嘀咕:“這回真不是我嗑瓜子幻視了……是真飄起來了。”
他想笑,又不敢笑,隻好憋著,肩膀一聳一聳。
許嘉竹冇看他,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跪著的,站著的,老的,少的,全都低著頭,像被這場麵壓住了脊梁。她忽然想起玄冥以前總說:“人最怕的不是刀,是不知道刀什麼時候落。”
現在刀落了。
但她冇砍誰。
她隻是把東西放桌上,讓大家自己看。
玉牒轉得慢了些,斜斜懸停,像在等什麼。
許嘉竹依舊站著,冇去碰它,也冇下令。她隻是看著,像在等風停,又像在等風再起。
陸昭華退回朝班邊緣,動作緩慢,卻穩。她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素衣木簪,一如冷宮歲月。隻是這一次,她不再擺空花瓶。
墨書終於直起腰,扶著柱子挪了兩步,站到殿門內側的陰影裡。他抬頭看了看屋頂的雕梁,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小聲說:“下次能不能彆搞這麼玄乎?我恐高,也怕靈異事件。”
冇人迴應他。
大殿靜得能聽見玉牒轉動時極細微的“簌”聲。
許嘉竹忽然抬手,指尖輕輕一勾。
玉牒緩緩下降,落回禦案,正好壓住那份北戎降表的角。
她這才鬆了口氣,左手垂下,掌心殘留一絲溫熱。
肩上的傷又開始抽痛,她冇管。
外麵的日頭已經升得老高,照得金磚反光,刺得人眯眼。殿外傳來一聲馬嘶,接著是鐵甲輕碰的聲響——應該是巡防軍換崗。
一切如常。
又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站在丹墀下,冇再往前一步。
玉牒靜了,風也靜了。
墨書靠著柱子,悄悄從袖子裡摸出包瓜子,剝了一粒,放進嘴裡,嘎嘣一聲。
許嘉竹聽見了,眼角抽了抽。
她冇回頭罵他。
因為就在這一刻,她看見禦案上的玉牒,邊緣被陽光照著,忽然又輕輕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