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一支接一支滅了,最後那點光縮在牆角,像快燒完的火柴頭。許嘉竹盯著地麵碎鏡,每一片都映出她半張臉,有的眼睛瞪著,有的嘴角抽動,全都不同步。她左手按著肩傷,血已經滲過布條,黏在夜行衣上,一動就扯得生疼。
墨書站在她側後方,刀橫在身前,呼吸壓得很低:“你說……她會不會從哪塊鏡子裡突然蹦出來?比如我腳底下這塊?”
“彆咒自己。”許嘉竹咬牙,“她要殺我們,剛纔就動手了。”
話音剛落,前方空氣忽然顫了一下。
不是風,是那種熟門熟路的氣流脈動——像有人踩著看不見的台階走過來,每一步都讓周圍的氣壓微微下沉。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最裡側那麵完好的銅鏡。鏡麵原本映著空蕩蕩的石室,可現在,鏡中景象慢了半拍纔跟上來,彷彿有人剛站定。
“來了。”她低聲說。
墨書握緊刀柄:“打不打?”
“等等。”
她冇動,九節鞭纏在手腕上,指尖發燙。腦中的“風的低語”開始響,斷斷續續,像老式收音機調頻,但方嚮明確:前方三步,有人正從鏡後走出來。
下一秒,麗嬪自鏡中踏出,鞋尖點地,發出清脆一響。
她還是那身紅衣,但臉色不對了——皮膚乾裂,嘴唇發灰,像是被抽乾了水分。她抬起手,指尖緩緩撫過臉頰,然後猛地一撕。
“刺啦——”
一張人皮麵具被整個扯下,露出底下蒼老的臉。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可眉骨高聳,鼻梁挺直,尤其是那雙眼睛,狹長銳利,和某個人一模一樣。
許嘉竹瞳孔一縮:“裴無垢?!”
“小丫頭,腦子轉得挺快。”麗嬪冷笑,聲音沙啞得不像女人,“不過,他是我侄子。”
墨書差點嗆住:“你管這叫‘侄子’?他看你的眼神像看親媽!”
“北戎的規矩,血脈比稱呼重要。”麗嬪把人皮隨手一扔,像丟垃圾,“我是前朝公主,當今皇帝的表妹,也是裴家最後一位正統繼承人。你以為我在爭寵?我在等一個能喚醒風靈果的人——而你,恰好吃了那顆果子。”
許嘉竹冇吭聲,腦子裡飛快過資訊:猴群、紅雨、七歲前的記憶碎片……原來不是巧合。
“所以你讓我活到現在,就為了拆零件?”她冷笑,“可惜啊,我這電池不支援快充,還帶防偽晶片。”
“嘴硬有意思嗎?”麗嬪一步步逼近,“你知道為什麼我能活這麼多年?每一具身體隻能撐十年,必須換。而換體的鑰匙,是你體內的氣息共鳴——隻有女帝血脈+風靈果融合者,才能啟用煉術核心。”
墨書聽得頭皮發麻:“所以你是想拿她當U盤,刷機重啟?”
“差不多。”麗嬪抬手,掌心貼向牆壁某處凸起的骨狀按鈕,“這具身體快報廢了,但足夠送你們下地獄。”
她按下按鈕。
“轟——!”
整座石室劇烈震顫,頭頂石塊接連砸落,一麵麵鏡子炸成粉末。遠處傳來牆體開裂的巨響,地縫中噴出火舌,舔舐著青磚。穹頂開始塌陷,主梁斷裂,煙塵滾滾。
出口早被墜石封死。
墨書揮刀劈開一根砸來的橫木,大喊:“現在怎麼辦?打她還是逃?”
許嘉竹閉眼一秒。
腦中“風的低語”驟然清晰——氣流脈動勾勒出一條螺旋上升的路線,穿過層層斷裂的樓板,沿著未完全倒塌的承重柱,直通殿頂高窗。那是唯一的生路。
她一把拽住墨書手腕:“不打,往上!”
“哈?上麵全是火!”
“信我,或者留這兒當烤串!”
她說完,踩碎一塊斜立的殘鏡借力彈起,足尖點壁,身形如燕貼牆疾行。腦中路線圖不斷重新整理,預判每一塊即將墜落的構件,帶著墨書在縫隙中穿行。
身後,麗嬪站在搖晃的祭壇前,嘴角溢血,卻還在笑。
“跑吧。”她喃喃,“等下次見麵,我就穿著你的臉,坐在金鑾殿上喝龍井。”
許嘉竹冇回頭,隻覺肩傷越來越沉,每跳一步都像有刀在肋骨間鋸。但她不敢停,前方火光沖天,熱浪扭曲視線,唯一冇塌的是主梁儘頭那扇高窗。
接近時,一根燃燒的巨木轟然砸落,堵住窗框。
她猛甩九節鞭,鞭頭纏住屋脊上的鐵獸雕像,借力騰空翻躍,同時低喝:“抱頭!”
墨書本能蹲下,雙手護住腦袋。
她旋即一腳踹向窗欞。
“砰——!”
磚石飛濺,火焰倒卷,熱風撲麵而來。二人縱身躍出,身後宮殿轟然爆燃,屋頂在烈焰中炸裂坍塌,火球沖天而起,照亮半邊夜空。
他們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下方是崩塌的王庭廢墟,烈焰吞噬梁柱,濃煙滾滾。許嘉竹一手抓著鞭子,一手拽著墨書,藉著最後一段繩索擺盪,朝著遠處尚未起火的偏殿屋脊落去。
風在耳邊呼嘯,墨書嗓子都啞了:“下次能不能走樓梯?我真的恐高!”
“你恐高還敢從房梁跳下來?”她咬牙,“剛纔挺勇啊。”
“那不一樣!”他快哭了,“那是為了救你!現在是純粹送命!”
他們重重摔在瓦片上,滾了兩圈才停下。屋脊邊緣立刻塌了一塊,碎瓦嘩啦啦掉進火海。
許嘉竹趴著喘氣,左肩火辣辣地疼,血順著胳膊往下滴,在青瓦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她抬頭,看見遠處夜空澄澈,星子稀疏,一輪殘月掛在樹梢。
墨書坐起來,拍掉身上的灰,發現手裡還攥著半截斷刀:“我的刀都斷了,你說這算工傷不?回頭得找你報銷。”
“報銷個屁。”她撐著站起來,腿有點軟,但還能動,“你工資都冇發過。”
“情感賬戶餘額呢?”
“清零了。”
她望向身後那片火海,北戎王庭正在一點點被吞冇。火光中,似乎還有鏡子在炸,碎片四濺,映出無數扭曲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什麼,摸了摸腰間匕首。
刀柄上,那個“裴”字還在。
當初山洞七日,他趁她睡著刻下的。
蠢不拉幾的,還用了花體。
她冇擦,也冇扔。
現在想想,或許那時候,他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墨書見她發愣,推了她一把:“走不走?再不跑,火要燒過來了。”
她點頭,重新握緊九節鞭:“走。”
兩人沿著屋脊一路狂奔,腳下瓦片哢哢作響,熱風追著背脊吹。前方是一片未燃的庭院,再過去就是外牆。
隻要翻出去,就能回南朝。
可就在他們即將躍下牆頭時,許嘉竹忽然停住。
她轉身,看向火海深處。
那一瞬,她好像看到一道紅影站在最高處的塔樓上,披著殘破的宮裝,朝她舉起一隻手。
不是攻擊,像在告彆。
又像在預告。
她眯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下一秒,轟隆一聲,整座塔樓塌了進去,火光沖天,什麼都看不見了。
“彆看了!”墨書拽她,“她愛演就讓她演,咱們先活到劇終!”
許嘉竹終於邁步。
兩人縱身躍下高牆,身影冇入夜色。
遠處,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魚肚白。
馬蹄聲隱隱傳來,像是接應的隊伍正在靠近。
但他們還冇落地。
半空中,風依舊在流動。
她閉了下眼,腦中那股“風的低語”輕輕響了一下,像提醒,也像歎息。
然後睜開。
目光鎖定前方——
晨光微露,城牆外的官道筆直延伸,通往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