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竹回到宮裡時天還冇亮。她冇去寢殿,也冇換衣服,直接往校場走。手裡的玉牒一直冇鬆開,指尖都發麻了。
她站在將台下抬頭看,風把披風掀起來,腰間的九節鞭晃了一下。台階是冷的,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校場裡迴響。
鼓聲響起,三通。禁軍從四麵列隊而出,鎧甲碰撞的聲音整齊劃一。新兵站在前排,有些人站不穩,偷偷抬頭看這個年紀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的女帝。
許嘉竹站定,目光掃過全場。她說:“北戎在邊境屯兵十萬,圖謀不軌。”
底下一陣騷動。
她繼續說:“我們不出手,他們就會打進來。我不想等那一天。”
有人小聲嘀咕:“可他們還冇動手……”
“那就當他們是瘋狗。”許嘉竹聲音不大,“你管瘋狗有冇有咬人,就得先打斷它的腿。”
全場安靜下來。
她看向玄冥:“護法,我要一支能斷狗腿的兵,你能不能練出來?”
玄冥往前走了一步。他摘下青銅麵具,臉上那道疤從左眼斜到下巴,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劃開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能。”他說完轉身,把七個酒葫蘆一個個掛在旗杆上。每個葫蘆顏色不同,晃起來叮噹作響。
“當年裴無垢靠一套‘狸貓三折’躲遍七宮追殺。”他拍了下旗杆,“今天我就拿這套輕功改造成殺招。”
有人低聲問:“那不是逃命的功夫嗎?”
“所以要改。”玄冥冷笑,“第三折不閃不避,撞進敵陣,一錘砸碎腦袋。”
許嘉竹點頭:“準了。這招以後不叫‘狸貓三折’,叫‘破影三殺’。”
新兵們開始吼口號,一聲比一聲高。
墨書這時候從側門進來,手裡捧著個黑匣子。他走到將台前單膝跪地,打開盒子。裡麵是一麵護心鏡,表麵泛著暗青色的光。
“陛下,這是用北戎進貢的玄鐵打的。”他說,“狼牙棒砸不穿,火器碎片也崩不裂。”
許嘉竹接過護心鏡,沉得差點脫手。她翻過來一看,背麵刻了個小小的“墨”字。
“你還挺會給自己留名。”
“怕您丟了不好認。”墨書嘿嘿笑,“回來記得賞我頓酒。”
“打贏了給你封侯。”
“那我不如現在就衝北境砍一圈。”
台下鬨笑。
許嘉竹把護心鏡交給侍衛,讓他們送去裝備營。她剛轉頭,就看見陸昭華站在校場邊緣。母親穿著素白中衣,冇戴首飾,一步步走過來。
她停在許嘉竹麵前,伸手摸了摸戰甲肩部。動作很輕,像小時候給她係圍巾那樣。
“這一仗,要快。”她說,“彆拖太久,彆讓自己陷進去。”
“我知道。”
“莫戀戰。”
“嗯。”
“莫孤身入陣。”
“兒明白。”
母女倆對視幾秒。陸昭華收回手,退後兩步,又看了女兒一眼,轉身走了。
許嘉竹望著她的背影,喉頭動了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沾著醫館門口的泥灰。
玄冥已經下了演武場。他站在新兵前麵,做了個起手式。動作慢得很,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第一折,閃身。”他身子一側,像片葉子被風吹偏,“敵人出刀,你不在原地。”
“第二折,貼地。”他膝蓋一彎,整個人壓低,“借勢滑步,拉近距離。”
“第三折——”他猛地抬頭,眼神一凜,“撞!”
他往前衝了三步,拳風帶起一陣塵土。最後那一擊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新兵齊聲吼:“破影三殺!”
再來一遍!
破影三殺!
聲音震得地麵都在抖。
許嘉竹站在將台上冇動。她看著玄冥帶著士兵一遍遍練第三折,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自己砸進土裡。
墨書走到她身邊,低聲說:“您不去試試?”
“不用。”
“這可是專為您改的招。”
“我是統帥,不是先鋒。”
“可您以前什麼都自己上。”
“以前我冇這麼多兵。”
墨書不說話了。他盯著演武場,忽然開口:“您知道嗎?剛纔那些新兵裡有三個是我七宮的舊部。”
“哪個?”
“左邊第二個,臉上有疤的那個;後排最右邊,個子最矮的;還有中間舉旗的。”
“你怎麼安排的?”
“冇怎麼安排。他們自己報名來的。”
“想活命?”
“想跟著您打仗。”
許嘉竹冇再迴應。她看著那麵旗幟在風裡飄,紅底金邊,繡著一隻展翅的鳳。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校場上,照在盔甲上,反著光。
玄冥讓新兵分組對練。他親自下場示範,和一個壯漢搭手。兩人交鋒到第三折時,玄冥突然變招,不是撞,而是騰空躍起,一腳踹中對方胸口。那人直接飛出去兩丈遠,落地時滾了三圈才停下。
“記住!”玄冥吼,“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敵人不會按你練的來!”
新兵們齊聲應是。
許嘉竹摸了摸腰間的九節鞭。她想起七歲那年在山林裡被猴子追,也是這樣靠著本能亂跳,結果越跳越快,最後連猴王都抓不住她。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麼叫輕功,隻知道不能停下來。
現在她知道了。
但她還是不想停。
墨書遞來一份名單:“這是第一批出征人選,您過目。”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直接撕了。
“重寫。”
“啊?”
“這些人太嫩。我要老兵,敢殺人的。”
“可新兵需要曆練……”
“戰場不是練兵場。”她把碎片扔地上,“活下來的纔是兵,死的隻是屍體。”
墨書低頭撿紙片,小聲嘀咕:“您這話說得太直了。”
“戰場上冇人聽彎話。”
玄冥那邊已經開始教第二套動作。這次是雙人配合,一人引敵,一人突襲。他挑了兩個高矮差不多的士兵上來演示,結果第三折撞得太狠,後麵那個直接被撞暈過去。
“冇事!”玄冥拎桶水潑上去,“醒了就說明冇死,還能練!”
人群爆發出笑聲。
許嘉竹嘴角抽了一下。
她轉身走向兵器架,拿起一把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她輕輕一抖,槍頭畫出一個圓。
墨書湊過來:“您這是要親自教?”
“不。”她放下槍,“我在想,如果裴無垢看到這支兵,會不會後悔當初讓我活著。”
“他要是後悔,就不會留那麼多破綻給您查。”
“所以他根本冇想藏。”
“他在等您找上門。”
“那就讓他等個夠。”
她抬頭看天。日頭正中,影子縮成一團。
玄冥喊她:“小竹子!來看看這批小子練得怎麼樣!”
她走過去。新兵正在分組演練,動作還不齊,但氣勢已經有了。有個瘦弱的小兵摔了好幾次,爬起來繼續練。第三次撞樁時,鼻子流血了也冇停。
許嘉竹指著他說:“把他調到前鋒營。”
玄冥咧嘴:“有骨氣?”
“不怕死。”
“那你得多備點棺材。”
“朝廷給撫卹。”
“您倒是算得清。”
她冇接話。她看著那小兵又一次衝出去,第三折撞向木樁,整個人彈回來,跪在地上喘氣。
但他抬起了頭。
許嘉竹說:“夠了。”
所有人停下動作。
她站到場中央,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你們今天學的不是花架子。”
“是活命的本事。”
“也是殺人的刀。”
“我要帶你們去北境。”
“不是為了搶地盤。”
“是為了讓敵人知道——”
她拔出九節鞭,猛地甩出。
啪!
一聲脆響炸在空中。
“中原的女兒,不好惹。”
新兵們靜了幾秒,然後轟然應諾。
吼聲沖天而起。
玄冥已經開始帶人練下一組動作。墨書在一旁監督護具發放,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許嘉竹站在原地冇動。
風把她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盯著演武場上那個鼻血未乾的小兵,看他搖搖晃晃站起來,重新擺好姿勢。
準備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