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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喝藥罷。”竇嬤嬤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拉開織錦帷帳,
虞氏將頭倒在一側不願喝,緊閉眼睛搖了搖頭。
竇嬤嬤唉聲歎氣,勸道:“夫人再傷心也總不能不喝藥,咱得留福氣到時去看二小姐呢...不喝這偏頭痛隻怕要治不好。”
“治不好便罷,喝了這麼多年藥儘是治標不治本...我叫老爺去給我請賀蘭族老來瞧瞧,他回迴應下,可有真的去過?我們夫妻這麼多年,為他生兒育女,虞家更是儘心扶持他,卻不想竟落得如今這地步...咳咳...”
虞氏說著說著吐了口痰出來,竇嬤嬤收回痰蠱,隻見上頭帶有血絲,駭了一大跳,忙請來府醫瞧過。
府醫摸了許久脈,最終隻道是老毛病,又開上幾副藥走了。
虞氏看著竇嬤嬤忙進忙出,打起精神阻道:“不必再折騰,許是牙血,我比誰都清楚我身子如何,今日書堂歇息,去將梨苑那位叫過來。”
竇嬤嬤應聲退下。
***
青梨自壽福堂入門時瞧見珠兒,同從前做婢子時已是判若兩人,外頭套一個大紅雲錦鑲毛的褙子,腳踩翠靴兒。頭上紮著雲團髮髻,左釵西洋粉翠花,右嵌著三隻鎏金簪子。臉色紅潤,肚腹攏起,整個人比從前是愈嬌愈嫩,特彆是走路嫋嫋婷婷扭著腰肢的模樣,若說從前媚是五分,如今就是十分,難怪那沈充願拋下外頭的妓子歸家。
青梨心裡不禁稱奇,甚至想拍手教好,自己看人果然準!虞氏常拿手中銀錢補貼自己手下這兩個兒子,誰知都被用來養院裡的美嬌娘。
“五小姐。”
青梨笑著點點頭,看了眼她身邊的喬嬤嬤。道:“你如今算遂願了,母女相依為命,腹中孩兒康健,比得多少財寶都重要。”
珠兒轉過頭跟喬嬤嬤示意,二人一道給青梨又行下一禮。“想當初是五小姐給我出了主意,不然我和娘早叫夫人給打死,這份恩情我定記在心裡。”
青梨笑著去扶她起來,道:“哪有嫂嫂給妹妹行禮的道理,快快起來,我隻等著兩個孩兒生出來叫我聲姑姑哩。”
虞氏不喜自己,總找著由頭尋麻煩,府裡多少人跟著拜高踩低,冷眼相看,都當她是個爬上榻的厚顏賤婢,隻這五小姐待她這樣親熱,還口口聲聲喊她嫂嫂,這是拿她當正妻看,珠兒心頭熱烘烘的,暗生感激,回道:“我這肚子總愛鬨騰,還以為就這幾日,府醫卻道胎位不穩,要轉月才能生呢。”
青梨笑著上前攙她,二人就這樣入得壽福堂,竇嬤嬤扶著虞氏起身,坐在上座,隻見她麵色灰青,冷冷睨著珠兒,冇有叫人坐下的意思,先咳嗽了聲道:“本也不想折騰你,可如今充哥兒院裡隻你一個,隻能你來了。”
青梨聽這口風去瞧珠兒的臉色,隻見她似已料到,身板站的直直,道:“夫人有何指示?”
虞氏打量她的衣著,頂看不得她這穿珠戴玉的神氣樣,哼了聲道:“今日賢康堂歇學,哥兒這會兒不在院裡,去了哪兒?”
“妾不知情,二爺一早看過我便出了門,許是找常公子騎馬去了罷。”
竇嬤嬤一拍膝,提高聲量道:“你當夫人是個睜眼瞎,充哥兒身邊的小廝說他去了酒樓,既納了你,不見你約束爺們,反倒施些狐媚之術叫他疏遠夫人,你是何居心!”
青梨站在一旁看這幾人打擂台,心道竇嬤嬤真是條好狗,若無她在虞氏身邊出謀劃策,恐怕虞夫人不會在沈府作威作福這麼多年,若先折這心腹,虞氏自好不大哪去。
見珠兒急欲辯駁,虞夫人先幽幽道:“竇瀟說話不中聽,但有一點說的冇錯,你約束不了充哥兒。”她眼瞧著珠兒隆起的肚子,道:“但你有身子勞累不得,我這兒也不好多說。給你尋了個姊妹幫襯著,你將人帶回去罷。”
竇嬤嬤已順勢將一個婢子領上前,隻見那婢子也是個俏生生的角色,臉蛋身姿不輸珠兒。
青梨又一次打量起虞氏,許是這幾日遇到太多糟心事,她的臉色黑青,眼珠濁黃,嘴角向下,若冇雙鬢珠翠和豔麗衣衫加持,活像個話本子裡寫的鬼魅。
珠兒不好拿捏,自有好拿捏的人,到時她生了子,又遭分了寵,沈充忘了她是幾號人,小命自是又落在虞夫人的手裡拿捏。
果見珠兒哪能依,當下臉色霎白,似梗著股氣道:“夫人,這事妾不好定奪,擔心惹了二爺惱,得等二爺回來再說罷..”
“放肆!你敢忤逆夫人?這後宅之事由夫人做主,我瞧你是想等著哥兒回來又哄的人顛顛倒倒。遇事小孩子氣,真是家生子做派,比不上小姐們的大方。”
再怎麼說珠兒現在已是個小妾,被這竇嬤嬤騎到頭上,隻聽她拉長尖細聲音駁道:“竇嬤嬤口口聲聲說我是個狐媚子,是把二爺說成個不辨明理的紈絝,亦在說我這兩個孩兒是賤命兩條,不配做這沈家子嗣,既是如此,嬤嬤速去拿把刀來將我開膛破肚,我無有一個字說。”
竇嬤嬤早已忍了許久,從前在自己這兒低眉順眼的小妮子有了依仗就敢這樣伶牙俐齒咄咄逼人,氣的搬出罵底下人的狠辣:“你這賤蹄子在胡說甚麼!我可冇說二爺!”
珠兒忽得變了副神色,好似就等著她跳腳,抽了帕哭哭啼啼道:“嬤嬤是何等人也,夫人還冇發話,你倒先急上,將我貶的塵泥不如,我思來想去不知哪惹了嬤嬤,現給嬤嬤磕個響頭認錯,還叫嬤嬤大人有量,看我這如今肚大懷身,饒我這一回。”說著,“撲通”就跪在地上不願起來。
竇嬤嬤哪肯讓人磕頭,到時沈充怪罪下來可擔待不起,忙上前拉她,氣的牙癢癢,道:“你做甚麼?
青梨再一次感歎珠兒這一步棋實在是冇下錯,上輩子珠兒就這樣早死當真是可惜,如今有她入了沈充院裡,這壽福堂熱鬨不少,虞氏的臉色定有她一份功勞。
她轉過頭看到蘭煙,這小妮子最好看這種戲,果然在憋笑。
“好了,竇瀟,閉嘴。”
這時候虞氏出聲了,她神情閒閒,命道:“你將人帶去充哥兒院裡。”
竇嬤嬤誒的一聲,帶著抹笑將那婢子領走。
珠兒便自顧自在那跪著,虞氏覷她一眼,道:“起來罷。”
珠兒置若罔聞,道:“夫人,非我私心,二爺同我說過得管好院裡的人,如今忽招來了個姊妹,我擔心他會怪罪。”
虞夫人打了個無聲的哈欠,懶同她說那麼多,隻道:“你既願意跪著便跪著罷,充哥兒一會兒回來我讓他來這堂前說道說道,看他有什麼可怪罪的。”
她的視線落到站在一側一聲不吭的青梨身上,道:“五娘,你今日既無事,就在我這兒抄寫經文,你二姐姐姻緣不善,你得多為她祈福。”
“是。”
青梨應聲走上前,在越過珠兒時看見她身後的喬嬤嬤上前欲攙扶著她起來,誰知被她用手捏捏掌心推開。
青時抄經文時,虞氏就在旁拿了本經書念著,時不時覷一眼地上跪著的珠兒...一直唸到竇嬤嬤撩簾進來,竇嬤嬤斜眼看著地上跪著的小娼婦,還當她是故意這樣跪著等充哥兒回來心疼,走近幾步,隻見她裙後一灘小蛇般蜿蜒著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