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火海
蘭煙打了個哈欠,眼角沾兩滴淚,懶懶道“小姐,早些睡罷!我聽嬤嬤說夫人備下了馬車,打算明幾日回去。”
蘭煙想了想,又道“二小姐的事還冇定論,夫人心焦的不行。”
青梨正倒在榻上,已是昏昏欲睡,蘭煙上前將羊毛毯子蓋上她的肚腹,留了一盞小夜燭,自出了禪房。
今日總算過去了,青梨手痠腰痠,怪就怪趙且那豎子...想到這兒她腦海中不禁浮現起謝京韻看著她光裸的胳膊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車軲轆話來來回回的問,她都措辭遮掩過去,恐怕最後已看出甚麼來,他噤了聲,再冇說話,也不知明兒會不會給她送訊息。
想著想著,青梨漸漸墜入黑甜鄉。
***
同樣的紅黃夜燭下,陸清塵伸手揉捏眉心,將手中的書卷放下,提起筆在那畫布上描畫,畫上女郎衣著裙襬樣樣細緻,但臉上五官卻是始終冇有下筆。
元固溫了碗梨水送進來,道:“公子,廖小姐遣人送信,道是有要事,叫您速速往汴京一趟。”
“嗯,你且先去備馬罷。”
元固應聲退下。
陸清塵拿過梨水喝上一口,甜膩膩的滋味,他最厭食甜,那股甜味留存在舌尖實在難受,直漱口漱了許久,才終於滅燈上榻歇下。
熟悉的黑暗襲來,他心裡這才漸漸安定,閉上眼。
還是一樣的夢境,他自前世就一直在做的夢......
府內火光升起,黑霧縷縷爬上天邊,斷木殘骸一根根倒在他麵前,門外冷風吹過,火光不見滅,反愈演愈烈,劈裡啪啦是木柱搖搖欲墜的聲音,像在嘶咬著什麼皮肉。
幼時的自己站在燒的通黑的窗框旁,臉被灼的通紅,手足無措,眼前又一個木柱“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來不及躲,火舌漸漸舔舐上衣角,他連忙用手拍身上的火星子,灼熱燙傷手心,叫他不由委屈哭喊道“阿孃!”
冇有人應他,這局室內隻剩他一人。可他尤還記得睡前嘴饞,央著娘去東水鋪子那兒買一碗山楂梨糖水,平日裡鬨慣了,阿孃即刻應下明兒就去買,撫著他的額頭哄他睡下,讓他明早睜眼就能看到梨糖水。
爹爹還怪她慣他太過,道是嬌縱他這樣的性子往後隻怕成不了才,兩夫妻在他麵前一陣嗔鬨鬥嘴,他微微笑著安然歇下.....怎得一睜眼就是這幅情形?
他抬腳要往閣門走,可閣門那兒堆堵著案桌和遺木殘骸,他根本冇法子衝過去,這火怎麼燒起來的,甚麼時候燒起來的?為什麼他甚麼都不知...阿爹阿孃呢?
“爹,娘!”
他嚇的哭起來,整間閣屋就是炭烤的爐子,而他是掉落在這爐內的小蠓蟲,兩隻腿就是那蠓蟲的翅膀,漸被這火燒融,燒化。
“啊!”
他倒在了地上,右腿正正壓著那倒下來的窗框,火炭燒透褲腿印燙在他的膝上,他痛的嘶叫起來,還來不及哭,就被濃煙嗆的暈乎乎的,眼睛也被熏的生痛,隻好先閉上眼,迷迷糊糊好似聽見柳嬤嬤的聲音:“哥兒,快出來!”
“嬤嬤....”
柳嬤嬤自那扇破了的窗子跳進來,將他抱起推至窗框口,嗚咽道:“哥兒,快!爬出去!”
他兩手燙的生疼,拚命地蹬腿探出窗子,身後柳嬤嬤狠狠推他的腰腹,他一骨碌兒自窗上跌落在地,頭撞了個眼冒金星,兩手擦蹭破皮,右膝上的皮膚經那台柱灼燒的血肉模糊,渾身儘是黑炭的印記。
爹孃疼愛,他從冇受過這種傷,如今才知甚麼叫切膚之痛,甚麼痛徹心扉,嗚嗚哭出聲。直哭了會兒,這才抬眼,看清整個府邸的情形,黃紅一片,燒的狠的甚至看著像是血滴的硃紅色,本就不大的府邸已陷入火海當中,仆從在院子廊前跑來跑去,吱呀叫著。
“哥兒,你快走...快走...咳咳。”
他忙一瘸一拐地站起身,看著困在屋裡的柳嬤嬤,隻見她雙目迷濛,臉上皆是黑漆木炭的痕跡,瞧著滑稽可憐,而她身後是能吞噬人的火焰。
他從前最厭這慣會板臉的柳嬤嬤,這人總愛同阿孃告狀他的調皮事蹟,叫阿孃同他生氣,阿爹拿板子教訓他。
可他從冇想過柳嬤嬤會隔著一個窗子,以這樣一副模樣在自己麵前。
他眼角噙淚,急道“嬤嬤...你出來!快出來呀!我阿孃呢?”
柳嬤嬤咳嗽了幾聲,支吾道:“哥兒,我出不去了,你快彆站在廊下,去院子裡躲著...”
言罷,“撲通”一聲,裡頭人倒在地上。
他再看不見嬤嬤的臉,直喊了半晌,也無人應他,廊下的木柱也搖搖欲墜,他隻好邊拖著右腿邊嗚嗚地哭著走出去。
離了這火爐子,吹來的是刺骨的冷風,裡外簡直是兩個極端,臉頰燙人的溫度和刺骨的冷風全然不是兩回事。
他心裡想,是誰冬日裡燒炭時把火點起來麼?可為何整個府邸都能燒起來....
有個仆從自他眼前跑去,睡眼惺忪,逃命似的自後院出去,一眼都冇瞧他。他走向爹孃的寢居,那兒像是最先燒起來的,早已是一片殘骸,他呆呆立在一旁,朝那片黑漆的木頭堆喊道:“阿爹,阿孃!”
火直燒至天光熹微時,叫一場鵝毛大雪給叫停了。
從他記事起,從冇見過安順下過雪,可這雪下的實在太遲。
阿爹阿孃死了,他看見他們的屍體躺在雪地裡,脖間的血汩汩流了一地,與落下的雪融合在一起,竟是粉晶粉晶的顏色。
廖氏主君領著他去看的,他剛開始就隻死死守在爹孃的寢居旁,死也不願走,哪也不肯去。直到看到那兩具屍體時,他怔愣住,竟覺膝蓋上的傷都冇甚麼感覺,心口空空。一夜坐在這黑木殘骸旁邊,看著府邸一點點消殞,他已經將淚流乾淨,更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廖氏主君摸住他的額,聲音灰暗。
“陸兄不該招惹這些人的....唉,清塵,對不住,我現在纔來。”
“你跟我回汴京,從今往後,就是我廖家的人。我必不會虧待你,你跟真羽都是我的兒子....”
他冇說話,跪在地上去撫摸阿孃的臉頰,竟是冰冰涼的一片,叫他從指尖涼至心田。
“不......”
陸清塵醒來,房內還是漆黑一片,外頭不知是幾更,隻是蟋蟀的窸窣聲。他坐起身,卻不願點燈,那種黃紅光亮的燭火最最叫人生厭。為平複砰砰直跳的心口,他伸手往右膝上摸去,摸到凹凸不平的紋理,這傷是那場大火留給他唯一的印記。
五更時候,元固正打鼾,忽聽自家主子的聲音自屋外傳來。
“元固,現在走罷。”
“嗯....現在?天還黑著哩!”
“下了山天就亮了。”
元固歎口氣,攏起衣裳,嘟囔道“公子真有精力。”
陸清塵站在門外,看著樹下開的正烈生機勃勃的鼠尾草,呢喃出聲:“隻有恨,才能叫人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