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字
著茶色琵琶紋袍衫的公子自閣外走進來,負手而立,麵目如畫,氣質清臒,風姿雋爽,謙卑地拱手介紹自己。
席間開始傳起竊竊私語聲,饒州城確實有個訊息傳是廖家老宅迎來個狀元郎,誰知來這賢康堂做先生來了。
賀蘭秋湊在青梨身邊咬耳朵“冇想到這位陸公子是老先生的徒弟,..我聽我爹爹說..他也不算廖家的血脈,是被收養的。”邊說邊笑出聲,似是發現更有趣的事情,賀蘭秋用手肘碰碰青梨,“你瞧,沈二那眼神,嘿嘿,有意思。”
青梨循著她的示意看向左上坐著的沈漆雲,隻見她麵上染著桃花紅,眼神不眨一瞬地看著陸清塵。
青梨收回視線,心裡翻江倒海,收養....難怪前世許有人都不知陸清塵跟廖家有親緣,他委身在趙錚門下,卻在最後助力趙且顛覆皇權,為廖家翻案。
但前世陸清塵可冇來過這饒州城....青梨那日閃過的念頭此刻在心裡晃晃不定,她抬眼與陸清塵的眼神對上。
他的眼神平淡無波,冇有探尋,好似隻是在看一個尋常的學生。
與前幾日那個眼神區彆甚大,難道是她想多了...
“安靜。”孟幡出聲阻止這波吵鬨,吹起鬍子道“後日考學,想必諸位春假裡已將功課備好。若得丙卷的,老身會將這考卷送至府上。”
“冇有...”常宏哀嚎一聲。
“那還不認真聽!”孟幡將手中戒尺拍桌。
陸清塵正將自己的視線放在男席座上的趙且,這位後來舉雍州兵部滅皇室,殺趙錚的暴戾將軍,此刻麵露不羈,慵懶地盤坐在桌前。
他不知為何憶起前幾日真尤說過的話。
“堂兄,她是於局勢最關鍵的人.....趙且同她少時就有情。既然她也是重生而來,如若她知曉是我們害她命,欲要報複,一個趙且就能叫我們冇有招架之力。”
真尤最終得出的結論還是除掉她,他知真尤其實心底是有私心的,前世真尤被趙且除死,她恨趙且。
前世廖家陷入平南王一案中,涉嫌助力謀反,那時正是趙錚門下的監獄處主令姚欽承辦此案,為著私怨,屈打成招。
老皇帝大怒,下旨將廖家滿門抄斬,女眷為婢為奴。
真尤逃了出來,過了不少苦日子,幸而被曾受廖家救助的老學醫收留,學了幾年醫術,他也是在那時與她取得聯絡。
皇帝遲暮,疑心比以往更甚,下令將那些造反的殘留舊黨抓出來斬首。
禦林軍搜查汴京,真尤無奈隻能逃往幽州,救了陷入泥沼負傷的趙且。
趙且身邊手下皆被殺光,他冇法給汴京傳信,被有心之人誣陷他跟異黨投降,一眾臣民又跟著附和,厲帝隱隱動了疑心。
而國公府身為趙氏的主係,並未援救出聲,甚至連辯解都冇有,隻是冷冰冰看事態愈演愈烈。
最終趙家倒台,趙母因為因著年邁,入了牢獄不久就身死,家族親兄流放南蠻之地。
真尤與他都心懷仇恨,要為親族複仇,兩人一拍即合結了盟,言定到時這天下共享。在幽州的那幾年,她跟著協助趙且籠絡潤王,激起匪亂,為他行醫救傷。趙且如願以償的即位,按照承諾廖氏一族翻案,從前誣陷趙家的臣子也一一斬首示眾。
但他並未像之前承諾那樣給真尤後位,日日往銅雀台去。
真尤身邊那個叫東青的舊婢子帶來訊息道趙且跟沈家說隻要她好好吃藥調理身子,乖乖為他生下孩兒,他願意給她後位....
真尤見他要反悔,便對那位下了殺心....
其實他一直不懂真尤對趙錚是何種感情,直到他問出口,得到的回答卻是“其實比起殺她,我更想殺趙且。但他對我很警惕,我很難辦到。隻能退而求其次,殺他心愛之人。誰讓他不守信。”
“皇後隻是主掌後宮,皇帝之位纔是手握天下,兩者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權勢是把好刀劍,如若你有能拿這劍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遇魔斬魔。那纔是真本事。從前我為魚肉的日子過多了,如今更想做個劊子手。”
他驚詫的眼神似乎叫真尤收斂了些。真尤嗬嗬笑道“不過是玩笑,堂兄還當真了,如今我隻願廖家避開這一難,其他的...我不想再管。”
***
下堂之時,賀蘭秋見日頭正早,約青梨去晁湖劃船。
青梨想了想應下,叫賀蘭秋在門口等她,她還有問題要問先生,倒折回去,去的正是賢康堂先生居所的方向。
到了後院,剛纔還見著的人影消失不見,青梨喘了口氣,不敵一個聲音在後麵傳來。
“沈姑娘可是有什麼事?”
青梨轉身,就見陸清塵神色淡淡,挑眉看著她。
她抿了抿唇,道“我來是有心向學,陸先生那日來沈府所提的詩隻提了上闕,中間二句聯我兄長和二姐接,我接尾句。先生那日讚青梨才學,青梨有些好奇,若陸先生接尾句會如何接?”
“先生可願給學生幾分薄麵,再以此題接我那句。”
她在試探自己。陸清塵笑了笑,道“冇想到沈姑娘還記得,既你這樣有心,我也不裝嗆推諉。今日便應你這句。”
陸清塵略思索片刻後道“寺鐘早期心共赤,不能無意不能止。”
“沈姑娘可聽懂?我今日還要同老先生商議後日學考之事,不便多聊。若有疑問,明日我們可在堂上探討。”
他接的這幾句詩句,跟前世裡那首詩大相徑庭,是他冇轉世,還是不想叫她發覺?他是個人精,若有旁的籌謀,將矛頭對準她可不是什麼好事。
陸清塵說完已往前走了幾步,與她錯過肩之時。
青梨忽然出聲道“先生等等!”
陸清塵擰了擰眉,站定步子。“還有什麼事?”
“您適才詩句裡的止,是哪個止?”
陸清塵有些冇明白她的問題,輕聲道“什麼意思?”
青梨環顧四周,陸清塵手上也冇紙筆,她心起一計。忽得朝他走了幾步道“先生將手伸出來。”
陸清塵卻抬眼看了看天色,道“天色已晚,沈姑娘還是早些回府罷。”
他在逃避,這太可疑!
她急切的想要知道他是否轉世,前世她死前的一些疑點她亦要搞清楚。
青梨心口砰砰直跳,也不管甚麼男女之防,疾速地抓住他身側的手。
“沈姑娘這是做什麼?”陸清塵的聲音中隱有被冒犯的慍意。
“先生先彆動。”
青梨兩隻手抓他一隻可簡單的多,她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再攤開他的掌心,開始用手指在他掌心上寫字。
兩人的距離足夠近,陸清塵甚至聞到她髮絲的玫瑰皂角香,細頸上瓷白的肌膚在眼下,許是來找他時是小跑來的,此刻女郎的額角還冒了點香汗。
他側過頭,撇開視線,心裡說不清的麻亂和慍怒襲來,他屏息竭力讓自己神智回籠,可感受到手中絲絲癢癢傳來的觸感時,陸清塵如遭雷擊。
他辨清她所寫著的字是:祉。
“先生適才說的祉,是這個祉麼?”
前世廖氏一族破滅,他改清塵為祉。
人念起祉字時,多道福祉。
隻有他知道取這意的深意,祉字形體像一張祭桌。
他父母慘死刀下,廖氏主君接著又被害死,至親至愛之人的慘狀,時間越久,他害怕自己忘記,為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他取名祉。意指將那些人送上祭桌,以血肉祭祀給上蒼,一報還一報,這是他的使命和責任。
青梨鬆開他,仰頭朝他笑道“這幾日父親送了點筆墨用品來,其中就有萬字錄。青梨對這字有些研究,一時激動,冒犯了先生,對不住。”
陸清塵的掌心終於落了空,連帶他的心裡也有些空洞,前世的事她什麼都猜到了...?還是隻是在試探他...
他將手重新落於身側,麵色有些不好,卻還是極力體麵地道“沈家書墨世家,規矩守綱,卻不知沈姑娘行事這麼有個性。莫要再有下回。”
他的聲音泛著冷,好似真是在訓誡一個不聽話的學生,說完轉身就走,背影好似還帶著無奈。
但青梨很清楚地捕捉到他適才被她寫字時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試探對了地方,他有秘密。
青梨跟賀蘭兩姐弟遊完湖坐馬車回家時都還在思考,陸清塵若真是重生,他來這饒州城要做的是什麼....他重生的原因又是什麼,有人殺了他?既然他能重生,或許也有旁人..
“小姐,王家來人給大小姐診脈了,人現在福壽堂。”
青梨才走至梨苑就聽蘭煙報信。
這麼快,那沈堯的事恐怕要壓不住了,虞夫人急著要定下這門親。
青梨不慌不忙,命道“將那珠兒帶過來,等父親回來,帶上她一起去壽福堂。”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