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丙辰年八月十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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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老河灣。
月色慘淡,被一層薄霧般的雲翳遮蔽,隻在雲隙間漏下些許清冷的微光。這裡地處漳河一條支流與州府主河道交彙處上遊三裡,是一片因早年河道改造而廢棄的舊河灣。三麵環山,山勢陡峭如刀削,形成天然的屏障。岸邊長滿了密密匝匝的蘆葦,枯黃的葦葉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如同無數細碎的耳語。夏夜本該喧鬨的蟲鳴此刻也顯得稀疏,彷彿連蟲豸都感知到了此地不同尋常的肅殺之氣,躲藏了起來。
林小乙伏在蘆葦叢東側一處背陰的高坡上,身下是潮濕鬆軟的泥土,混雜著腐爛的植物根莖與河岸特有的腥濕氣味,透過單薄的夜行衣滲入肌膚。他身旁趴著張猛與十二名從三班衙役中精選出來的好手,個個黑衣蒙麵,隻露出一雙雙在黑暗中炯炯有神的眼睛,如同潛伏在陰影裡的獵豹。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身體緊貼地麵,與周圍的黑暗和蘆葦叢融為一體。
坡下三十丈外,便是老河灣那片相對平坦的灘塗地。月光吝嗇地灑落,勾勒出數十匹馬的暗影輪廓。那些馬匹被粗繩拴成幾群,焦躁不安地原地踏著蹄子,馬蹄陷入濕軟的泥沙,發出噗噗的悶響。它們的嘴被厚實的皮套緊緊勒住,無法嘶鳴,隻能從喉嚨深處擠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偶爾有馬匹試圖掙脫,便被旁邊的牽馬人用短棒狠狠敲打肩胛。
“粗略估計,八十匹左右。”張猛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流摩擦的聲音。他右臂的傷處已被柳青重新處理過,用特製的藥膏和繃帶緊緊包紮,此刻仍有些隱隱作痛,動作時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滯澀。“分成了三群,每群大約二十餘匹,各有兩人用長繩牽引控製。西邊蘆葦叢的陰影裡,停著三輛冇有馬匹牽引的板車,車板很寬,上麵鋪著草蓆,應該是打算等疫馬入水後,用來打撈可能擱淺或死亡的馬屍,轉移銷燬用的。”
林小乙冇有說話,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單筒千裡鏡——這是臨行前從通判陳遠私庫中緊急調出的軍用品,黃銅鏡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他閉上一隻眼,將鏡筒湊近,緩慢而穩定地移動,視野依次掃過焦躁的馬群、沉默的板車、以及灘塗上幾個警惕巡視的黑影。
鏡筒最終停在灘塗邊緣一塊突兀聳立的黑色巨石上。
那裡站著兩個人。
一個身材瘦高,穿著漳縣馬幫常見的褐色粗布短打,腰間彆著一把無鞘的砍刀,正不耐煩地來回踱步,不時抬頭望向河道上遊方向,又低頭看看手中某物。另一個則矮胖,背微駝,頭上戴著一頂寬簷鬥笠,將大半張臉都隱冇在陰影裡,身形在巨石投下的暗影中幾乎難以分辨。但當他偶爾側身時,腰間懸掛的一塊腰牌便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出一點黯淡的金屬光澤——那是兵房吏員特有的製式銅腰牌的形狀。
“宋青……”林小乙喉間滾出兩個極輕的音節,帶著冰碴般的冷意。
或者說,是鶴羽·四。
這個在兵房檔庫裡沉默寡言、勤懇老實了二十六年的老吏,此刻正站在荒涼的河灣灘塗上,準備執行一項足以讓數萬生靈塗炭的惡行。
“大人,”身後一名負責與後方聯絡的年輕捕快像蛇一樣無聲地滑過來,湊到林小乙耳邊,用幾不可聞的氣音稟報,“文典史那邊剛用信鴿傳來訊息,已緊急覈實確認:老河灣下遊三裡河道範圍內,共有七處明確的民用取水口。其中三處是附近王家村、李家莊等村落共用的飲用水井,井口直接與地下河或河道淺層滲水相通;兩處是用於驅動水磨的磨坊水車,水流直接引入磨坊;還有兩處……是早年修建、直接接入州府西城供水暗渠的官方取水口。文典史估算,若疫馬在此入水,馬血、疫毒隨波而下,以目前水流速度,最慢寅時末刻就會抵達西城水門外的緩流區,並滲入供水係統。”
“上遊我們做的攔截準備呢?”林小乙眼睛未離千裡鏡,沉聲問。
“上遊兩裡處,我們的人已利用沙袋和伐倒的樹木築起一道臨時土壩,但……文典史說,那隻能截留部分漂浮的雜物,若馬屍沉底或卡在河中礁石、蘆葦根部,土壩基本無用。而且,若對方在驅馬時故意將馬匹刺傷放血,血水溶於河,土壩更是形同虛設。”
林小乙緩緩放下千裡鏡,鏡筒冰冷的觸感停留在掌心。時間像拉緊的弓弦,每一息都格外清晰。對方顯然在等待某個信號——或許是子時這個特定的時刻,或許是上遊或下遊接應人員的訊號,又或許是某個他們尚未知曉的指令。
不能再等了。
“不能等他們主動驅馬下水。”林小乙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一旦馬群入水,我們便再難控製。張猛。”
“在。”
“你帶六人,從西側蘆葦最茂密處潛行摸近。首要目標是摧毀那三輛板車,徹底斷絕他們將馬屍轉移或二次利用的陸路可能。動作要快,要狠,製造混亂。得手後,立刻向馬群側翼迂迴,伺機攻擊牽馬人,製造更大的混亂。”
“明白。”
“我帶其餘五人,從東側這片蘆葦叢直接潛近灘塗,目標是迅速控製或解決那幾名牽馬人,防止他們在發現我們後,情急之下直接用刀斧驅趕馬匹入河。”
張猛眼中閃過厲色:“若他們反抗,或持械攻擊?”
“持械者,格殺勿論。”林小乙眼中寒光一閃,如黑夜中驟然劃過的冷電,“記住,今夜首要目標,是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疫馬入水,保護下遊水源。其次纔是擒獲或擊殺鶴羽·四等人。萬一局麵失控,馬群開始衝向河道……優先射殺領頭和外圍的馬匹,用馬屍製造障礙,減緩馬群衝勢。”
“是!”
命令被悄無聲息地、一個接一個傳遞下去。十二名黑衣捕快像接受了某種無聲的儀式,眼神變得愈發銳利堅定。他們如夜行的狸貓,又如分開水流的遊魚,分作兩股,悄無聲息地冇入蘆葦叢深淺不一的陰影之中,很快便與夜色融為一體,隻剩下蘆葦被輕微擾動時發出的、幾不可聞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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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緊繃的神經和緩慢的潛行中一點點流逝。子時將近。
灘塗上,矮胖的宋青終於停下了踱步。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銅製沙漏,舉到眼前,藉著雲隙間透出的些許月光仔細看了看。沙漏設計精巧,上下兩個玻璃球中,上方的細沙已經所剩無幾,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流向下方的空球。
“時辰到了。”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許久未曾說話,又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喉嚨,“準備趕馬下水。記住順序,先趕東邊那一群症狀最重的,馬蹄和口鼻都有血滲出的那些。用刀背抽,用火把燎,務必讓它們受驚狂奔,傷口崩裂,血要先流進河裡。”
瘦高漢子點頭,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興奮。他朝馬群方向舉起手臂,打了一個響亮而怪異的呼哨。灘塗上另外四名分散的牽馬人聞聲,立刻行動起來,開始麻利地解開拴住馬群的粗繩結釦。
就是現在!
“動手!”林小乙從東側蘆葦叢中暴起,一聲低喝如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河灣!
五道黑影如同從地獄中躍出的幽靈,瞬間撲向距離最近的兩名牽馬人。那兩人顯然也是老手,反應極快,幾乎在林小乙出聲的同時便已棄了手中馬繩,反手拔出腰間的短刀。但林小乙的速度更快!他腰間那柄看似裝飾的軟劍在手腕一抖間繃得筆直,化作一道森寒的流光,在月光下一閃而逝。一名牽馬人隻覺得手腕一涼,劇痛傳來,短刀已脫手飛出。另一名牽馬人則被林小乙身後掠過的捕快用沉重的鐵尺狠狠砸中後頸,連哼都冇哼一聲便向前撲倒,昏死過去。
與此同時,西側傳來“哢嚓!”“轟隆!”幾聲巨響,木板斷裂、車輪破碎的聲音在靜夜中格外刺耳,緊接著是馬匹受驚後發出的、被皮套勒住的沉悶嘶鳴——張猛等人已成功摧毀板車,並開始攻擊西側的牽馬人!
“有埋伏!官府的人!”宋青厲聲嘶吼,聲音中透出的不是驚慌,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狠戾。他竟不退反進,矮胖的身形在此刻展現出驚人的敏捷,從腰間抽出兩把一尺來長、通體烏黑無光的精鋼短刺,身形如鬼魅般貼著地麵滑向林小乙,“攔住他們!馬必須下水!這是羽尊的諭令!”
那瘦高漢子也紅了眼,狂吼一聲,不再去管馬繩,拔出背後的長刀,竟不是衝向捕快,而是轉身瘋狂地衝向最近的馬群,揮舞刀背,不顧一切地狠抽馬臀和腹部,試圖用劇痛強行驅趕馬匹衝向河道!
“射馬!優先射殺衝向河道的!”林小乙格開宋青角度刁鑽的一記直刺,短兵相交迸出幾點火星,他朝張猛的方向厲聲大喊。
“嘣!嘣!嘣!”
潛伏在蘆葦叢更深處的三名弓弩手扣動了扳機。弓弦震顫的破空聲撕裂夜的靜謐。三支弩箭帶著尖銳的呼嘯,精準無比地命中了東側馬群最前方、正被瘦高漢子驅趕的三匹疫馬脖頸。箭矢深深冇入,馬匹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嘶,前蹄高高揚起,隨即轟然倒地,粗壯的身軀在灘塗上痛苦地翻滾抽搐,暗紅色的、帶著泡沫的血液從傷口和口鼻中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一大片沙地。後續的馬匹受此驚嚇,又看到同類倒地,更加驚恐,開始嘶鳴著向四周亂衝亂撞,反而暫時擋住了部分通往河邊的狹窄路徑。
但西側的馬群已然失控!
瘦高漢子像瘋了一樣,砍斷了最後幾根拴繩,二十餘匹本就焦躁驚恐的疫馬徹底失去了束縛,在疼痛、火光和血腥味的刺激下,發出一片混亂的悲鳴,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著近在咫尺的河道方向狂奔而去!幾名試圖上前用身體和繩索阻攔的捕快被狂暴的馬群直接衝倒,沉重的馬蹄毫無憐憫地踐踏而過,清脆的骨裂聲和壓抑的慘叫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刺耳。
“攔不住全部!”張猛渾身浴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從左肩到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正在汩汩冒血。他踉蹌著衝到林小乙附近,嘶聲喊道,“至少十匹……已經衝進支流了!”
林小乙心中一沉,一股冰冷的絕望感瞬間攫住心臟。他猛攻三劍,劍光如潑雨般罩向宋青,逼得對方連連後退。趁此間隙,他扭頭看向河道方向——
慘淡的月光下,十數匹馬的暗影正嘶鳴著陸續衝入黑沉沉的河水中,濺起大片大片渾濁的水花。河水並不深,但流速不慢,馬匹在水中掙紮撲騰,很快就被湍急的支流卷帶著,向下遊漂去,身影迅速融入黑暗,隻留下一串逐漸遠去的水聲和嘶鳴。
而宋青卻趁著林小乙分神的這個極短空隙,身形急退數步,竟從懷中掏出一枚手指長短、造型奇特的銅哨,毫不猶豫地塞入口中,用儘全力吹響!
“咻——!!!”
哨聲尖銳到了極致,刺破耳膜,更詭異的是,這聲音並非人耳習慣聽到的頻率,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心煩意亂的顫音。哨音響起的刹那,河對岸那片原本死寂的密林中,驟然亮起了十餘點晃動的火把光芒,緊接著,沉悶如滾雷般的馬蹄聲轟然響起,地麵都彷彿在微微震顫!
還有伏兵!而且人數不少,聽馬蹄聲,至少是十餘騎!
“撤!”林小乙當機立斷,聲音因嘶吼而沙啞,“帶上傷員和俘虜,立刻退回坡上!弓弩手,換火箭,射殺河中還在掙紮的馬匹,能殺一匹是一匹,減少疫毒源頭!”
蘆葦叢中,數支綁縛著浸油布條的箭矢被點燃,劃出數道橘紅色的弧線,帶著呼嘯聲射入河中仍在撲騰掙紮的馬匹身上。火焰“轟”地燃起,迅速蔓延,焦臭味、皮肉燒灼的滋滋聲、以及馬匹瀕死前更加淒厲的哀鳴瞬間充斥了整個河灣,景象宛如地獄。
然而,火光映照的範圍內,仍有至少六七匹疫馬,或受傷較輕,或未被火箭命中,正順著湍急的水流,迅速消失在漆黑的下遊河道中,隻留下逐漸擴散的、泛著暗紅色的水暈。
宋青與那瘦高漢子在河對岸伏兵的火把接應下,毫不戀戰,迅速退入密林深處,馬蹄聲很快遠去,消失不見。
灘塗上,隻留下一片狼藉:二十餘匹被射殺或攔截倒地的疫馬屍骸,在月光和未熄的火箭餘燼下散發出濃烈的血腥與焦臭;三輛板車化為滿地碎木;五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兩名馬幫打扮的漢子,三名在攔截馬群時不幸殉職的捕快。傷者更多,張猛左肩重傷,鮮血浸透了半邊身子;另有四名捕快在阻攔馬群時被馬蹄踩踏,有的斷腿,有的肋骨塌陷,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林小乙獨自站在血泊、馬屍與尚未散儘的硝煙之間,夜風吹動他染血的黑衣。他望著下遊那片吞噬了至少六七匹疫馬、正無聲流淌向州府的漆黑河道,拳頭死死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頭那沉甸甸的挫敗與冰寒。
“大人……”一名胸骨可能斷裂的捕快掙紮著半坐起來,臉色慘白如紙,捂著胸口艱難道,“下遊……下遊的取水口……”
“立刻通知文淵,”林小乙轉過身,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強行維持著鎮定,“啟動第二預案:所有已確認的七處取水口,三刻鐘內必須完成柳青配製的緊急消毒藥劑的投藥工作,劑量加倍!同時,派出所有能動的人手,持火把沿河兩岸向下遊搜尋,一旦發現逃逸馬屍,無論死活,立即就地焚燬,不得有任何延誤!還有——”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州府方向。遠處,城池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零星的燈火連成一片微弱而固執的光帶,那是無數尚未知曉危機已悄然降臨的百姓人家。
“通知柳青,我們攔截失敗,部分疫馬入水。藥材缺口……必須在天亮前,找到解決辦法。否則……”後麵的話他冇有說下去,但每個人都明白那未儘的含義。
否則,當太陽升起時,瘟神或許將隨流水,叩響千家萬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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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初刻,防疫指揮所,清風院。
院中的三口大鍋仍在沸騰,但熬煮藥湯的煙氣中,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與焦灼。藥氣濃烈到幾乎嗆人,混合著石灰粉的刺鼻味道,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
柳青站在臨時拚湊的長條木案前,案上堆滿了各式藥材、藥碾、秤具和寫滿藥方的紙張。她手中握著一杆小巧的黃銅藥秤,秤盤微微顫抖——不是因疲憊,而是因極致的焦慮和急迫。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唯有那雙眼睛,因為過度專注和壓力而亮得驚人。
文淵剛從外麵匆匆回來,袍角沾滿泥水,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色和憂急。他拿起桌上最新統計的清單,聲音乾澀地報出每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
“金銀花,全城藥鋪、官倉、乃至從幾個大戶家中緊急‘借調’來的,總存量隻剩七十斤。按照柳姑娘計算的全城預防性消毒藥湯劑量,最多隻夠支撐一日。”
“黃連,不足三十斤,缺口更大。”
“板藍根……已經斷貨,最後五斤半個時辰前用完了。”
“最麻煩的是生石灰——官倉所有存石灰已全數調往漳縣沿線設卡和疫點消殺,城內能緊急征用的,隻有西南兩家磚窯的庫存,加起來不到兩千斤。這點石灰,連重點區域的水井、河道消殺都遠遠不夠,更彆說全城鋪開。”
每一個數字報出,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柳青心上。她麵前攤開著剛剛草擬完成的三道藥方:一道是麵向全城未感染者的廣譜預防解毒湯,藥性溫和但效力有限;一道是針對已接觸疫毒或出現早期症狀者的急效方,用藥猛,劑量大;還有一道是濃縮了數倍藥力、專門用於水源和汙染區域緊急消毒的藥劑。
可冇有藥材,再精妙的方子也隻是一紙空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神醫難治無藥之病。
“柳姑娘,”通判陳遠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官袍下襬和靴子上沾滿泥點,顯然剛從某個封鎖點或城牆上巡視回來,眉宇間是深深的疲憊與凝重,“你實話告訴本官,藥材缺口,到底有多大?有冇有……變通之法?”
柳青沉默了片刻,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案上抽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陳遠接過,就著燈光快速掃視。紙上清晰地列出了各項關鍵藥材的現有存量、最低需求量和驚人缺口。他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得更加難看,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就算把本官的府邸、還有幾位同僚的私庫翻個底朝天,恐怕也湊不出這缺口的十分之一。”陳遠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力,但旋即又強打精神,“周邊州縣呢?江州、淮州,他們的支援何時能到?”
文淵疲憊地搖頭,聲音沙啞:“已派最快的驛馬,持大人您的緊急公文和我的親筆求援信,分彆前往相鄰三州。但就算他們接到信後立刻開倉調撥,組織車馬運輸……以最快速度計算,第一批支援藥材運抵州府,最快也要明日午後,甚至傍晚。而老河灣逃逸的那幾匹疫馬,最慢寅時末就會漂到西城水門外的緩流區。一旦馬屍在那裡淤積、腐敗,或者被河水衝散,疫毒將直接……”
後果,不堪設想。那將是瘟疫在水源中無聲擴散的開始,是整座城池緩慢死亡的序曲。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外麵大鍋裡藥湯翻滾的咕嘟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梆子聲,提醒著時間正在無情流逝。
“還有一個辦法。”柳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了漣漪。屋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臉上。
“說。”陳遠緊緊盯著她。
“以毒攻毒。”柳青抬起眼,眼中血絲密佈,但那光芒卻銳利得彷彿能刺破黑暗,“大人,這疫種並非天然生成,而是人為精心培育的活毒。既是人為培育,就必然存在剋製它的‘母株’或‘天敵’,否則培育者自身也無法安全操作、儲存和運輸。宋青——鶴羽·四——能長期從漳縣馬幫穩定獲取‘疫種母液’,說明培育這種瘟毒的地點就在附近,並且一定有用於抑製、解離甚至銷燬疫種的備用物料或原始樣本。”
陳遠眉頭緊鎖,眼神銳利起來:“你是說,找到雲鶴秘密培育疫種的地方,從那裡奪取現成的解藥?或者……找到他們儲存的原始毒株母本?”
“或者找到記載培育方法的秘冊。”柳青補充道,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隻要能找到其中之一,我便有可能反向推導出剋製此疫毒的解方,甚至配方。這比我們盲目試驗、等待外援要快得多,也……更有一線希望。”
“但時間……”文淵急道,“我們最多還有三個時辰!天亮前,若不能找到有效遏製水源汙染擴散的方法,一旦有百姓在不知情下飲用生水,哪怕隻有幾個人出現症狀,恐慌就會像野火一樣,瞬間燒遍全城!防疫部署將徹底崩潰!”
三個時辰。一百八十分鐘。滴答作響,如同催命符。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股夜風的涼意和濃重的血腥氣。
林小乙推門而入。他身上的黑衣多處破損,浸染著暗紅色的血跡,有些已經乾涸發黑,有些似乎還在緩慢滲出。臉上帶著硝煙和疲憊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冷峻銳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寒鐵般的意誌。他冇有理會屋內的凝滯氣氛,徑直走到長案前,將一枚沾著血汙、還帶著體溫的銅製令牌“哐當”一聲扔在案上。
令牌造型古樸,正麵陰刻著一隻線條簡練卻傳神的鶴形,鶴目處鑲嵌的細小紅色寶石在燈光下泛著幽光。背麵則是一行清晰的小字:
“丙辰七月廿八,漳縣黑石峪,冰窖三號。”
黑石峪。
文淵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撲到牆邊懸掛的那幅巨大的雲州地形圖前,手指急切地順著漳河上遊河道一路向西摸索,越過州府與漳縣交界的模糊地帶,最終停在一片用淡褐色標註的山地區域:“這裡!黑石峪!是十幾年前因發現少量銀礦而開采,後因礦脈枯竭和礦難頻發,於三年前被官府正式封閉的廢棄礦坑區!但縣誌雜記裡提到,那裡地下坑道縱橫交錯,深達數十丈,且有地下暗河與漳河支流相通……陰冷、潮濕、隱蔽,又有活水……確實是藏匿、培育疫種這類陰寒毒物的絕佳地點!”
“距離州府多遠?路途情況如何?”林小乙問,聲音沉穩。
“若從官道快馬加急,不顧馬匹損耗,一個半時辰可達峪口。”文淵語速飛快,但隨即遲疑,“但是大人……黑石峪地形極其複雜,廢棄礦坑、塌陷區、暗河交錯,如同迷宮。我們人手本已不足,張頭兒重傷,若再分兵前往,州府防禦空虛。而且,若雲鶴在那裡設有守衛,或者……那裡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張猛傷勢到底如何?”林小乙轉向柳青,目光落在隔壁廂房緊閉的門上。
柳青輕輕搖頭,眼中掠過一絲痛惜:“左肩刀傷極深,已見白骨,失血過多。我雖已為他清洗傷口、縫合敷藥,但至少需要靜養三日,絕不能動武,否則傷口崩裂,恐有性命之憂。”
林小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猶豫、權衡、甚至那一絲疲憊都被徹底壓下,隻剩下如同淬火寒鐵般的決斷。
“文淵,”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留守指揮所,全權協調城內所有防疫部署。尤其盯緊西城水門,加派人手,沿河設置瞭望哨,一旦發現可疑漂浮物或馬屍,立刻按預案處理。所有取水口的投藥消毒,必須嚴格執行,不容有失。”
“柳青,”他看向女仵作,“你繼續優化現有藥方,哪怕藥材短缺,也要計算出最節省、最有效的用法,同時,做好一切準備。一旦我們從黑石峪帶回任何可能有用之物,你要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檢驗和調配。”
“大人您呢?”文淵急問,心中已隱約猜到答案。
“我去黑石峪。”林小乙抓起案上那枚冰冷的鶴形令牌,緊緊攥在手心,“陳大人,”他轉向一直沉默注視著他的通判,“請再調撥給我十名好手,要熟悉山地行動、身手過硬、絕對可靠的。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內眾人,最終落在陳遠臉上,一字一句道:
“我要趙千山,與我同行。”
陳遠瞳孔驟然收縮,身側的手指微微一動。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文淵和柳青都愕然地看向林小乙,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要用他?”陳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置信的審視。
“內患不除,疫不可控。”林小乙平靜地重複銅鏡給出的、血淋淋的警示,“若他真是內鬼,此去黑石峪,危機四伏,變數極多,是他傳遞訊息、製造意外、甚至配合雲鶴伏擊我們的絕佳機會。這是引蛇出洞,也是……最後的試探。若他清白,多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捕頭,是我們的助力;若他真有異心……”林小乙眼中寒光一閃,“那就在遠離州府的荒山野嶺,做個了斷。”
陳遠沉默良久,目光在林小乙堅定如磐石的臉上停留。窗外,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汁,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上遊那幾匹載著瘟毒的疫馬屍骸,此刻正隨波逐流,如同幾枚惡毒的種子,悄然逼近這座城池最脆弱的命脈。
而解毒的渺茫希望,或許就藏在數十裡外,那個名為黑石峪的、黑暗、潮濕、充滿未知危險的廢棄礦坑深處。
時間,正一滴一滴,從看不見的沙漏中飛速流逝,發出無聲卻驚心動魄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