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丙辰年八月十三,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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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室內,悶熱如蒸籠。
即使開著窗戶,八月晌午的燥熱也無孔不入地滲進來,混合著舊紙張、灰塵和墨錠的陳腐氣味,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文淵已脫去外袍,隻著一件吸汗的棉布中衣,後背仍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他將最後一份漳縣馬幫近半年的貨物出入清單攤在長案上,清單邊緣因反覆翻看而起了毛邊。
他俯身,鼻尖幾乎貼到紙麵,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在下頜處懸停片刻,終於滴在紙麵邊緣,洇開一小團深色的、不規則的水跡。他顧不得擦拭,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指尖沿著清單上一行行細密如蟻的小字快速遊走,另一隻手裡的炭筆在旁邊的草紙上疾書,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檔案室裡格外清晰。
五月初七,入庫黑茯苓二百斤(貨單號:丙辰漳藥十七,經手人:馬幫賬房吳有福)。
五月十五,出庫黑茯苓二百斤(轉運批文:兵房丙字三二五號,核印:宋青)。
六月初十,入庫狼毒藤粉五十斤(貨單號:丙辰漳藥廿九,經手人:吳有福)。
六月十八,出庫狼毒藤粉五十斤(轉運批文:兵房丙字四〇七號,核印:宋青)。
七月廿二,入庫不明液罐三(標記:“冰,勿震”,貨單號:丙辰漳特九,經手人:吳有福)。
七月廿八,出庫不明液罐三(轉運批文:兵房丙字五五一號,核印:宋青)。
墨跡有新有舊,筆跡出自不同人之手,但“核印:宋青”這四個字,像一根無形的線,將這三批最可疑的物資串聯起來。
規律出現了。
所有從馬幫私庫流出的、與疫情可能相關的藥材甚至“疫種母液”,最終都經由兵房簽發的“丙字”係列轉運批文,離開了漳縣,消失在官方的流轉記錄中。
“丙字批文……”文淵喃喃自語,喉嚨乾澀得發痛。他立刻起身,走到另一排標著“規製典章”的檔案架前,踮腳抽出厚厚一本《雲州府各房公文批轉規製詳錄》,快速翻到“兵房”章節。
油燈的光暈下,泛黃的紙頁上記載清晰:兵房批文按“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字排序,分彆對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類。“甲字”最高,涉及核心軍械調撥、邊防部署;“乙字”次之,為糧草輜重;而“丙字”批文,專司軍備輔助物資的臨時調運與倉儲轉移,包括但不限於馬匹草料、獸醫藥材、營地建材、通用工具等。權限不高,但流程簡易,常被用於非緊急的常規補給調度,覈驗相對寬鬆。
關鍵在於,這類批文無需兵房主事或副主事級彆官員親自簽署,通常隻需當值經承吏員複覈無誤、加蓋兵房清吏司專用印鑒即可生效。
一個不起眼的環節,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崗位,卻可能成為千裡之堤上最致命的蟻穴。
文淵的心臟怦怦狂跳起來。他迅速將規製冊放回,又衝到存放吏員檔案的區域,調取了過去半年所有經手過丙字批文的吏員名錄。厚重的冊子在他手中嘩嘩翻動,目光在十幾個名字、職司、年資記錄間快速掃過。這些名字大多普通,有些他甚至見過,打過照麵。
最終,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個看似最不起眼的名字上:
宋青。兵房清吏司經承,正九品下(流外官),司職軍械、馬政、草料等輔助物資的文書覈驗、批轉與存檔。年四十七,雲州本地人,家住城西榆錢巷。妻早亡,有一子在外地行商。寡言少語,行事謹慎,當差二十六年,考評多為“勤勉”、“穩妥”,無劣跡記錄。
文淵盯著這個名字,盯著那寥寥幾行的記錄。太普通了,普通到幾乎透明——就像檔案室裡無數蒙塵的卷宗,就像衙門裡那些每日按時點卯、沉默做事、無人注意的老吏。冇有背景,冇有野心,冇有汙點。
可正是這種人,這種位置,才最可怕。
他想起銀庫案裡那個被悄然替換、最終慘死的庫吏李煥,想起科舉案裡那個擁有雙重身份、在貢院潛伏多年的“假老餘”。雲鶴最擅長使用的,從來不是位高權重者,而是這些埋藏在係統深處、毫不引人注目卻恰好卡在關鍵節點上的“螺絲釘”。他們不動聲色,卻能在日常運轉中,悄然擰鬆一顆螺絲,讓整座機器在某個時刻轟然崩塌。
文淵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瞬間驅散了滿身燥熱。他抓起寫滿線索的草紙和那份名錄,幾乎是撞開了檔案室厚重的木門,衝進午後熾熱刺眼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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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指揮所已遷至府衙東側的清風院,此處較為獨立,便於統籌調度且避免與日常公務相互乾擾。院中此時一片繁忙,三口半人高的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灶台上,底下柴火劈啪作響,鍋內墨綠色的藥湯翻滾沸騰,散發出濃烈而苦澀的草藥氣味。白色的水汽蒸騰而上,與空中飄散的石灰粉末混合,形成一片朦朧的霧障。
林小乙站在院中古井旁,剛剛用木桶打起一桶井水,正用冷水撲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暫時壓下了連續三十多個時辰未眠帶來的眩暈和眼底的灼熱感。水珠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打濕了前襟。
“大人!”文淵的身影從院門口衝進來,腳步踉蹌,臉上是因激動和奔跑而泛起的潮紅。他幾乎是將手中的紙頁直接拍在林小乙身前的井沿上,“兵房,清吏司,經承宋青!所有從漳縣馬幫流出的可疑藥材,包括黑茯苓、狼毒藤粉,還有那三罐‘不明液罐’,最後一道手續,都是經他之手核發的丙字批文!”
林小乙眼神一凜,迅速抓起井沿上被水珠打濕邊緣的紙頁,目光如電般掃過上麵潦草卻關鍵的記錄。批文號,物資名,核印人。三條記錄,同一個名字:宋青。
“人在哪?”林小乙的聲音低沉而緊繃。
“今日應是他在兵房值午班。”文淵喘著粗氣,用手背抹去流進眼睛的汗水,“但卑職出來前,特意查了今日點卯記錄和請假簿。他卯時準時點卯,但辰時三刻,以‘家中有急事’為由,向兵房主事口頭告假半日,說是未時初刻即回。可現在……”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時末,未時將至,兵房那邊說,還未見他人影。”
“家中有急事……”林小乙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張猛!”
“在!”張猛原本在灶台邊與一名老藥工低聲說著什麼,聞聲立刻大步走來。他右臂的傷似乎好轉了些,動作不再那麼僵硬。
“你帶一隊絕對可靠的人,立刻去城西榆錢巷,宋青家。封鎖前後門及相鄰巷道,仔細搜查屋內屋外每一個角落,但先不要大張旗鼓,避免驚動鄰裡。”林小乙語速極快,指令清晰,“重點查詢暗格、夾層、地下窖、房梁等隱蔽處。若有書信、賬簿、印章、或任何與漳縣、馬幫、藥材、批文相關之物,一律帶回。若遇抵抗,或發現其人有逃匿跡象,可當場拿下。”
“是!”張猛抱拳,轉身便要點人。
“文淵,”林小乙轉向還在喘息的年輕典史,“你隨我去兵房檔庫。調閱宋青近三年經辦的所有丙字批文存底聯,尤其是涉及漳縣、馬政、草料、藥材、礦石粉末的。我要知道他經手過的每一筆可疑流轉。”
“是!”文淵重重點頭。
“柳青,”林小乙的目光轉向正在用長柄木勺攪動藥湯、不時舀起一點觀察色澤的女仵作,“你繼續盯著藥湯熬製與分發,嚴格按照方子,不能有絲毫差錯。另外,留意所有接觸藥湯人員的神色、舉動,若有異常,或藥湯顏色、氣味有變,立刻示警。”
柳青放下木勺,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落在文淵汗濕而蒼白的臉上,嘴唇微動,最終隻低聲道:“小心。”
林小乙不再多言,與文淵一前一後,快步離開清風院,穿過府衙內複雜的廊道,向位於西側的兵房公廨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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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的家在城西老區榆錢巷深處,一處狹窄得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巷弄儘頭。獨門小院,青磚圍牆已有些斑駁,瓦簷上長著幾簇枯黃的野草。黑漆木門緊閉,門環上鏽跡明顯。
張猛帶著四名精乾捕快,身著便服,裝作路人模樣悄然接近。兩人在巷口把守,留意來往行人;兩人繞到屋後,堵住後窗與矮牆可能逃逸的路徑;張猛親自帶著剩下兩人,來到正門前。
他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院內寂靜無聲,連雞犬聲都無。他給同伴使了個眼色,一名身材瘦小的捕快後退幾步,一個助跑蹬牆,靈巧地翻上牆頭,伏身觀察片刻,無聲滑入院內。片刻,門後傳來輕微的抽閂聲。
木門被緩緩拉開一條縫,張猛閃身而入,反手輕輕掩上門。院中狹小而整潔,青磚墁地,角落有一棵半枯的石榴樹,樹下雞籠空空。正屋是三間不大的瓦房,中間是堂屋,左右各一間廂房。門窗緊閉。
張猛示意手下分頭檢視廂房,自己則拔出了腰間的短刀,用刀尖輕輕挑開堂屋虛掩的門縫,側身閃入。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黴味和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劣質墨錠與某種草藥的氣息。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一張舊木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床單;一張掉漆的柏木桌案,上麵筆墨紙硯擺放得異常整齊,一方石硯,墨已乾涸;兩個暗紅色的老舊樟木箱子疊放在牆角;牆邊立著一個半空的米缸。除此之外,幾乎彆無他物,乾淨得不像一個常年獨居男人的家。
“搜仔細,一寸都彆放過。”張猛壓低聲音命令。
捕快們立刻行動。床鋪被徹底掀開,席子下隻有壓平的稻草。樟木箱被打開,裡麵隻有幾件疊放整齊、洗得發白甚至打了補丁的舊衣,以及兩本邊角翻爛的《兵政輯要》和《公文格式範例》。桌案上的抽屜被拉開,除了半刀廉價的竹紙、幾支禿筆、一塊快要用儘的墨錠,彆無他物。鎮紙下壓著的,隻是一遝空白的公文用紙。
“頭兒,冇什麼發現。”一名捕快檢查完米缸,裡麵隻有薄薄一層糙米。
張猛眉頭緊鎖,目光再次掃過這間陋室。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一個在兵房當差二十六年的老吏,即便清廉,也不該如此……空無一物。連點私人物件、家用雜物都冇有,彷彿這裡隻是一個臨時落腳點。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方向。堂屋一角用土坯砌了個簡易灶台,上麵架著一口小鐵鍋,鍋底有黑灰。灶膛裡堆著些冷灰。
一名年輕的捕快正在檢查灶台,他用火鉗撥弄著灶膛裡的灰燼,忽然動作一頓,抬頭道:“張頭兒,這灰……好像有點太厚太實了,而且最上麵一層特彆平整,像是刻意抹過。”
張猛立刻走過去,蹲下身,接過火鉗,小心地撥開表層的浮灰。下麵的灰燼依然緊實。他用火鉗尖端試探性地戳了戳灶膛內側的磚壁。
“嗒。”
一聲輕微的、不同於戳中磚石的悶響。
張猛眼神一凝,示意年輕捕快讓開。他伸手進去,仔細摸索。灶膛內側靠左的一塊磚石,邊緣似乎比其他磚石縫隙略大,而且……有些鬆動。他用力一推,那塊磚石竟向內滑開,露出後麵一個尺許見方、黑洞洞的暗格。
暗格裡冇有預想中的金銀珠寶,隻有幾樣東西:一本約半寸厚的藍皮薄冊子,用細麻繩穿著;一支比尋常小楷筆更細的銅管毛筆,筆尖似乎是用特殊毛髮製成;一個雞蛋大小的扁圓形白瓷盒,裡麵是鮮紅的硃砂印泥;還有三封未寄出的信,用的是市麵上最常見的廉價信封,冇有署名。
張猛小心地取出這些東西,先將冊子放在一旁,拿起那三封信。信封冇有封口。他抽出第一封信的信紙。
紙是最普通的竹紙,薄而脆。但上麵的字跡,卻工整得近乎刻板,橫平豎直,間距均勻,彷彿是用尺子比著寫出來的,透著一股非人的嚴謹,甚至可以說是冷漠。
“鶴羽·四呈羽尊:漳縣疫種已發,三百匹為引,反響甚佳,馬場已全數封鎖,官府震動。騏驥之餌亦吞,雙線俱成,瘟神之名漸起。按計,八月十四子時,龍門渡東三裡處老河灣,疫馬八十匹驅之入水,順流而下,寅時可達州府水門。水源染疫,民心必潰,屆時七星琴陣共鳴,千魂歸位之機方為圓滿。一切物料、人手已備,惟待東風。附:州府防疫部署調整情報一束,由其內部渠道獲悉,似有疑竇,已著人覈實,然時不我待,計劃不變。”
信末冇有署名,隻畫了一隻極其簡練、卻透著詭異美感的鶴形線條,鶴目處用那盒中的硃砂點了一個猩紅的小點,鮮豔刺目。
第二封信是寫給一個叫“馬幫老吳”的人,內容簡短直接:“剩餘二十匹病馬務必於十三日戌時前送至老河灣交割,銀貨兩訖,過期不候。鶴四。”
第三封則是一份名單,列出了八個名字和住址,旁邊用蠅頭小楷標註著“家中有井”或“飲用河水”、“每日晨汲”。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個小小的、用墨筆勾勒的鶴形標記。其中三個名字後麵的鶴形標記,被打上了一個鮮紅的叉。
張猛識字不多,但信中的關鍵詞語他看得懂。“疫馬入水”、“水源染疫”、“民心必潰”……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把冰錐,狠狠刺進他的胸腔,讓他瞬間渾身發冷,連握著信紙的手指都僵硬了。他不懂什麼“七星琴陣”、“千魂歸位”,但眼前這封信所描繪的圖景,已足夠讓他這個粗人明白其中蘊含的、足以讓整個雲州府陷入地獄的惡毒。
“快!”他猛地轉身,聲音因極致的震驚和憤怒而微微顫抖,“你!”他指著那名發現暗格的年輕捕快,“立刻回府衙,將此三封信親手、立刻、務必交到林大人手中!路上不得有片刻耽擱,不得讓任何人經手!其餘人,繼續搜!看看這暗格裡,這屋裡,還有冇有其他夾層、地窖!掘地三尺也要給我翻出來!”
“是!”年輕捕快接過用布包好的信件,緊緊揣入懷中,轉身便衝出門去。
張猛則強壓著心頭的驚濤駭浪,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本藍皮冊子,翻開。冊子裡麵是一頁頁更小的、更工整的記錄,像是一本私人筆記。前麵大部分是日常的批文摘要、物資數量、交接時間地點,看起來並無特殊。但翻到後麵,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符號、簡圖,以及一些類似“鶴羽·四示下”、“漳縣馬幫吳”、“龍門渡東廢窯”等字眼,旁邊標註著日期和簡短的執行情況。
他快速翻閱,目光在其中一頁上定格。那一頁的日期是“丙辰年七月初十”,內容隻有一句話:“羽尊密令:丙辰中秋,龍門渡上,千魂歸位,舊怨得償,新序將立。”字跡與信上相同,但墨色更深,筆畫間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決絕。
張猛合上冊子,感覺掌心的汗水幾乎要浸濕粗糙的藍皮封麵。他將冊子連同那支特殊的筆和硃砂盒一起包好,然後像一頭被困的猛獸,在狹小的堂屋內來回踱步,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寸牆壁、地麵、房梁。
這個看似老實巴交、毫不起眼的兵房老吏宋青,竟然就是隱藏在深處、操縱了至少三起大案關鍵物資流轉的“鶴羽·四”!而他們現在要做的,是比投毒、比馬瘟更加喪心病狂、更加滅絕人性的罪行——汙染全城水源!
時間,隻剩下不到十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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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兵房檔庫。
與宋青家的寒酸逼仄截然不同,兵房檔庫高大寬敞,兩排巨大的柏木檔案架直抵屋頂,上麵整齊碼放著無數貼著標簽的卷宗匣。窗戶開在高處,午時的陽光斜射進來,形成幾道狹窄的光柱,照亮空氣中緩慢飛舞的塵埃。
林小乙與文淵站在靠裡的一排檔案架前,麵前的長案上已經攤開了厚厚一疊過去兩年所有丙字批文的存根聯(白色聯)。文淵的手指因快速翻檢而沾滿了黑色的灰塵和紅色的印泥殘跡,他神色專注,將每一份核印處寫著“宋青”或蓋有他那方特殊小印的批文逐一抽出,按時間順序排列。
空氣裡隻有紙張翻動的嘩啦聲和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大人請看,”文淵將篩選出的十幾份批文在長案上橫向鋪開,像展開一幅隱秘的罪行地圖,“時間跨度從去年秋收後至今,涉及物資種類繁多:草料、獸用藥材、礦石粉末、硝石、硫磺、木炭、甚至……少量標註為‘建築用’的鉛粉。接收地點看似分散,遍佈雲州各處,但若結合其他案件線索,最終流向有兩個集中區域。”
他用指尖點著批文上的目的地:“一是漳縣馬幫直接或間接控製的倉庫、貨棧;二是龍門渡東側、漳河沿岸的一些廢棄貨棧、舊窯、荒灘。這些地方,要麼人跡罕至,要麼魚龍混雜,便於隱藏和轉運。”
林小乙俯身,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份批文。批文格式規範,字跡大多由書吏謄寫,端正卻無個性。宋青的覈驗印章清晰,有時還附有他簡短的批註,如“數目核”、“與單據符”、“準轉”等,一絲不苟。從公文流轉角度看,毫無破綻。
但將這些批文的簽發時間、物資種類、目的地,與對應時間點上已經發生或正在發生的案件線索一一對照,令人毛骨悚然的關聯便浮出水麵:
一份去年十月初五簽發的、轉運“驅蟲藥草(苦楝皮、百部等)”二百斤至漳縣官營馬場的丙字批文。三個月後,該馬場發生小規模馬匹腹瀉,當時歸因為“新到馬匹水土不服”,但發病馬匹的症狀記錄裡,有“糞便帶血絲”一項,與柳青描述的疫種早期腸道反應有模糊相似。
一份今年三月初十簽發的、轉運“石粉(建築用)”五十袋至龍門渡東“陳氏舊窯”的批文。兩個月後,龍脊山剿匪行動中,那處“陳氏舊窯”被證實是活砂的秘密煉製點之一,查獲大量未及運走的青金石粉。
一份今年六月初二簽發的、轉運“乾燥鬆木炭”三百斤至州府西南“李記炭莊”的批文。科舉案中,貢院地下那套龐大的銅管網係統,所需的助燃材料正是這種燃燒持久、煙氣較少的鬆木炭。
“滴水穿石,蟻穴潰堤。”林小乙的聲音在空曠的檔庫裡顯得異常低沉,帶著金屬般的冷意,“他不需要做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需要親自投毒放火。他隻需要坐在這間檔庫,或者他那張不起眼的書案後,在無數日常的、繁瑣的公文流轉中,利用職務之便,悄悄為某些‘特殊’的物資批轉開幾道綠燈,讓它們‘合理合法’地流動到需要的地方。日積月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合規流動’,便悄悄彙聚,織成了一張覆蓋全州、為雲鶴的陰謀輸送養料的隱形網絡。”
文淵咬牙,額上青筋微微跳動:“兵房清吏司經承,官不入流,權不顯眼,無人矚目,卻恰好卡在軍備物資尤其是輔助物資調度的咽喉處。好一個‘鶴羽·四’!好一個深藏不露的‘螺絲釘’!”
就在這時,檔庫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聲音的通報。一名捕快疾奔入內,滿頭大汗,正是從宋青家趕回來的那名年輕捕快。他單膝跪地,雙手將那個用布緊緊包裹的小包高高舉起,聲音因狂奔而斷斷續續:“大……大人!張頭兒在宋青家灶膛暗格裡搜到的!三封密信,一本冊子!”
林小乙接過布包,迅速打開。他先展開第一封信,目光如電,快速掃過。隨著信紙上那些工整而冰冷的字句映入眼簾,他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冷冽肅殺,彷彿有無形的寒霜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閱至“疫馬八十匹驅之入水”、“水源染疫,民心必潰”時,他握著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紙張邊緣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撕裂聲。
“八月十四子時……老河灣……疫馬入水……”他將信紙重重拍在長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旁邊的卷宗都跳了一下,“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隻是馬!是要讓瘟毒順著漳河支流,進入州府主河道,汙染全城水源!讓瘟疫通過水井、河流,直接進入千家萬戶!”
文淵湊過來看清信上內容,瞬間倒吸一口涼氣,臉色變得煞白:“明日……子時?老河灣?隻剩不到十個時辰了!”
“張猛還在宋青家?”林小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但更深處的寒意讓人不寒而栗。
“是!正帶人徹底搜查,看還有無其他線索!”
“讓他留兩人在宋青家附近暗中蹲守,若宋青返回,立即逮捕。其餘人立刻撤回府衙待命。”林小乙迅速下達一連串指令,“文淵,你立刻根據這封信裡提到的‘老河灣’,去地形圖和地方誌裡找出具體位置、水文情況。我需要知道那裡距離龍門渡的確切裡程、水流速度、岸勢陡緩、河灣大小、周邊地形、有無村莊、可能的驅馬路徑和隱蔽地點。一個時辰內,我要看到詳細的勘察方案和攔截預案。”
“是!”文淵不敢耽擱,轉身就跑向存放地圖和地方誌的區域。
“還有,”林小乙拿起那封被打上紅叉的名單,眼神森寒,“這八個人……立刻派人,分頭行動,暗中接近保護,尤其是這三個被標記了紅叉的。不要驚動他們,更不要引起鄰裡懷疑。他們很可能是雲鶴選定的‘恐慌示範點’——一旦水源汙染髮生,這些人家的水井或取水點會最先出事,用來製造‘瘟神隨水而來、無人可免’的恐怖效果,加速全城崩潰。”
年輕捕快領命,起身快步離去。
檔庫內,又隻剩下林小乙一人。窗外午時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地上投下幾道狹長而明亮的光斑,光柱中無數塵埃飛舞旋轉,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鶴羽·四,宋青。
一個沉默寡言、勤懇老實的老吏,就像這檔案庫裡無數蒙塵的卷宗,就像衙門廊下來去匆匆的灰色身影。可正是這樣的人,在過去的兩年、甚至更久的時間裡,坐在這龐大官僚機器的某個不起眼節點上,悄無聲息地轉動著齒輪,讓毒草、疫種、火硝、活砂、木炭……一切危險的碎片,順著公文批轉的合法路徑,悄然彙聚,最終彙合成一股指向丙辰年八月十五子時的、足以摧毀一州秩序的致命洪流。
他取出懷中的銅鏡。
鏡麵依舊溫熱,甚至比之前更燙手。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紋,在從高窗射下的陽光中,泛著一種暗沉而不祥的微光,彷彿底下有熔岩在流動。鏡中那片早已破碎不堪的星圖紋路上,象征“水”的方位,此刻正隱隱泛起一層暗濁的、如同河底淤泥般的灰黑色光芒,緩慢旋轉。
“疫馬入河,瘟隨水流……”林小乙低聲重複,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雲鶴的攻勢,環環相扣,步步緊逼:科舉泄題,擾亂文教人心;馬瘟爆發,動搖軍備根基;現在,他們要直接對民生最根本、最脆弱的水源下手。一旦成功,不需要一兵一卒,雲州府便將從內部潰爛,不攻自亂。而這一切的瘋狂與惡毒,都是為了明夜子時,龍門渡上那個所謂的“千魂歸位”儀式。
他收起銅鏡,那灼熱的溫度透過衣料烙印在胸口。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檔庫那扇沉重而吱呀作響的柏木大門。
門外,熾熱的白光與嘈雜的人聲熱浪般撲麵而來。遠處清風院方向,熬煮藥湯的煙火氣更加濃鬱,隱約還傳來醫官們急促的爭論和衙役們搬運物資的號子聲。這座古老的城市還在烈日下竭力維持著表麵上的忙碌與秩序,官吏、差役、百姓都在為一場看不見的瘟疫戰爭奔忙。
然而,卻無人知曉,一道裹挾著無數肉眼不可見瘟毒、足以讓全城陷入地獄的黑暗水流,正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動著,悄然逼近這座城池賴以生存的命脈。
時間,滴答作響,隻剩下十個時辰。
鶴羽·四已然現形,但其背後更龐大的陰影,仍如垂天之翼,牢牢籠罩在龍門渡的上空,等待著那個註定的時刻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