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卯時正至辰時末·州府衙署刑房
晨光慘白得像褪了色的宣紙,透過高窗拇指粗的鐵欄,在刑房坑窪不平的地麵上切出幾道狹長的光帶。光帶裡有無數塵埃在緩慢翻湧,像某種看不見的呼吸。
空氣渾濁不堪——血腥、汗臭、劣質草藥的苦味,還有傷口化膿的甜腥氣,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實質感。兩名從荒灘貨棧俘獲的“鶴翼·五”成員被沉重的鐵鏈鎖在木架上,鐵環深陷進手腕皮肉,勒出紫黑色的淤痕。他們身上的傷口已由柳青簡單包紮過,但麻佈下仍在滲出暗紅色的血漬。兩人的臉色灰敗如久埋地下的陶俑,隻有偶爾轉動的眼珠證明他們還活著。
林小乙坐在他們對麵一張硬木椅上,背挺得筆直。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藏青色公服,但袖口、衣襬處仍能看到昨夜激戰留下的汙漬和破損。一夜未眠讓他的眼眶深陷下去,顴骨顯得更加嶙峋,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淬火的刀鋒,在昏暗的刑房裡切割出冰冷的審視。
“姓名,籍貫,在鶴翼中隸屬哪一隊,具體任務是什麼。”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鐵砧上,清晰、堅硬、不容置疑。
左邊的漢子先開口了。他約莫三十五六歲,方臉闊口,本是個粗豪相貌,此刻卻因失血和恐懼而縮成一團。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樹皮:“小人……王二狗,漳縣西河村人士。在鶴翼屬‘丙三隊’,駝爺——薛老倌手下有四個隊,我們是丙隊第三組。奉命駐守荒灘貨棧,看守那批銀子,聽駝爺調遣。”
林小乙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目光像針,刺得王二狗渾身不自在。
“你們知道那批銀子是軍餉嗎?”林小乙終於問。
王二狗低下頭,喉嚨裡發出嗚咽般的聲音:“知道……駝爺第一天就說了。但他還說,這不是‘偷’,是‘借’來用的。等八月十五‘大事’成了,十倍奉還朝廷,到時候人人有賞……”
“什麼大事?”
“小人不知……真的不知!”王二狗猛地搖頭,鐵鏈嘩啦作響,“我們這些跑腿賣命的,哪配知道上頭的事?駝爺每隔三日來一次,記賬、清點,有時會帶些‘砂粉’來,讓我們混在銀錠裡一起裝船。我們也問過那是啥,駝爺就瞪眼,說‘不該問的彆問,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右邊那個一直沉默的俘虜突然抬起頭。
他比王二狗年輕些,約莫二十七八,麵容瘦削,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裡轉得很快。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因缺水而發緊:“林大人……小人願意全說,一字不漏,但求大人給條活路。”
林小乙的目光轉向他:“那要看你說的是什麼。”
“小人孫四,也是丙三隊的。但我……我見過鶴首一次。”孫四吞嚥著口水,喉結劇烈滾動,“三個月前,在漳縣‘老君廟’後麵的‘清源茶樓’,二樓最裡間。鶴首背對著我們說話,隻露個背影——穿著灰布袍子,身形不高,聲音很怪,像隔著層皮在說話,又像嘴裡含了什麼東西。”
林小乙身體微微前傾:“他說了什麼?”
“他說,這次‘砂流行動’要一石三鳥。”孫四的語速加快了,彷彿想通過坦白換取生機,“第一鳥,測試官府在多線高壓下的應對能力——特彆是您,林副總提調。鶴首說,您是這盤棋裡最大的變數,周文海的案子您翻出來了,漕幫的關係您用起來了,銅鏡的線索您也追下去了。所以要看您在銀庫案、渡口防務、江湖追查幾頭燒火的情況下,判斷力會不會出錯,會不會被牽著鼻子走。”
林小乙麵不改色,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第二呢?”
“第二,用銀庫案吸引官府的注意力和主力,為真正的‘砂’——那些迷夢蕈煙彈、青金石粉、還有小人說不清是什麼的黑罐子——從東側水道運進龍門渡創造機會。就算被髮現了,也能讓您以為截住了要害,實際上……”孫四頓了頓,偷眼看了看林小乙的臉色,“隻是皮毛。真正的大頭,早就從彆的路子進去了。”
“什麼路子?”
“小人不知……但聽丙一隊的人提過一嘴,說‘水路十八彎,總有一彎看不見’。可能……是地下河?”
地下河。水官祠溶洞。
林小乙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第三鳥?”
“第三,將大部分真正盜出的銀兩,通過薛老倌掌控的地下錢莊網絡,洗白後彙往漳縣。那裡……是七琴師目前聚集的地方。他們需要錢糧、藥材、收買當地官吏和百姓的‘善款’,還有建祭壇、鑄法器的費用。”孫四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變成耳語,“小人有一回喝多了,偷聽到駝爺和賬房先生說話,說這次從州府銀庫調動的銀子,隻是‘六州砂流’裡的一小股。其他州府,也在同步行動……好像是要在八月十五那夜,六個地方同時‘開閘’。”
六州砂流。林小乙想起文淵從薛永貴那裡逼問出的資訊——雲鶴的目標從來不止一州一地。
“薛老倌在鶴羽中是什麼身份?”
“駝爺是現任‘鶴羽·三’,專司資金調度、洗錢和賬目偽造。”孫四道,“聽說原來的鶴羽·三不是他,但三年前……換人了。駝爺是那時候上位的。”
三年前。周文海案發的時間點。
“原來的鶴羽·三是誰?”
孫四搖頭:“小人不知……真不知。但有一回駝爺喝醉了,對著賬本自言自語,說‘前任栽在了青金石上,可惜了那麼好的一顆棋子,埋了三年才用上’。”
青金石。周文海密室裡的青金石粉。
埋了三年才用上——這話是什麼意思?周文海三年前就死了,他的“用處”是什麼?
林小乙不再追問,示意一旁記錄的書吏將口供逐字記下,讓孫四畫押。他起身走到刑房門外,廊下的晨風帶著河水特有的濕腥氣撲麵而來,稍稍驅散了刑房裡的渾濁。
文淵正抱著一摞半人高的賬冊,步履匆匆地從東廊拐過來。他臉色蒼白,眼下烏青比昨日更重,走路時腳步虛浮,顯然又是一夜未眠。
“文淵。”林小乙叫住他。
文淵停下,先將那摞賬冊小心翼翼放在廊椅上——動作輕得像在放易碎的瓷器——這才抹了把額角的虛汗:“林頭兒,我剛從戶房出來……查了近五年的州府總賬和各房分項明細。”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接近虛脫的震顫,“不是我們之前估計的五千兩,也不是昨晚推測的五萬兩……是十五萬兩。”
林小乙瞳孔驟縮。
“從慶和十一年至今,整整五年,州府銀庫及各房‘特彆款項’中,通過虛報采買、重複覈銷、偽造損耗、空餉吃缺、陰陽合同等手段,被係統性侵吞的銀子,累計至少十五萬兩。”文淵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的名單,手在微微顫抖,“涉及戶房、工房、兵房、禮房……七名現任或已卸任的官員有重大嫌疑。這還隻是賬麵上能追查到的,實際數字可能……更大。”
林小乙展開名單。
七個名字,他大多認識。排在第一的是一位已致仕回鄉的前任通判,曾在慶和十二至十四年主管工房;第二位是現任兵房副主事,掌管軍械采買;第三位是錢有祿;第四位是戶房一名老吏,專司賬目複覈;第五位是禮房司儀,負責祭祀、科舉等活動的物資調配;第六位是已調任他州的前任倉曹;第七位……是工房一名負責水利工程覈算的吏員。
七個人,橫跨五年,覆蓋州府核心部門。
“最大的虧空項,是‘龍門渡防務修繕專款’。”文淵指著賬冊上密密麻麻的紅圈,“慶和十四年至十六年,三年間朝廷共撥付十二萬兩,用於加固渡口防線、維修箭塔、更換攔江鐵索。但根據我對比的工料記錄、工匠名冊、采購單據……實際用於工程的不超過五萬兩,其餘七萬兩……”他深吸一口氣,“不翼而飛。”
七萬兩。足以重建小半個龍門渡防線,或武裝一支三千人的精銳。
“這些偽造的文書,簽字用印齊全,甚至有多位官員的聯署,工程驗收記錄上還有當時工房主事的批紅。”文淵低聲道,聲音裡透著深深的寒意,“若不是我將所有關聯賬目橫向對比,發現同一批工匠在同一時間出現在三個不同的工地,同一批石料被重複采購了五次,同一艘運送木料的船隻在同一天既在龍門渡卸貨又在漳縣碼頭裝貨……根本看不出破綻。做賬的人,是絕頂高手。”
薛老倌。鶴羽·三。專司賬目偽造。
林小乙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節節爬升,直竄後腦。雲鶴對州府財政係統的侵蝕,不是今年纔開始,也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場持續了五年、精密策劃、步步為營的滲透。他們像一群白蟻,悄無聲息地蛀空了這座大廈的梁柱,而表麵上,一切依舊光鮮亮麗,運轉如常。
“名單和賬目證據,抄錄兩份。”林小乙的聲音異常冷靜,“一份用火漆密封,存入刑房絕密檔;另一份……我親自呈交陳通判。原件你收好,除了你我,不要讓第三人接觸。”
文淵重重點頭,將賬冊重新抱回懷中,像抱著某種致命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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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兩刻·通判衙署書房
陳遠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
緋色官袍鬆垮地掛在身上,領口皺巴巴的,下襬沾著不知哪來的泥點。他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背微微佝僂著,看著文淵一冊冊攤開在麵前的賬本,看著那份七個名字的名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茶杯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十五萬兩。
七個名字。
五年時間。
書房裡靜得可怕,隻有更漏滴水的“嗒、嗒”聲,像在倒數什麼。
“好……好一個鶴羽·三。”陳遠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木頭,“就在本官眼皮底下,五年,十五萬兩……他們當我這個通判是瞎的?還是當我……”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像一張猩紅的網罩在眼球上,“也是他們的人?”
最後半句輕得像自語,但林小乙聽得清清楚楚。
“林小乙,”陳遠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這些證據,除了你們三人,還有誰看過?”
“目前隻有卑職、文典史、柳仵作知曉。賬冊原件已封存,抄錄本在此。”林小乙將一份火漆密封的文書放在案上,“卑職建議,即刻以‘覈查防務賬目’為由,調這七人問話,同時封鎖其宅邸、搜查公房,防止銷燬證據或潛逃。”
陳遠閉目良久。
窗外的日光漸漸移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再睜眼時,那雙眼睛裡已恢複了往日的冷峻,但深處多了一層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那是官員在巨大危機麵前特有的、混合了恐懼、決斷和算計的神色。
“不。”陳遠緩緩搖頭,“打草驚蛇。這七人裡,說不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鶴羽’或‘鶴翼’,甚至可能有……更高層的人。一旦動了他們,整個雲鶴網絡就會像受驚的蛇一樣縮回洞裡去,我們再想挖,就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立刻起草密奏,用八百裡加急送呈戶部,請求派‘巡案禦史’攜戶部審計專員秘密前來。奏本裡不要提具體數字和名字,隻說‘發現重大賬目疑點,疑有係統性貪腐,需上級專案覈查’。在此期間……”他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鎖定林小乙,“你繼續以追查銀庫案為由,暗中監控這七人,記錄他們每日行蹤、接觸人員、異常舉動。但不要動他們,尤其注意兵房那位——龍門渡防務現在不能亂,一根針都不能動。”
“是。”
“還有,”陳遠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變成氣聲,“趙千山……你讓他去追查李煥下落了?”
林小乙點頭:“是。李煥雖可能是假,但真李煥下落不明,假李煥的行蹤也可能指向雲鶴其他據點。趙總捕熟悉江湖門道,追蹤是他的專長。”
陳遠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眼神飄向書房角落那排卷宗櫃:“趙千山在刑房二十年,經手的案子無數。周文海案、薛老倌‘病故’案,都是他經辦結案的。”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如墨滴入水,緩緩暈開。
林小乙想起之前趙千山勸阻他“勿翻舊案”時的神情,想起調閱卷宗記錄上,趙千山在八月初五——李煥失蹤當日,曾以“複覈舊案”為由,取走了周文海案的部分卷宗,直到次日才歸還。想起昨夜荒灘行動,趙千山趕到的時間,比預計晚了一刻鐘……
時間上的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像巧合。
“卑職會留意。”林小乙沉聲道。
陳遠揮揮手,疲憊地靠回椅背,整個人陷在陰影裡:“去吧。銀庫案……對外就宣稱已破獲,臟銀追回兩萬七千兩,主犯薛老倌、從犯李煥等在逃,全城海捕。穩住民心,穩住漕運,穩住龍門渡防線。至於這十五萬兩的窟窿……”他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等戶部的人來了,砸下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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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初·州府衙署迴廊
林小乙剛走出通判書房,就看見趙千山在廊下等候。
這位老捕頭換了一身乾淨的皂色公服,腰間佩刀擦得鋥亮,靴子也換了新的,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他背對著書房方向,正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神色如常,甚至有些悠閒。
“林副總提調。”聽見腳步聲,趙千山轉過身,拱手行禮,“李煥那條線,我有些眉目了。”
“哦?”林小乙停下腳步,“趙總捕請講。”
“我查了李煥失蹤前三日的行蹤。八月初三,他告假半日,說是家中有事,但實際是獨自一人去了城南‘聽雨茶樓’,在二樓‘竹韻’雅間見了一個人。”趙千山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茶樓夥計記得清楚,因為那天下午冇什麼客人,雅間裡兩人說話聲音雖低,但偶爾能聽到‘賬本’‘對不上’之類的詞。夥計送茶進去時瞥了一眼,見李煥對麵那人戴著寬簷鬥笠,看不清臉,但離開時……左腿似乎有些不便,下樓梯時扶了扶手。”
左腿不便。又是這個特征——和薛永貴描述的、與周文海接頭的“瘸腿人”一樣。
“還有,”趙千山又掏出一小塊靛藍色的碎布,布片隻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這是在茶樓雅間窗欞的縫隙裡鉤到的,和李煥那日穿的公服料子、顏色一模一樣。但奇怪的是……”他將布片湊近些,“布絲邊緣有焦痕——像是被火燎過,很新,最多不超過五日。”
火?林小乙接過碎布,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灰塵味,確實有一股極淡的焦糊味,像是棉布燃燒的氣味。
“我打算帶人搜一遍茶樓後巷和附近的廢棄房屋。”趙千山收起布片,“假李煥可能在那裡更換衣物、甚至易容,然後才真正消失。如果他用了火來銷燬什麼……總會留下痕跡。”
“趙總捕思慮周全。”林小乙看著他,目光平靜,“此事就交由你全權追查。需要多少人手,儘管從刑房和捕快班調派,我會吩咐下去。”
趙千山點頭,抱拳行禮,轉身離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有力,踏在青石廊道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但林小乙注意到,他握刀的手——那隻常年握刀、指節粗大、佈滿老繭的手——在轉身的瞬間,指節微微繃緊,手背上青筋隱現。
回到刑房偏廳,柳青正在整理從荒灘貨棧帶回的證物。
長桌上鋪著白布,上麵分門彆類擺滿了東西:青金石粉裝在琉璃瓶中,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幽藍;磁活砂用油紙包著,偶爾還能看到細砂在紙下微微蠕動;迷夢蕈煙彈的殘骸碎片,邊緣焦黑,散發出甜膩的異香;還有那些從俘虜身上搜出的零碎——銅錢、匕首、藥包、符紙……
“林副總提調。”柳青抬頭,眼下也有淡淡青影,但眼神依舊清明,“薛老倌扔下的那個油紙包裡,除了銀票地契,還有這個。”她遞來一張摺疊得很小的桑皮紙。
紙極薄,觸手柔韌,是上好的製圖用紙。展開後,是一幅用細筆繪製的簡易地圖,線條簡潔,但方位精準。圖上標記著六七個點,之間用紅線連接,形成一張錯綜複雜的網。其中一個點旁標註“漳縣”,另一個點旁寫著“龍門渡西灘(已廢)”,還有一個點畫著小小的鶴形符號,旁邊寫著一個字:“源”。
地圖邊緣空白處,有一行蠅頭小字,墨色深黑,筆跡娟秀:
【砂自源出,分六脈,彙於漳。八月十五,砂成塔時,水倒流,魂歸位。】
“源……”林小乙低聲念出。這個帶鶴形符號的“源”點,位於地圖左上角,大致方位在州境西北的深山之中——那裡是蒼雲山脈的支脈,山高林密,人跡罕至。
“此外,”柳青又從旁邊拿起一個小瓷盤,盤裡是少許灰白色粉末,“我分析了迷夢蕈煙彈的殘留物。除了迷夢蕈粉,裡麵還混有少量膠骨草粉末和青金石粉——膠骨草本身無毒,甚至能鎮痛,但和青金石粉混合後,遇熱會產生一種致幻的煙氣。這是一種極不穩定、也極危險的混合,吸入後不僅會產生強烈的幻覺,還可能……讓人看見施術者想讓他們看見的東西。”
“比如?”
“比如鬼神,比如亡魂,比如‘千魂歸位’時的景象——血月當空、萬鬼哭嚎、大地開裂。”柳青神色凝重,“如果八月十五那夜,他們在龍門渡大量釋放這種特製的煙彈,守軍和百姓吸入後陷入定向的集體幻覺,防線將不攻自破。甚至可能……自相殘殺。”
林小乙握緊桑皮紙,紙邊緣割得掌心生疼。砂流、資金、致幻物、邪術儀式……雲鶴在織一張大網,而他們剛剛扯破的,隻是最外層的一個網眼。真正的巨網,早已籠罩下來。
懷中的銅鏡忽然震動。
不是之前的微顫,而是劇烈的、近乎掙紮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衝撞。林小乙背身取出銅鏡,入手滾燙——鏡身那兩道原本隻到邊緣的裂痕,此刻已經蔓延開來,像蛛網般爬滿了小半個鏡麵。裂痕深處,紅光如血般流轉,幾乎要溢位來。
新的字跡在鏡麵深處浮現,一筆一劃都像用刀刻出來的:
【準備度升至72%】
【係統過載風險:財政體係蛀空度41%,防禦體係滲透度未知,文教體係即將受擊】
【警告:基礎崩解加速,臨界點剩餘——五日】
72%的準備度,比昨晚下降了?但裂痕卻擴大了近一倍。
林小乙忽然明白了:銅鏡評估的“準備度”,可能不是指他們破案的準備,也不是雲鶴表麵行動的準備,而是……那個“千魂歸位”邪術儀式的準備進度。72%,意味著對方的計劃已完成大半,隻剩最後的關鍵步驟。
而財政體係被蛀空41%,這個數字觸目驚心。防禦體係滲透度“未知”,更讓人不安——兵房那位副主事就在可疑名單上,龍門渡的守軍裡,會不會也有鶴翼的人混了進去?文教體係“即將受擊”……又是指什麼?
他將銅鏡收起,掌心被燙得發紅。走到窗邊,推開窗扉。
八月初九,巳時。陽光明亮得刺眼,衙署內官吏往來,灑掃的雜役在清掃庭院,書吏抱著文書匆匆走過,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如常運轉。
但林小乙知道,這井然有序之下,地基之下的裂縫,已無聲蔓延至無法忽視的寬度。而他們所有人,都站在這隨時可能崩塌的地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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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一整天
接下來的時間,州府衙署對外貼出告示,宣佈“銀庫案告破”。
告示用詞嚴謹:經連日追查,已追回臟銀兩萬七千兩,主犯薛老倌(原州府銀庫司庫)、從犯李煥(刑房書吏)等在逃,全城海捕,有提供線索者賞銀百兩。軍械坊的弩箭尾款於當日午時前如期支付,坊主領著夥計將最後一批弩箭運往龍門渡時,還在衙署門口放了串鞭炮。
漕幫加強了渡口盤查,張猛帶著傷,依舊日夜帶隊巡邏。但河麵上再未出現可疑船隻,那三艘衝關的貨船殘骸被打撈上來後,除了確認是舊船改裝,冇找到更多線索。荒灘貨棧被貼上封條,趙千山帶人從中挖出三本暗賬,指向城裡三家當鋪和錢莊,已派人順藤摸瓜。
文淵繼續秘密審計,將那十五萬兩虧空的證據鏈不斷完善、加固。那七名官員表麵如常——該點卯的點卯,該辦公的辦公,甚至還在衙署食堂碰見時互相打招呼。但林小乙安插的眼線陸續回報:其中三人近日頻繁銷燬舊文書,一人暗中變賣城外田產,兩人以“家中有事”為由,向戶房預支了半年俸祿。
陳遠的密奏已由兩名心腹捕快攜快馬送出,一人走官道,一人走小路,雙線並進。抵達京城至少需要四日,戶部反應又需時日,等巡案禦史真到州府,恐怕已是八月十五之後。
一切似乎都在向“控製”發展——案子破了,臟銀追回了,防線穩住了,腐敗挖出來了,隻等上級來人處理。
但林小乙心中的不安卻像野草般瘋長。
太安靜了。
雲鶴吃了這麼大的虧——銀兩被奪、貨棧被端、部分鶴翼成員被俘或擊斃——卻冇有任何反擊或調整的跡象。這不正常。
除非……荒灘貨棧和東側衝關,真的隻是佯動。真正的“砂流”,早已通過他們不知道的渠道,完成了彙合與輸送。而他們所做的,不過是截斷了對方故意暴露的支流,卻讓主流在暗處奔湧得更歡。
他手中的線索像散落的珠子:桑皮地圖上的“源”點、漳縣聚集的七琴師、周文海密室裡的青金石、薛老倌的賬目網絡、銅鏡的“係統崩潰”警告……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龐大、更危險的終局。
而他,還有五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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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亥時末
又是一個深夜。
刑房偏廳裡,油燈添了三次油,燈芯已燃得焦黑。林小乙仍在長案前,麵前攤開著州境地圖、桑皮地圖的臨摹本、七名可疑官員的檔案、還有文淵整理出的虧空流向圖。他用硃筆在地圖上勾畫,試圖找出“源”點的確切位置,但西北山區太大,標註模糊,無異於大海撈針。
文淵和柳青也在。文淵趴在另一張桌上,麵前堆著更高的賬冊,他正用一把玉尺比對著數字,時不時在紙上記下什麼,動作機械,眼睛幾乎要貼在紙上。柳青則在對那些證物做進一步分析,將不同比例的迷夢蕈、膠骨草、青金石粉混合加熱,觀察煙氣的顏色和氣味,記錄在冊。
三人就著冷掉的茶水,偶爾交換一兩句話,更多時候是沉默。窗外的梆子聲一遍遍響起,從一更到二更,從二更到三更。
就在亥時與子時交接的刻漏聲響起時——
衙署外突然傳來嘈雜的人聲、雜亂的奔跑腳步聲,還有遠處……隱約的劈啪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燃燒?
林小乙猛地抬頭。
幾乎是同時,一名捕快撞開偏廳的門,滿臉菸灰,額發焦卷,聲音因驚恐而變了調:“不好了!科舉院……科舉院著火了!火勢最大的是試卷庫那邊,整排房子都燒起來了!”
林小乙霍然起身,椅子在地麵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科舉院。位於州城東南,與衙署隔三條街。那裡存放著今年秋闈的全部試卷——正本、副本、謄抄的墨卷,還有數千名考生已交的科考文書。鄉試在即,那是關係一州文脈、無數士子前途的命根子,更是朝廷選拔人才的根基。
“救火的人呢?!”林小乙厲聲問。
“已經去了!衙署的、巡防營的、還有附近百姓都提著水桶去了!但火勢太猛,而且……”捕快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有人看見,起火前有黑影從試卷庫翻牆出來,揹著大包袱往西跑了!巡邏隊去追,在杏花巷中了埋伏,死傷了好幾個!那夥人……那夥人用的是弩!”
試卷遭劫,守衛被殺。
林小乙腦中閃過四個字:科舉大案。
這是比銀庫失竊更致命、更敏感的案子——一旦試題泄露,今年秋闈必須作廢,一州士子十年寒窗付諸東流,鬨將起來足以震動朝野。而朝廷追查下來,從出題官到監考官,從試卷印製到保管運輸,整個科舉係統將被捲入風暴。牽扯的官員、牽連的人脈、引發的政爭……將是一場海嘯。
又是一個針對“係統”的打擊。
財政係統之後,是教育選拔係統。
雲鶴的“秩序崩塌”測試,正在步步推進,刀刀見血。
林小乙抓起佩刀,衝向門外。文淵和柳青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跑出刑房院門時,夜風撲麵,帶著一股焦糊味。林小乙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東南方向,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升騰,在月光下形成巨大的黑色煙柱,即使隔著三條街,也能看到火星在煙中明滅飛舞,像一場邪惡的慶典。
而懷中的銅鏡,在此刻燙得如同烙鐵,那熱度穿透衣物、皮膚,幾乎要灼進骨頭裡。
他不用取出也知道,鏡麵上的裂痕,一定又加深了。
八月初十,亥時末。
子時未至,新的大火,已經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