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醜時三刻至寅時初·龍門渡西側荒灘
河水冷得刺骨,像無數根細針紮進骨髓。
張猛咬著牙,與兩名捕快如三條無聲的水蛇,貼著棧橋朽爛的木樁潛向那兩艘貨船。水下渾濁得伸手不見五指,隻能憑指尖觸覺摸索——船底覆滿了滑膩膩的水藻和藤壺,手指劃過時帶起細微的泥腥味。他抽出匕首,刀鋒貼著船板小心刮開一片附著物,露出底下厚重的杉木船板。指節叩上去,傳來沉悶的“篤篤”聲。
“桐油浸過的老杉木,”張猛心中暗忖,“硬得像鐵。”
他朝左側打了個手勢——那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暗號:三指併攏,表示“船板太厚,需用破船釘”。水下另外兩點黑影微微晃動,表示收到。
三人同時從腰間皮囊中取出特製的“破船釘”。這釘子形製怪異:三棱鋼身帶著倒刺,釘頭中空,連接著魚鰾膠包裹的石灰粉包。張猛握緊釘身,將尖端抵在船板接縫處,另一手舉起隨身短錘——
“咚!”
第一錘,釘子入木三分。
“咚!咚!”
第二、第三錘,釘子深深楔入杉木板中,倒刺牢牢卡住木質纖維。張猛在水中摸索著檢查,確認釘頭與船板齊平,這才鬆開手。釘入處冒出幾串細小的氣泡。
三人如法炮製。第二根釘入右舷,第三根釘在船尾龍骨附近……
就在張猛準備釘下第四根時,棧橋上突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似有似無,但在這連水波聲都凝滯的深夜裡,卻格外清晰。
張猛立即靜止,整個身體如壁虎般緊貼船底。渾濁的水流中,他看見棧橋木板縫隙間漏下的幾縷微光,被幾道黑影緩緩遮住。光影切割間,能判斷出至少三人,此刻正停在貨船旁,離他們藏身之處不足一丈。
“裝多少了?”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帶著龍門渡本地特有的濁重口音,像砂紙磨過木板。
“七成。再有兩刻鐘能完。”另一人回答,語氣恭敬中帶著急促,“駝爺吩咐,天亮前必須離港。下遊接應的船,寅時三刻準時到老鸛嘴。”
“駝爺人呢?”
“在裡頭記賬,順便……”答話者頓了頓,聲音壓低,“‘處理’那兩個不聽話的。”
短暫的沉默。棧橋木板發出“嘎吱”的輕響,似是有人挪動腳步。
然後那嘶啞的聲音再度開口,語速快了些:“加快。林子裡鳥叫得不對——三更天了,斑鳩不該這時候撲騰。可能有‘鷹’摸過來了。”
張猛心頭驟然一緊。
對方察覺了?還是行話裡的“虛張聲勢”?他屏住呼吸,連心跳都竭力放緩。右臂舊傷處傳來陣陣隱痛,那是三年前追捕江盜時留下的刀傷,每逢陰冷潮濕便如蟲蟻啃噬。
不能等。
他悄悄上浮,隻讓鼻孔和眼睛露出水麵。棧橋上站著三個短打扮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刃。其中一人手中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燈罩被特意擰到最暗,昏黃的光隻夠照亮腳下三尺見方。
提燈那人忽然蹲下身,將燈籠往棧橋邊緣探了探——
燈光幾乎掃過張猛藏身的水麵!
就在這一瞬,張猛動了。
他猛地從水中竄出,左手如鐵鉤般扣住棧橋邊緣濕滑的木料,身體借力翻起,右手腰刀已出鞘。刀身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精準斬向最近那漢子的腳踝!
“哢嚓”一聲脆響,是脛骨斷裂的聲音。
那漢子甚至來不及慘叫,張猛的刀柄已狠狠砸中其喉結。悶哼聲中,人影軟倒。另外兩人反應極快,幾乎在同伴倒地的同時已拔刀出鞘——刀是彎頭短刃,形製似胡刀,刃口在微光下泛著幽藍。
“嘣!嘣!”
兩聲弩弦震響從水中暴起。張猛帶來的兩名捕快已躍出水麵,手中勁弩射出短矢。一人肩胛中箭,踉蹌後退;另一人側身閃避,刀鋒卻已帶著破風聲劈向張猛麵門!
“鐺——!”
金鐵交鳴聲刺破夜空。張猛橫刀硬架,刀身相撞的震動從虎口直竄肩胛,右臂舊傷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卻不退反進,左膝如攻城錘般猛頂對方小腹。
那漢子悶哼著弓身,張猛順勢手腕一翻,腰刀由守轉攻,一記橫斬——
刀刃砍入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溫熱的鮮血噴濺出來,濺了張猛半臉。
棧橋上的打鬥聲,終究驚動了倉房內的人。
“有鷹!!”倉房裡有人厲聲高呼,聲音尖銳刺耳。
幾乎同一時刻,荒灘東側的土路上,傳來急促密集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地,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林小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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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初·荒灘東側
林小乙是縱馬疾馳而來的。
他接到柳青傳信時,正在水官祠地下溶洞中勘驗那些無名屍骨。火把光照下,七具骸骨躺在臨時鋪開的草蓆上,骸骨表麵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柳青用銀針探入骨縫,針尖頃刻變烏。
“是‘鎖喉砂’的毒性殘留,”她當時抬頭,臉色在火光中顯得格外蒼白,“這些人死前被長期餵食微量毒物,死後骸骨浸毒,尋常蟲蟻不敢靠近,所以屍身腐爛緩慢……”
話音未落,傳信的捕快衝進溶洞,遞上柳青的急信和那枚染成暗紅色的信號煙筒。
林小乙展開信紙,隻掃了一眼,瞳孔驟縮。
“西灘貨棧恐為真巢……張猛已先行……紅色信號煙為最高預警……”
他幾乎冇有猶豫:“趙師傅!帶兩人繼續勘驗,其餘人——上馬!”
二十餘騎在荒灘邊緣勒馬時,林小乙一眼就看見倉房窗內透出的慌亂人影,以及棧橋上浴血廝殺的張猛。更遠處,貨棧後的蘆葦蕩在夜風中起伏,蕩中似有更多黑影在暗中移動。
“趙師傅!”林小乙厲聲喝道,“炸!”
隱藏在倉房地基下的兩名老匠人,是工房退下來的火藥匠,埋藥佈線的手法堪稱絕活。他們早在半個時辰前就已潛至此處,將五斤黑火藥分三處埋入承重牆基。此刻聞令,兩人同時擦燃火折——
“嗤——!”
引信燃燒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閃即逝,如毒蛇吐信。
三息。
林小乙在心中默數:一、二——
“轟!!!”
巨響震徹荒灘,連腳下地麵都在顫抖。刺目的火光從倉房東南角地基下噴湧而出,磚石木屑如暴雨般橫飛。整座倉房像被巨人重拳擊中,東南角的牆體向內塌陷,煙塵如濃霧般瀰漫開來,混雜著硫磺與焦木的刺鼻氣味。
“攻!”林小乙拔刀前指,刀鋒在漸亮的天色中映出一道寒芒。
二十餘名捕快如狼群般撲出,分三路衝向倉房正門和兩側破窗。弩手率先拋射,十餘支弩箭帶著尖嘯冇入煙塵之中,倉房內傳來幾聲悶哼和器物碎裂聲。
衝在最前的捕快踹開半塌的房門,迎麵劈來一刀!他舉盾格擋,順勢突入。倉房內一片混亂:爆炸造成的坍塌壓傷了兩人,一人被斷梁砸中大腿,正慘叫著試圖爬出;其餘七八人驚慌失措地尋找掩體,有人掀翻貨箱,有人躲到賬台後。
那駝背的記賬人反應最快。
爆炸發生的瞬間,他竟不閃不避,反而一把掀翻厚重的紅木賬桌——桌麵翻倒,露出底下釘著的鐵板!他矮身滾到賬桌後,以鐵板為盾,同時從靴筒中抽出一柄細長匕首,刀身泛著詭異的暗綠色。
“彆讓駝背跑了!”林小乙眼尖,挽弓搭箭——弓是兩石硬弓,箭是破甲錐頭。
“嗖!”
箭矢擦著駝背的氈帽邊緣,“叮”的一聲釘入後方門框,尾羽震顫不止。駝背頭也不回,反手擲出一枚鐵蒺藜,趁林小乙側身閃避的瞬間,撞開裡側的暗門消失不見。
林小乙正要追擊,倉房內剩餘的六七個“苦力”卻突然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他們不再偽裝,踢開散亂的麻袋和工具,從底下抽出隱藏的刀劍——刀是製式腰刀,劍是窄身長劍,形製統一。七人迅速結成一個小型戰陣:三人持刀在前,兩人持弩在側,最後兩人持長棍封堵左右。
進退有據,攻守兼備。
“鶴翼的人……”林小乙心中閃過這個念頭。薩迪克是“鶴羽·七”,這些人恐怕就是“鶴翼”——雲鶴組織中專門負責武力與運輸的爪牙。
“結陣!弩手壓製,刀盾上前!”趙千山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這位州府總捕帶著留守的十餘捕快終於趕到,迅速加入戰團。
戰鬥瞬間白熱化。
鶴翼小隊雖然悍勇,但人數處於劣勢,又被弩箭從兩側壓製,很快被分割包圍。但這些人死戰不退,刀法狠辣簡潔,招招搏命。一名年輕捕快稍有不慎,被一刀劃開胸甲,鮮血頓時染紅衣襟。
林小乙冇有戀戰。他朝柳青和文淵使了個眼色,帶著四名身手最好的捕快繞開主戰場,從側麵破窗撞入——窗欞碎裂,五人如獵豹般撲進內室,直撲那扇還在晃動的暗門。
暗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向下甬道,石階濕滑,長滿青苔。空氣渾濁,混雜著黴味、塵土味,以及……新鮮的血腥味。
林小乙舉著火把走在最前。火光跳動,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甬道不過十餘丈,儘頭是個小小的石室:一張石桌、一個石凳,桌上散落著賬本、算盤和幾件換洗衣物。地上有斑斑點點的血跡,尚未完全凝固,延伸向石室另一側——
那裡有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牆洞,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處。
“追!”林小乙率先矮身鑽入。
洞後是天然形成的岩縫,狹窄處需側身擠過。岩壁濕冷,滲著水珠。血腥味越來越濃,混雜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異香——是迷夢蕈的味道。
走了約二十丈,前方豁然開朗。
岩縫出口竟直接通到了荒灘臨河的懸崖之下,一個小型天然碼頭隱蔽在突出的岩壁後。碼頭上繫著一葉扁舟,此刻正緩緩離岸。舟上兩人,一人奮力劃槳,另一人佝僂著背坐在船尾,正是那駝背老者。
晨霧開始從河麵升起,如紗如幔。駝背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薛老倌!”林小乙厲喝,聲音在懸崖間迴盪。
駝背聞聲回頭。
火把的光穿過薄霧,照亮了他大半張臉——乾瘦如核桃,皺紋深刻如刀刻,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下巴左側那顆黑痣,在火光下格外醒目。他盯著林小乙,臉上冇有任何驚慌,反而緩緩咧開嘴,露出殘缺的黃牙。
嘶啞的笑聲飄過河麵:
“林副總提調……銀子,你們拿回去。但‘砂’已入水,攔不住了……”
他抬手,將一個油紙包用力扔向岸邊。紙包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啪”地落在林小乙腳前三尺的碎石灘上。
林小乙拾起,拆開油紙。裡麵是厚厚一疊:銀票、地契、房契,還有幾封密信,火漆封口已被撕開。最上麵一張紙條,用他熟悉的筆跡寫著——
【賬目已清,駝爺辛苦。鶴首有令:砂流改道,原彙合點作廢。新址……】
後麵的字跡被深褐色的血汙浸染,模糊難辨。
林小乙猛然抬頭。
小舟已劃入河心濃霧,船影迅速淡去、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隻有槳聲餘韻,在晨霧中漸漸微弱,終至無聲。
他握緊紙條,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紙邊緣割破了掌心,滲出血珠,他卻渾然不覺。
轉身,衝回倉房。
戰鬥已近尾聲。
鶴翼小隊六人,四人戰死,兩人重傷被俘——皆是斷肢重創,失去反抗能力。捕快這邊三人輕傷,一人胸口中刀,柳青正在緊急止血。
銀錠大部分還在。
清點下來,共兩萬七千兩整,整整齊齊碼在倉房角落的木箱中。還差三千兩——顯然,在官府到來前,已有部分被提前運走。
柳青正在驗看那兩名重傷俘虜。她扒開其中一人的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個青黑色的刺青:線條簡練,是一隻展翅的飛鶴,翅下有一個小小的“五”字。
“鶴翼·五。”柳青抬頭,聲音冷靜,“和薩迪克的‘鶴羽·七’是不同序列。鶴翼可能是戰鬥和運輸部隊,鶴羽負責技術和謀劃。編號或許表示批次或等級。”
林小乙點頭,剛要說“分開審”,荒灘東側突然傳來尖銳的破空聲——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支紅色火箭連續升空,在黎明前深藍色的夜空中炸開刺目的紅光,如三朵妖豔的血花。
那是龍門渡方向的最高級警報:三紅連珠,代表渡口告急,需即刻馳援!
“渡口出事了!”趙千山臉色大變。
幾乎同一時刻,一名漕幫幫眾跌跌撞撞衝進倉房。他渾身是血,左臂軟軟垂下,臉上被煙燻得漆黑,隻有眼睛瞪得極大:
“林、林大人!渡口……東側水道,三艘貨船強行衝關!船上扔出毒煙彈,黃的綠的都有,弟兄們倒了一片!張猛捕頭帶人攔截,正在激戰!”
林小乙腦中“嗡”的一聲。
荒灘貨棧。龍門渡衝關。
同時發生。
薛老倌臨逃前的話在耳邊再次響起,如毒蛇嘶鳴:“銀子,你們拿回去。但‘砂’已入水,攔不住了……”
聲東擊西!
銀庫案是幌子。荒灘貨棧是誘餌。甚至薛老倌的逃脫,都可能是有意為之——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將官府主力牢牢吸引在西側荒灘!
而真正要運進龍門渡的“砂”——那些致幻的迷夢蕈、不知名的毒物、乃至更多要命的東西——正從東側水道,趁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強行闖關!
“趙總捕!”林小乙翻身上馬,聲音因焦急而嘶啞,“你帶一半人押送銀錠和俘虜回城,嚴加看管!柳青、文淵隨我回渡口!”
他猛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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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龍門渡東側水道
黎明前的黑暗,濃得化不開。
河麵上霧氣瀰漫,如鬼魅般流動,能見度不足十丈。對岸的燈火在霧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團,看不真切。
三艘冇有旗號的平底貨船呈“品”字形,正瘋狂衝向渡口攔江鐵索。船頭包著厚厚的鐵皮,在昏暗的燈火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這是擺明瞭要硬闖。
渡口箭塔上的守軍已被驚動,箭矢如雨落下,“奪奪”釘在船板上。但船上人影蜷縮在加厚的擋板後,傷亡不大。
更麻煩的是中間那艘船。
船樓二層,不斷有人從窗中拋出拳頭大小的黑色彈丸。彈丸落地或觸水即炸,爆開大團灰白色的濃煙。煙霧隨著河風擴散,所過之處,守軍和漕幫幫眾無不嗆咳流淚,頭暈目眩,有人甚至扔下兵器,蹲在地上乾嘔。
“迷夢蕈煙彈……”柳青在趕來的馬上已嗅到那股甜膩的異香,臉色驟變,“這濃度……吸入過多會致幻,甚至昏迷不醒!”
張猛率領的十餘漕幫好手,已乘三艘快船貼近敵船。他們用濕布緊緊掩住口鼻,在煙霧縫隙中穿行,拋出鉤索試圖登船。但敵船甲板上的抵抗異常頑強,箭矢、飛鏢、石灰粉不斷潑灑,已有兩名漕幫兄弟中箭落水,在冰冷的河水中掙紮。
林小乙趕到時,第一艘敵船已狠狠撞上攔江鐵索。
“轟——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徹河麵,鐵索被崩得筆直,火星四濺。船頭鐵皮凹陷,但鐵索竟冇有被撞斷——那是昨日工房奉命連夜加固的,鏈環中加鑄了精鋼芯。
“弩台!”林小乙躍上渡口指揮台,奪過令旗,“瞄準船樓,射殺拋彈者!”
東西兩岸四座弩台同時調整方向。絞盤轉動聲“咯咯”作響,碗口粗的弩箭被填入滑槽。
“放!”
令旗揮下。
“嘣——!”
四支重弩同時發射,淒厲的破空聲撕裂霧氣。
“噗嗤!”
一支弩箭洞穿了中間敵船的船樓木板,將一名正在拋彈的漢子整個人釘在艙壁上!那人連慘叫都未發出,便軟軟垂下。煙彈拋射頓時一緩。
張猛趁此機會,大吼一聲,率先蕩過鉤索,如大鵬般躍上敵船甲板!
刀光如匹練展開。
兩名迎上的敵人被斬翻。張猛腳步不停,直撲船樓。他右臂舊傷處鮮血已浸透衣袖,但刀勢絲毫不減,反而因劇痛而更添狠辣。
“擋我者死——!”
漕幫好手緊隨而上,甲板上陷入慘烈的混戰。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在河麵上迴盪。
林小乙緊盯著戰局。
第一艘敵船被鐵索攔住,但剩餘兩艘開始轉向,船槳齊劃,似乎想繞開鐵索,從側翼防禦薄弱處突破。而渡口守軍受毒煙影響,陣型已亂,東西兩岸的支援被河道分割,難以迅速合圍。
他咬牙,從懷中取出那麵銅鏡——
鏡身滾燙得幾乎握不住!兩道裂痕紅得滴血,彷彿有火焰在裂紋中流動。鏡麵深處,那些扭曲的字跡正在瘋狂閃爍、重組,最後凝固成兩行猩紅的小字:
【雙線皆虛】
【砂流真鋒,在爾身後】
身後?
林小乙猛然回頭,看向渡口西側——那是他們剛剛趕來的方向,荒灘貨棧所在。但目光越過貨棧,投向更遠處、河麵上、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那裡,似乎有更多的船影在無聲移動。
不,不對。
不是荒灘貨棧。
是更西邊。
是上遊。
水官祠的方向。
薛老倌逃向河心時,說“砂已入水”。
駝爺留下的紙條寫“砂流改道,原彙合點作廢”。
荒灘貨棧的銀錠、渡口衝關的貨船——都是幌子!
真正的“砂流”彙合點,根本不在荒灘,也不在渡口東側。他們用兩萬七千兩白銀吸引注意,用三艘貨船製造混亂,都是為了掩護真正的物資,從上遊——從水官祠那個溶洞連接的暗河——直接運入龍門渡腹地,甚至……
運進州府城內!
“中計了……”
林小乙渾身發冷,那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後腦,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他想起水官祠溶洞裡那七具泛著青黑色的骸骨,想起柳青說的“鎖喉砂”,想起暗河水流的方向——
那條地下河,最終彙入的正是龍門渡上遊三裡的岔河口!
而此時,張猛所在的敵船上傳來一聲暴喝。
他一刀劈開艙門,與一個赤膊壯漢戰在一處。那壯漢使一對短戟,武功不弱,戟法刁鑽狠辣。張猛悍不畏死,以傷換傷,肩頭被戟尖劃開一道血口,卻趁機一刀刺入對方心口!
壯漢踉蹌後退,撞斷欄杆,跌落水中,濺起大片水花。
張猛喘著粗氣,鮮血從肩頭汩汩湧出。他踉蹌走到船邊,從水中撈起那壯漢的屍身,從他懷中摸出一塊令牌——
青銅質地,掌心大小。正麵浮雕一隻展翅飛鶴,線條淩厲;背麵陰刻兩個小字:
【鶴翼·五】
和荒灘貨棧俘虜身上的刺青,同屬一個序列。
“林頭兒!”張猛舉起令牌,朝指揮台高喊,“這船主是鶴翼的人!編號也是五!”
但林小乙已無心細看。
他抬頭,望向東方天際——
那裡,第一縷蒼白的天光,正艱難地刺破厚重雲層,將天際線染成灰白色。河麵上的霧氣在晨光中開始流動、消散,卻又在消散處聚起更濃的陰影。
八月初九,寅時末,天將破曉。
而他們所有人——張猛、柳青、文淵、趙千山,還有他自己——都在雲鶴精心編織的羅網中疲於奔命,像撲火的飛蛾,一次次撲向敵人設下的虛影。
雙線皆虛。
砂流真鋒,在爾身後。
銅鏡在他掌心嗡嗡震顫,裂痕如刀,深可見骨。鏡麵倒映出他蒼白的臉,以及身後——那一片正在亮起、卻更顯危機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