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
霍經時彷彿是要藉著今天這個他最不恥的日子破釜沉舟,親手一點一點撕開往日的傷口,一樁一件清算自己的舊賬。
【你以前也送過我很多東西,你還記得嗎?】
【中秋節畫的畫,在學校獲了獎的手工,去國外旅遊也不忘記我的鋼筆壞了,買了好多支回來。】
得不到迴應,他在夜裡獨自對著那顆已經結滿顆籽的丹桂自嘲一笑,陷入回憶的無邊苦海。
【你很大方,每次有什麼好吃的,都會特意留給我一份,還特意記住我愛吃什麼討厭什麼,從來冇有人像你這麼在乎我的感受。】
【你也很粘人,吃完早餐會抱著我的褲腿不肯放我去上學,傍晚的時候又在門口巴巴坐著等我回來。】
【這些我都記得,在霍家,從來冇有人關心我在哪裡。】
看著寂寥無星的黑夜,似乎是想起什麼,霍經時輕輕地笑了一下,眼睛裡含著孤寂淒清的深情,把嘴裡的煙按滅,繼續打字:【不過,你有時候是真的很氣人,喜歡翻我的書包還以為我冇有發現,對不喜歡的牛奶和胡蘿蔔說什麼一點兒都不吃,很多事情也偏要和我作對。】
【你也很聰明,雖然那時候我教你的也都是一些在你父母看起來不務正業的東西,可無論是騎馬、下棋還是滑雪,你都學得很快,甚至……讓我有一種不願意承認的驕傲感和自豪感。】
霍經時自言自語,每打下一個字心中都似被針刺進去一寸,指尖也跟著痛,可還是要繼續打。
因為那是他曾經有過的、從今不可能再有的被那樣明亮珍貴的愛意裹挾充斥的時光。
夏行星看著洋洋灑灑一大段傾訴衷腸,心緒逐漸變得平靜舒緩,比起對曾經被人那樣冷待的耿耿於懷,他更多的是疑惑和不解。
既然他又大方又貼心又聰明,那為什麼從前霍經時那麼討厭他?
霍經時站在車門外,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也不覺得累,又開始點今晚的不知道第幾根菸:【可是我太恨霍家了,他們對我……很不好。】
【我就對自己說,你一點都不可愛,你跟他們是一夥的,我把對他們的恨轉移到你身上才能獲得一點心理的平衡。】
【即便這樣,我還是覺得你……有點可愛,我對自己很失望,就隻能強迫自己對你更差。】
【很陰暗是不是?】霍經時自嘲一笑。
他站在已經開得極好的木樨樹下開始了新一輪的痛苦回憶:【我偏執狹隘,自私敏感,無用自尊心作崇,從來不肯相信你的真心,不理解你的想法和行為,也從不去瞭解你。】
【你那時候還那麼小,我怎麼能所有的事都算到你的頭上,是我空有一雙眼不會去看,空長一雙耳朵不會去聽,也瞎了心不去感受。】
指間夾著長煙,橙色光點在漆黑夜裡明明滅滅:【除了你,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那樣毫無保留地對我,明明你把一切能給的不能給的都捧到我麵前了,明明你的心意那麼熱烈,那麼純粹,我還沉在自以為是的仇恨和遷怒裡毫不自知,這樣想來,我確實不值得、也配不上你的付出。】
【今天說這些不是為了討你的原諒,我這樣的人不值得原諒,也冇有臉要你的原諒。】
【我活該做好了永遠活在這種錯失的悔恨和遺憾裡,但還是想跟當年那個為我流過無數眼淚、被我害得無數次傷心的小行星說句對不起。】
夏行星呼吸變得急促,撥了撥海棠寬碩青碧的枝葉。
原來……是這樣嗎?
竟然是這樣。
他困惑了這麼久也追尋了這麼久的答案,原來竟是這樣。
他一直以為是他這個人本身討人嫌,性格古怪,無論怎麼討好,霍經時都不會喜歡他,他不值得彆人的青眼,也不配得上誰的偏愛。
原來不是。
原來他也有可愛的地方,也有能讓人記住的優點。
霍經時說是他錯了。
小時候的月亮對他說,是他錯了。
十年前那個劣跡斑斑的夏行星也是有可愛的、值得被愛的地方的。
清晰地聽聞心中那塊沉壓已久的石頭落地的聲音,原來他從前以為的明白,全都是混沌,從前的放開,也全都是自欺欺人。
他與自己和解的那一把鑰匙藏握在對方手中。
大概是因為在剛剛知事的年齡,他的世界就出現了霍經時這樣一個自帶光芒的人。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從此眼裡心裡都隻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標杆榜樣是他,遠在天邊的星光月亮也是他。
要仰望,要追趕,要得到。
在還冇能正確認識自己和世界的年齡夏行星就已經在這個人身上受挫太多,受傷太深,得到的否定也太深刻,所以在成長的歲月裡來自外界其他人的認可和稱讚都不足以修補他在霍經時那裡碰到的壁。
他最想要的,還是那個人的肯定。
隻有他,才能縫補特定的傷口,才能還原一個最初的、什麼都不怕的夏行星。
當年他與霍經時相遇的時間不對,地點不對,什麼都不對,他還冇學會如何與彆人、與這個世界相處,霍經時也身處泥淖滿身戾氣,所以註定相互折磨。
而現在,那把與自己心魔和解的鑰匙,他從霍經時手上拿到了。
他萬分慶幸自己當初冇有真的狠下心把霍經時微信刪除,也由衷地感謝他今天說的這些。
這對他很重要。
或許,從今往後都能睡一個好覺了,夏行星俯身嗅了嗅在夜裡開花的小鬆茉莉,如是想。
對方又斷斷續續說了一些小時候他想不通、想問又不敢問的,他都安靜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所有讓他夜不能寐的心事和反覆咀嚼的回憶從今夜起都融於童時年歲的潺潺流水,再深刻愴然的情感也變得溫順妥帖,不再包裹上一層冰寒的冷意,不再束之高閣。
是可以平靜回憶甚至從容提起的。
夏行星伸手撫了撫繡球舒展開來的花葉,一抬頭竟然在玻璃窗上看見自己嘴角不自覺挑起的倒影。
霍經時把最後一句打完,已說無可說,看夏行星房間最近越發穩定的熄燈時間大概也已不需要他的徹夜守候,可還是不想走。
夜空冇有星月,也無暉光,蟬聲寥寂,蟲雀消隱,細密的丹桂花蕊簌簌零落,夏天又快要結束了。
很久很久,就在霍經時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濃重如潑墨的黑暗徹底吞噬的時候,手機在漆黑中掙紮著發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永遠都是單向輸出的對話框終於有了第一次迴應——
【生日快樂】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