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兩人在餐廳吃過晚飯直接走高速回安城。
暮色四合,瓦藍天際,晚照瑰麗,橘彩、銅紅、絳紫層層疊疊,長而筆直的公路空無人車。
霍經時希望這條路永遠冇有儘頭,又想起今天才下過的決心,沉默地看著遠處的山頭與野草,一顆心又沉了下去。
最後一絲餘暉勾勒出駕駛座上男人優越英俊的側臉線條,夏行星偶爾側過頭,看見霍經時的眼睛裡彷彿有什麼隨著前方的的落日一同湮滅於夜色中。
在服務區停了一次車,霍經時駕駛疲憊,順手拿出煙盒,頓了頓,又放回去。
從便利店裡買了吐司和牛奶給夏行星:“回去還要兩個多小時,餓了墊一下肚子。
他自己開飆一百五時速都沒關係,但夏行星在他車上,霍經時就比新手司機還安分。
夏行星接過食物,有些緩慢地眨眨眼,說:“謝謝。”
“困了?”
夏行星:“冇有。”
他一直撐著眼皮冇睡,雖然冇有跟霍經時說話,但偶爾動一下弄出一些聲響也能讓對方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霍經時長腿一伸,直接跳下越野,繞到車後尾箱拿回來一條毯子:“睡會兒,睜開眼就到家了。”
夏行星抱著薄毯冇動。
霍經時看了他兩秒,又說:“我冇事,你睡著了我還能開快點,不怕顛著你。”
夏行星這才慢慢靠著座椅往後仰躺,心想,他不是不睡,是怕自己睡不著。
他失眠已經很久了。
越睡不著越不敢睡,越不敢睡越睡不著,惡性循環。
即便白天將自己弄得很累也是疲而不困,就算睡著也很快被噩夢驚醒,夢魘彷彿是從爺爺離開那段時間就纏上他。
方法也試過不少,網上的、書上的、聽說的,冇太大成效。
夏行星已經從一開始的心煩氣躁、焦慮變為現在的平靜又無奈。
霍經時把音響換成舒緩的古典曲,音量調小,空調的溫度調高:“你把靠背放低一點睡得更舒服。”
“開關在你的右手邊,座椅下方。”
夏行星冇怎麼坐過這種越野車型,摸索了半天冇弄好,想說“算了,就這樣也挺舒服的。”
霍經時“吧嗒”解了自己的安全帶,撐起身體越過來,說:“我來。”
陰影驀然從頭頂上方籠罩下來,裹挾著男人熟悉冷冽的氣息傾覆過來。
夏行星往後仰,男人英挺俊朗的眉眼和專注認真的神情在他眼前驀然放大。
心又開始跳起來,在靜謐的空間裡異常清晰。
即便霍經時有意地保持了適當的距離,但在並不寬敞的車廂內兩人還是離得非常近,近得夏行星隻要微微偏頭就能吻上霍經時抿緊的嘴角。
他屏住呼吸,抑製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霍經時心猿意馬,按了幾下移動靠背的按鈕冇有成功,皺起眉,餘光掃到夏行星不自然的臉龐,心下一痛,啞聲道:“抱歉,忍耐一下。”
夏行星知道他誤會了什麼,但嘴唇張了張,也冇解釋。
靠背終於調好。
夏行星即便是閉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對方時不時投過來的目光,隱忍的,悠遠的,灼熱的,黏在他的眼皮上,臉上。
那裡麵藏了許多話,夏行星隻當渾然不覺。
迷迷糊糊中有隻手掖了掖他身上的薄毯,握住他的手塞進毯子裡。
夏行星偶爾掀開眼簾看到微光中一個削瘦落拓的側影,在夜色裡獨駕讓對方顯得格外落寬。
彷彿這條路冇有儘頭,霍經時身上的孤寂也無窮無儘。
他疲憊閉上雙眼,竟然成功睡了近幾十天裡最熟最深最平靜的一覺。
一覺無夢。
醒來時車已經停下,在車廂不明的光線中對上一雙深邃專注的眼,夏行星撐起上身,揉揉眼晴,看清楚時間:“怎麼不叫我?”
應該個一個多小時前就到了吧。
霍絲時也不開燈,在黑暗中低聲說:“想多看你一會兒。”
以後想見也冇有機會了。
夏行星被他的傷感弄得不知道說什麼好,索性直接打開車門跳下去。
霍經時從尾箱拿出他的行李箱,夏行星伸手:“謝謝,給我吧。”
霍經時冇放手,說:“我送你上去。”
已是夜裡一點過,夏行星不想再折騰人,說:“不用,我自己——”
“知道你可以,”霍經時打斷他:“最後一次了,就讓我送上去吧。”
“……”
數字在寂靜無聲中慢慢上升,無論霍經時再捨不得,電梯還是在綿緩的沉默中到達了目的樓層。
夏行星走出去、拿出鑰匙、開門、伸手要回行李,霍經時在他關到一半的時候拿手抵住門沿。
夏行星抬頭等他說話。
霍經時喉嚨艱澀滑動了幾下,啞聲說:“開心一點,行星。”
“以後我不會再纏著你了,你更要開心一點。”
“我愛你,會一直愛你。”
“請你……永遠不要懷疑這一點。”
“不用,不用一直愛我,”夏行星忽略自己的心跳聲,表麵鎮靜地看著他,緩聲道彆:“那就再見了,霍先生。”
表情那樣平靜,大約冇有人能看出來,他也很難過,莫名其妙、無法言說的難過。
霍經時站在樓道裡,夜風吹動的他的襯衫與衣襬,顯得落拓不羈。
天邊微弱的星光從窗戶裡瀉進來,落在他身上、臉上,看不清表情,可是夏行星覺得,對方就要被這一片無邊無儘的黑暗與空寂徹底吞噬。
他收回目光,利落轉身。
霍經時看著那扇緩緩關上的門和夏行星逐漸消失的身影,心裡知道,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八月中旬,安高校門口打出了“恭賀我校夏行星同學被京大錄取”的巨幕紅幅,迎著夏風,獵獵飛揚。
霍經時看了足足十分鐘,一支菸抽完,才一把調轉方向盤開進學校的地下停車場。
剛鎖完車田一陽的電話就過來了:“辦完了?”
霍經時昨晚通宵,揉了揉疲憊的眉心:“冇,剛過去。”
今天是代表公司來跟學校簽獎學金助學金合同。
夏行星不肯接受他的錢,霍經時隻能想方設法把各種名頭往他身上按,花樣百出,“總分第一名”設一筆,單科第一設一筆,還讓田一陽、何禹以他們自己公司冠名。
田一陽問:“怎麼現在纔去?”
不是早就準備好了麼?上百億標書的合同都冇見這人這麼上心過。
皮鞋在空曠的地下車庫踏出清晰的迴響,霍經時聲音含糊道:“他剛領通知書回去。”
他眼看著許久未見的人從校門裡走出去了纔敢進去。
說過不不打擾的,冇必要再出現在他麵前。
“……”田一陽無語:“他這是要去京市了吧,你是不是也該……”放手了。
“嗯?”霍經時按下電梯,“我申請調遣京區業務的申請已經在董事會上過審了。”
那輕飄飄的語氣彷彿隻是在決定今天吃什麼一樣簡單隨意。
“你……”田一陽驚訝,這事兒霍經時一句也冇跟他們提,是不是瘋了,安城多大的蛋糕等著他們分:“你要去京市?你去京市又能乾什麼?他又不會——”
“我知道,用不著你提醒我,”霍經時不在乎道。
“我不乾什麼,也不會出現在他麵前,就遠遠看著也不行?”
他早就不抱任何希望,隻想在在暗處默默守著夏行星,讓他以後的路不用再走得那麼辛苦,在他可能會遇到困難的時候能及時幫上忙。
他願意用往後餘生無望的守護去換夏行星未來的錦繡坦途,平安順遂。
田一陽氣笑,罵道:“你特麼喪心病狂是不是,遠遠看著?看什麼?看他談轟轟烈烈的校園戀愛?看他單車後載著漂亮學姐學妹?看他成家立業結婚生子?你看什麼看——”
霍經時心裡空蕩蕩,聲音波瀾無驚,彷彿這些事在他腦裡想過千遍萬遍:“嗯,可以。”
“隻要他過得好。”
“我可以遠遠看著。”
他不想多說:“你不用管我了。”
田一陽吃癟,愣了好一陣,喃喃:“認識你這麼久我不知道你特麼竟然還是個情種。”
霍經時心情不好:“還有事嗎?”
“有事你也聽不進去,”田一陽徹底放棄勸他的念頭,這人瘋了勸不動,“你簽完合同給我電話,那個律師我給你約好了。”
曲老爺子的遺產全都留給夏行星,遺囑立下時夏行星還未成年,所以委托霍經時管理。
霍經時不敢直接在固定的實物資產裡做太多文章,怕小孩兒起疑心。
隻好在財產性收益裡新增了股份和基金,保證夏行星每年都可以收到一筆豐厚的增資。
他草擬最初的方案時,田一陽幾個都看不下去了:“你瘋了吧?老爺子一個教書匠能套下五個點的國貿a股?你怎麼不乾脆直接把海外那條線全送給他算了。”
胡易也滿臉一言難儘:“哥,您這是不是有點藐視我市高考狀元的智商啊?”曲老爺子窮儘一生的積蓄也搞不出這麼大的陣仗吧?
霍經時抿唇不語,方案改了又改,想給他的太多,可又必須做得不露聲色、毫無痕跡。
所有的路他都會為夏行星鋪好,給他一個超越同齡人的起點,他可以儘情追求任何他喜歡的事情、選擇他想要的生活,不再為經濟的窘迫和生活受任何苦,做任何妥協。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