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換了一間較小的。
來訪者是兩位穿著雖整潔但麵料普通的深色西裝、麵容憔悴、眼神中帶著深深憂慮的漢斯人。
他們是盟國對漢斯管製委員會批準下,來自漢斯西側占區工業界和學術界的非正式代表,前克虜伯工程師漢斯·穆勒博士和前柏林工業大學流體力學專家弗裡茨·瓦格納教授。
在45年11月這個時間節點。
歐羅巴的硝煙剛剛散去,但漢斯的這個冬天格外寒冷。
紐倫堡審判正在進行,納粹高層的命運即將被裁決。
而對普通漢斯人而言,更迫切的是生存,食物極度短缺,燃料匱乏,基礎設施癱瘓,整個國家陷入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
高盧尤其強硬,一心想要最大限度削弱漢斯,防止其再度崛起。
張弛冇有過多寒暄,示意他們坐下,直接問道:“兩位先生,你們遠道而來,想必不隻是為了欣賞仰光的風光。
直說吧,你們能提供什麼,又需要什麼?”
穆勒博士和瓦格納教授對視一眼,由較為年長的穆勒開口,聲音沙啞:“尊敬的大統領閣下,我們……我們代表一些尚存的漢斯工業和技術人員團體。我們瞭解到,南洋合眾國正在快速發展,對先進技術有需求。”
他頓了頓,艱難地說:
“我們……我們有一些技術,可能對貴國有用。
比如潛艇的通氣管技術、XXI型潛艇的流線型設計和水下高航速經驗、沃爾特博士的過氧化氫閉循環動力係統的研究資料……
還有,戴姆勒-奔馳和寶馬在航空發動機、尤其是噴氣發動機方麵的部分研究成果,以及大眾汽車……呃,人民汽車相關的簡化高效內燃機技術。”
這些技術,在西方世界眼中,或許隻是戰利品的一部分,或者因為政治原因而不願深入發展,但對工業底子相對薄弱的南洋而言,卻是實實在在的寶貝。
張弛很清楚,安靜型潛艇技術,也就是結合通氣管和電池技術,實現長時間水下潛航的技術,是未來潛艇發展的關鍵;
先進的內燃機技術則是汽車工業、小型船舶、發電設備的基石。
瓦格納教授眼中已經帶上了渴求,他清楚,如果談判失敗,那麼就會有很多同胞餓肚子:
“我們不需要很多……我們隻需要糧食、藥品、過冬的衣物……哪怕是你們的大米、罐頭,任何能讓人活下去的東西。
漢斯人,尤其是孩子們,正在捱餓。”
他說的殘酷而真實,在此時的漢斯,一袋土豆、一包駱駝香菸、一塊好時巧克力,可能就足以換取許多東西,包括人的尊嚴。
無數漢斯婦女大了肚子,懷上的卻可能是白鷹人的骨血。
麵對可憐兮兮的二人,張弛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知道這些技術的價值,也清楚漢斯人的處境。
現在是個好時機,漢斯人幾乎予取予求,用很小的代價,就可以換取大量的尖端技術,這種好事可不多見。
甚至下次再有機會,可能要等到毛熊解體了,那時候一火車皮的罐頭可能就能從米格設計局換走幾噸的圖紙。
“技術資料、圖紙、關鍵設備的樣品或仿製許可、相關核心工程師和技師的移民或短期工作許可……就這些。
我們可以用糧食、藥品、輕工業品來交換。按價值折算,簽訂長期易貨協議。”
張弛直接給出初步方案:“但必須確保資料的完整性和真實性,人員也必須經過嚴格審查。”
兩位漢斯代表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血色,連連點頭。
技術很重要,但眼下,餵飽肚子更重要。
能用這些已經無法短時間內變現的知識,換來救命的物資,對他們而言,已是萬幸。
初步意向很快達成。
細節將由南洋的技術官員與漢斯方後續對接。
送走漢斯代表,天色已近黃昏。
張弛獨自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華燈初上的仰光城。這座曾經殖民色彩濃厚的城市,正迅速蛻變成南洋蓬勃跳動的心臟。
他腦海中思緒紛飛。
約翰人的軍艦廢鋼將變成南洋船廠的龍骨和高爐的原料;
拆船過程中,自然少不了‘寫輪眼’的發揮,能學到多少,就看那些工程師的了。
而漢斯的潛艇和發動機技術,也將注入南洋的船舶工業和汽車工業。
而更重要的棋局,在更深層的地方。
他想起幾天前接到的絕密報告。
在南洋西北部山區的秘密實驗室裡,南洋與高盧的科學家團隊,正在共享數據、攻克難關,可控核反應堆的研究已進入關鍵階段,而基於反應堆的核動力推進係統的理論驗證也已開始。
如果順利,結合從漢斯獲取的先進潛艇靜音與流線設計技術……
核潛艇。
又一個鎮國利器的藍圖,已在他心中清晰浮現。
那將不再是漂浮在水麵的鋼鐵巨獸,而是潛伏在深海、無聲無息、卻隨時能給予致命一擊的幽靈。
它將與原子彈一起,構成南洋未來數十年真正的安全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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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很快到了晚上。
夜幕下的仰光,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卻披上了另一層璀璨的外衣。
張弛辦公室的巨幅落地窗外,視野開闊。
遠近高低,無數點亮的燈火彙成光的海洋。
得益於戰時和戰後大力建設的水電站與火電廠,那些燈光不再是殖民地時期昏黃搖曳的煤氣燈,而是明亮穩定的電燈。
霓虹燈招牌是新事物,五顏六色,閃爍著“南華百貨”、“光華戲院”、“勝利咖啡館”、“南洋聯合銀行”等字樣,勾勒出街道的輪廓。
電影院門口排著等待入場的人龍,夜市的攤位熱氣騰騰,傳來模糊的叫賣聲和食物的香氣。
有軌電車拖著長長的光影,在街道上叮叮噹噹駛過。
目光所及,雖然還冇有紐約曼哈頓那般令人目眩的摩天樓森林,但一棟棟三四層、四五層高的鋼筋水泥建築已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
它們線條簡潔,窗戶寬大,帶著鮮明的現代主義風格,取代了原先低矮雜亂的木屋和殖民風格的老樓。
這些建築裡有政府機關、商業公司、百貨商店、電影院、醫院、學校,構成了這座新生國家首都堅實而充滿活力的骨架。
街道寬闊平整,兩旁路燈成排,棕櫚樹在夜風中輕搖。
看著這一切,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豪情在張弛胸中湧動。
自豪。
這是他的功勞嗎?
不,是千千萬萬南洋華人同胞、土人、所有認同這片土地的人,用汗水、智慧,甚至鮮血共同奮鬥的成果。
但他確實是那個在最關鍵的時刻,指引方向、凝聚力量、破除阻礙的人。
從顛沛流離,到如今建立起一個擁有獨立主權、經濟騰飛、武力懾人的國家,讓千萬華人在這片熱帶土地上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可以昂首挺胸的樂土。
他推開門,走到外麵寬闊的陽台上。
夜風帶著熱帶植物特有的清新和一絲海腥味拂麵而來,吹散了室內的沉悶。
他仰起頭,望向深邃的夜空。
今夜晴朗,星河依稀。
一輪明月高懸,皎潔如銀盤,清輝灑向大地,也給這座新興的城市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
“月亮……”張弛喃喃自語。
望著這輪亙古不變的明月,他的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未來,飄向了那片人類尚未真正踏足的深邃宇宙。
如果說,即將拉開序幕、將持續數十年的“冷戰”對抗,除了帶來巨大的軍事壓力、意識形態對立和區域性熱戰的危險之外,對人類文明發展還有什麼“貢獻”的話,張弛認為,首推太空競賽。